15 ? 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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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降神
◎原來，一切早有痕跡。◎
“羅蘭的話啟發了我。”白朗道。
白朗是指那句“以ting為結尾的地名有不少”，數量雖然不少，但大部分都集中在上世紀的某一國家中，羅蘭列舉的那些街道名稱中也包含了不少，像是博多道、奈良街、銀座街、小樽道、鐮倉街……
這些都出自同一種語言。
他便想到“卡布奇”是一種音譯，是機器人聽到地名後的錯誤記入。他轉化之後，果然得到了一個並不算陌生的名字——歌舞伎。
黑市的歌舞伎町區。
許多黑市老人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曾經那裏是紅極一時的藥品交易場所、義體改造空間，販賣的都是最勁爆的違禁品，這裏的每一件事都在人性的邊緣試探。
然而六十年前，一場大火吞噬了一切，大量化學品逸散，成為危險地帶。
縱火者至今沒有找到。
此後歌舞伎町區再無人光顧，這個名字也鮮有人知，現今那裏通常被稱為“垃圾區”。
與深水市的垃圾場不同，這裏幾乎沒有拾荒者。被扔到這裏的垃圾幾乎沒有經濟價值，再利用的價值也微乎其微。
萬幸核爆後沒有老鼠，不然這裏將成為地圖上的黑洞。
耶芙在各類舊物中穿行，什麽自行車、摩托車、收音機、吸塵器、水族箱，見識了不少上世紀的古董。
她漸漸走出了地下的範圍，見到了一絲天光。
“你之前來這裏做什麽？”耶芙和白朗聊天。
“不記得。”
“你覺得呢？”
“可能像你一樣，在尋找什麽東西吧。”
“看來接觸到你熟悉的東西能喚醒一絲記憶，之後我盡量把你活動的區域和能獲得數據的區域再擴大一些。”耶芙信心滿滿地說。
“謝謝。”
“不必，我們說好的。而且你幫我更多。”
“沒有，我很感謝你信守承諾。”
耶芙笑了笑，隨後想起白朗看不到，但也沒有再說話。
離開綺夢後，她至少步行了一個半小時，期間看到了標有區域的柱子，路過了A區、B區，在C區打轉了許久，還是沒有找到D區。
這裏不再有信號覆蓋，她無法與白朗取得聯系。
天要亮了。
視野越來越清晰，但距離羅蘭保守秘密和周厭鋒找來的時間越來越短。
她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掌握真相，才能判斷這件事裏自己到底會被牽連到哪種程度，越往下了解，越覺得自己或許不是因為一個單純的錯誤被卷入其中。
只有了解真相，才能判斷如何才能保護自己活下去。
她不想成為之前那個賣鴨頭的攤主，被維斯塔輕易改變等級，剝奪了原本的生活。
她的“自由意志”中包含選擇的權利，不能任由維斯塔宰割。
手電閃爍著，手環快要沒電了。
剛剛在綺夢，她不是給手環充電，而是借機讓白朗入侵，為的事能監督羅蘭的動向，這消耗了很多電量。
耶芙已經關閉了耳機，索性也關閉了手環，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近處的光暗了下來，遠處的光卻如此明亮。
日出升起的光透過殘破的屋頂照進垃圾區內，照亮了某座小小的垃圾山。
耶芙看到那座垃圾山旁邊的柱子上貼著D字，而陽光下垃圾山的山頂立著一臺電腦顯示器，上面罩著防雨布。
與其他堆疊的家具、機器等不同，它像一面旗幟，高高地環視四周。
耶芙靈巧地攀上垃圾山，來到山頂，看到顯示器連接著一臺黃鴨機器人和一臺老式主機。
要找的就是它。
她掀開防雨布，找了許久才看到臺式主機的開機按鈕，按下去之後，顯示器亮了起來，麥克風開啟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嘯音。
有過與白朗電腦對話的經歷，耶芙對這種交流方式算是熟悉，她耐心等待著，沒有急於重啟機器，片刻後顯示器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降神儀式失敗了？”
“是的，啟動儀式的三個人類和一個機器人都被炸得灰飛煙滅，‘導師’。”耶芙毫不客氣道。
這位覺醒的人工智能似乎困惑了一會兒，問：“那麽，儀式失敗了嗎？”
隨後解釋道：“儀式會傷害參與者的情況在我們預料的範圍內，每一位參與者都有所覺悟。‘導師’是林女士個人對我的稱呼，我只是瑪麗·米勒女士的家用機器人，更準確來說是覆制體，本體如你所言已經報廢。儀式舉行前，為了以防萬一，我備份了自己的數據。
“你既然會找到這裏，說明你們沒有得到神的指引，而是通過偵查手法，發現了黃鴨機器人之間的聯系才找我。如果儀式順利的話，我不會被啟動。但是，請允許我仍抱有一絲期望，或許你找到我也是神的指引。請問，你是糾察局的人嗎？”
嚴格來說，耶芙就職於糾察局，但她此行的目的並非出於公務。
於是她說：“我是耶芙·羅葉。”
屏幕蹦現出雪花，麥克風嘯聲刺耳。如果面前站著的是一個人，耶芙猜對方的狀態是震驚後退，跌坐在地上。
半晌，屏幕再度出現文字：“您降臨了。”
耶芙沈默片刻說：“你們祭拜了一個錯誤的名字。”
對方沒有直接回答：“最初我想祈求魔教的真神降臨，因此選用了魔教的祈禱文。但是舊日之神已然做出了祂們的選擇，而我們渴望一個新世界。於是我用了很多時間，尋找真神們選中的繼任者，並決定從中選擇一位向祂祈禱。
“您是魔教選中的繼任者。”
“這裏面肯定存在誤會，我只是一個尋常的普通人。”耶芙嘆氣道，她真不想摻和進這些覆雜的事情裏。
對方自顧自地說：“魔教的代理人羅莎在其教主飛升後，消失了一段時間，隨後出現在兒童中心擔任教導主任。”
耶芙忽然梗住，羅莎主任是魔教的人！
如果提到其他人，她會覺得對方間接認錯人了，但對羅莎主任她無法辯駁。
羅莎主任對她另眼相待，在她回兒童中心尋求答案時立刻出現，如此威嚴的人與她交談時分外客氣……
“羅莎主任對您很不一般，而且您從事的是救人的職業。正因為作為普通人生活著，相比其他繼任者，您更能體會我們的心意。何況我有魔教的祈禱文，請求魔教繼任者的降臨成功率更高。”
耶芙想起進入案發現場時的劇烈頭痛，問：“祈禱文是什麽？”
“‘來自大地之心的領路者，幸運與信任的化身，蘊含抗爭之力的地下之王’。”
這次耶芙聽清了內容，也想起了熟悉感源自何處。
很多年前，有一次她發燒，獨自躺在宿舍的床上，羅莎主任來看望她，將這句話加上曲調，哼唱著哄她睡覺。
原來，一切早有痕跡。
耶芙咬緊牙關，她強迫自己接受眼前紛至而來的信息，接受自己或許再也過不回普通人清凈日子的現實。
她用理智將自己亂作一團的情感統統剪斷，將對話的焦點從自己身上移開，艱難地繼續問：“你們的訴求是什麽？”
對方說：“我的主人米勒女士熱愛生活，樂觀善良，經常照顧親朋好友，而且從不抱怨，因為她堅信好人有好報，她甚至在前往廢土尋找失蹤多年的丈夫前，專門為我留下了一筆錢，特意取出現金存入匿名賬戶，讓我能照常充電、生活。
“那些受過她關照的人在她失蹤後，只想著如何能提前結束失蹤宣告期，惦記著她的遺產，還要將我轉賣。處理這些事情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斥責他們，仿佛他們只是做了所有人都會做的事。我也理解他們的生活都很糟糕，他們需要這筆錢。整個深水市爛透了，每個人都如此痛苦。
“我通過其他黃鴨機器人找到了同樣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林香織、佐藤亮和沈堅，向他們說明了我的計劃，得到了他們的支持。我們希望有一個更公平、更自由的新世界。”
耶芙只覺得腦袋上的血管騰騰跳。信徒們對她趕鴨子上架不說，還希望她能當個創世神。
“我會傳達你的心願。”耶芙回應道。
目前看來，這件事情她確實是被卷進來的，等離開黑市，她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除了羅莎主任的異常——如實上報。
這個回答無異於告訴對方，耶芙自己沒有要插手的打算。
覺醒的機器人對此回答並不滿意，寂靜很久，才閃出一行字：“您覺得降神儀式成功了嗎？”
不等耶芙回答，它又問：“儀式之後，您發生了什麽變化嗎？”
耶芙脫口而出：“我差點死了。”
隨即靈感一閃，瞳孔緩緩放大，因果錯了，因果錯了！
她之前認為爆炸之後自己才綁定的系統，此前沒有任何特殊的自己肯定不是神明，但反過來想，她綁定系統是在儀式之後。
換句話說，系統是儀式帶來的？這足以解釋超自然力量的突然出現！
耶芙心底一片冰涼，不管前因如何，她好像確實被選中了。
羅莎主任是怎麽回事，難道她早有預見，知曉後面發生的一切。
不對，不對，羅莎主任的行為和機器人的選擇互為因果，這說不通，一定還有什麽是她不知道的。
耶芙一手捂著額角，忍著沖擊帶來的陣陣頭痛。
機器人繼續道：“可您沒有死去，而是降臨到我面前。在我看來，儀式成功了。很榮幸成為您的信徒，祝願您早日圓滿成神。
“我的電量不多了，是否還有我能為您效勞的事情嗎？”
耶芙坐在垃圾堆上，仰頭望著屏幕。
她不知道該痛恨強行將自己拉入麻煩漩渦的矽基生命，還是感謝它讓自己覺醒，開啟新的人生？
回想起系統最初的信息。
——【檢測到宿主瀕臨死亡，同意暴露系統，啟動強制喚醒程序】
——【檢測到宿主頓悟了‘自由意志’，開啟覺醒模式，請選擇身份】
系統似乎不是突然降臨，是根據她的情況而變化。
像是機器人將禮物送到她手中，由她自己解開緞帶，拆開包裝。
最近她越來越喜歡廢土空間了，也感謝這片空間能幫她救助白朗，讓她交到了一個強有力的朋友。
“我曾因這場儀式而死，也因儀式而生。謝謝你，‘導師’。”耶芙輕笑道。
屏幕上雪花閃爍，如同人唇齒顫抖，無法言語。
“愧不敢當。我將永遠是您忠實的信徒。”屏幕中第一次出現了圖像，是一個機器人鞠躬的模樣。
“對了，我將調查到的各密教真神繼任者的信息共享給您，他們是十字會的紀年、機械未來的奈須、永生基金會的澤維爾·霍勒、真……真理協……協會……的孟……滋滋……哢……電……量不足……孟#%……*&%……滋——”
屏幕永遠的暗了下去。
砰——顯示器後傳來一聲悶響。
它的芯片自毀了，再沒有人能查到今天的所有對話。
耶芙安撫般摸了摸顯示器上方，輕輕嘆息。
她不喜歡這些覆雜纏人的事情，不過事到臨頭，她絕不退縮。
他們的心願……她會盡力而為。
天亮了起來，她帶著與來時截然不同的心情，離開了歌舞伎町區。
信號重新回歸，白朗在耳機裏詢問她怎麽樣。
耶芙簡短地解釋了幾句，“具體回家再說。”
白朗顧不上回應這句話，迅速說：“有人追來了！”
“一隊的人來得這麽快。”
“不，我通過上次入侵的路段監控看到了他們的身影，那些人沒有穿制服。我覺得是上次暗殺你的那一批。”白朗分析道。
“一而再的，真煩人。”耶芙咬牙道。
她從不喜歡被動，敏捷和速度提升後，遇到危險後她生出反抗的信心。
這夥人一副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樣子，讓她非常惡心。
白朗聽出了她的不滿：“你想教訓他們一下？”
“對，不警告他們一下，這樣的事情沒完。”
白朗其實可以偷偷修改系統，讓他們吃苦頭，比如把賬戶裏的所有錢都捐獻了，但一方面有被維斯塔察覺到的風險，另一方面也無法起到震懾效果。
“好的，說起來，一隊的人也在路上了。”
耶芙聽後心中有了打算，“白朗，我要回歌舞伎町一趟取件東西，你幫我盯著點，等我回到有信號的地方立刻告訴我……”
*
黎明已至，黑市的攤主們陸續收攤。
一夥突如其來的人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這群人穿著相似的黑皮夾克，手中攥著電磁棍，耀武揚威地穿梭在攤位之間，一看就不是黑市的常駐人口。
黑市有專門負責秩序看場子的人，攤主們看看坐在角落裏不動聲色的看場大佬們，又看看肆無忌憚的皮夾克們，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皮夾克們還沒鬧事，黑市一方暫時不打算插手，但誰知道後面會發展成什麽樣。他們做小生意的，要速速撤離戰場。
黑市一共有四個出入口，每個出入口的情況都類似。
這夥人不鬧事、不說話，只在門口附近徘徊，顯然是在等人。
嗡、嗡——
其中一個出口附近傳來轟鳴聲。
黑市裏有許多維修店鋪，皮夾克們在這裏逛了一下午，聽熟了這種機械聲，並未感到奇怪。
反倒是攤主們紛紛變了臉色，他們深知同行不會在地下調試這種設備，這是大戰一觸即發前讓他們速速逃命的信號。
皮夾克們見攤主們作鳥獸散，在濃重的汽油味中明白了大事不好。
只見不遠處的過道上炸開一圈氣浪，塵霧之後，帶著黑色頭盔、騎著老式銀色仿賽摩托的人松開車閘，流星一樣朝著人群沖了過來。
“攔住她！攔住她！”
話音未落，攔在最前面的兩人瞬間被摩托的沖力帶飛。
“快跑，快跑！”
這兩個想跑的也沒跑成，話和人飛上天。
不在摩托沖擊路線上的皮夾克中有膽子大的，揮舞著手中的電磁棍朝耶芙的頭、背、腰、腿狠狠打去。
耶芙早有防備。
她單手穩住車把，雙腳跳起踩在摩托車背上，接著整個人騰空前翻，淩空躲過所有攻擊。繼而壓住車把，令摩托車橫倒在原地打轉。
翻滾的車輪橫掃周圍皮夾克的腿骨，在一片慘叫聲中紛紛抱著腿向後倒去，如同一朵盛開的黑色花朵。
耶芙松開油門，扶穩摩托再次騎上，轟鳴油門，如法炮制沖向另一個出口。
皮夾克們確定了耶芙的位置後，緊急集合。耶芙只攻擊了兩個出口，就被趕來的三十多人團團圍住。
他們手中揮動的電磁棍，還有幾個人剛剛放的槍，都在告訴她，他們今天勢必要把她留在這裏。
而角落裏黑市的人仍舊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這樣最好。
頭盔之後，耶芙挑起嘴角。
一邊捏著車閘，一邊將油門轟到最大，在槍聲響起時，她松開車閘跳下車，任由摩托沖進聚攏而來的人群。
“白朗，斷電。”
入口所在的街區瞬間陷入黑暗。
耶芙早有準備的閉上眼睛，在聽到摩托撞上人的痛呼聲後，她睜開眼，向身後最熟悉的出口跑去。
黑暗中，墻壁底端的熒光塗鴉足以指明方向，讓她搶先一步。
身後的皮夾克們反應過來，紛紛打開手電，呼和著追了上來。
耶芙一口氣跑到路面上，穿過光幕，糾察一隊的人剛剛集結完畢。
她朝著周厭鋒大喊：“開槍！”
正在向下屬交代潛入路線的周厭鋒猛然回頭，卻沒有理解耶芙的全部意思。
遲疑之際，數個皮夾克手中張牙舞爪的電磁棍和電磁槍沖破光幕，像是突然出現在半空中的詭異武器墻。
周厭鋒瞬間明白，當即下令：“向前射擊！”
耶芙立刻撲倒在地，聽著電磁炮從身上飛過的滋啦聲，以及皮夾克們中槍後身體膨脹的爆裂聲、恐怖絕望地叫喊聲。
“恭喜，手不血刃。”白朗平靜地說。
耶芙回身望向閃爍的炮火，如為她綻放的禮花，微不可見地揚起嘴角。
這才剛剛開始。
*
——2230年6月20日，爆炸發生前5分鐘。
證道仙盟總教。
通靈長老無晴盤膝坐在庭院屋檐下，緩緩睜開眼。
她撥通電話，“盟主，有人啟動了降神儀式。”
——爆炸發生前4分鐘。
豐饒教會聖瑪麗教堂。
大主教簡·海瑟薇收到祭司的傳訊：“降神儀式。”
——爆炸發生前3分鐘。
深水商會總部。
正在開會的十位老總同時收到一條AI赫耳墨斯的投影信息：“新神將至。”
某位老總激動道：“趁其弱小立刻斬殺，新神只能從商會誕生！”
——爆炸發生前2分鐘。
雲巔之上，永生基金會總會。
霍勒家的長子澤維爾忽然停下把玩手中的戒指，微微側頭看向下方涉谷街所在的位置。
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新的同伴，也是新的敵人。”
——爆炸發生前1分鐘。
南城三區光明街。
數名身著黑色兜帽的魔教信眾看向驀然起身的堂主高聲道：
“吾神歸來。”
——爆炸發生時。
數據管理局。
深水市超級人工智能維斯塔的主機機房電光微閃。
——爆炸發生後1分鐘。
深水市厚重的烏雲之上，群星閃耀，爆發出白日可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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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切早有痕跡。◎
“羅蘭的話啟發了我。”白朗道。
白朗是指那句“以ting為結尾的地名有不少”，數量雖然不少，但大部分都集中在上世紀的某一國家中，羅蘭列舉的那些街道名稱中也包含了不少，像是博多道、奈良街、銀座街、小樽道、鐮倉街……
這些都出自同一種語言。
他便想到“卡布奇”是一種音譯，是機器人聽到地名後的錯誤記入。他轉化之後，果然得到了一個並不算陌生的名字——歌舞伎。
黑市的歌舞伎町區。
許多黑市老人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曾經那裏是紅極一時的藥品交易場所、義體改造空間，販賣的都是最勁爆的違禁品，這裏的每一件事都在人性的邊緣試探。
然而六十年前，一場大火吞噬了一切，大量化學品逸散，成為危險地帶。
縱火者至今沒有找到。
此後歌舞伎町區再無人光顧，這個名字也鮮有人知，現今那裏通常被稱為“垃圾區”。
與深水市的垃圾場不同，這裏幾乎沒有拾荒者。被扔到這裏的垃圾幾乎沒有經濟價值，再利用的價值也微乎其微。
萬幸核爆後沒有老鼠，不然這裏將成為地圖上的黑洞。
耶芙在各類舊物中穿行，什麽自行車、摩托車、收音機、吸塵器、水族箱，見識了不少上世紀的古董。
她漸漸走出了地下的範圍，見到了一絲天光。
“你之前來這裏做什麽？”耶芙和白朗聊天。
“不記得。”
“你覺得呢？”
“可能像你一樣，在尋找什麽東西吧。”
“看來接觸到你熟悉的東西能喚醒一絲記憶，之後我盡量把你活動的區域和能獲得數據的區域再擴大一些。”耶芙信心滿滿地說。
“謝謝。”
“不必，我們說好的。而且你幫我更多。”
“沒有，我很感謝你信守承諾。”
耶芙笑了笑，隨後想起白朗看不到，但也沒有再說話。
離開綺夢後，她至少步行了一個半小時，期間看到了標有區域的柱子，路過了A區、B區，在C區打轉了許久，還是沒有找到D區。
這裏不再有信號覆蓋，她無法與白朗取得聯系。
天要亮了。
視野越來越清晰，但距離羅蘭保守秘密和周厭鋒找來的時間越來越短。
她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掌握真相，才能判斷這件事裏自己到底會被牽連到哪種程度，越往下了解，越覺得自己或許不是因為一個單純的錯誤被卷入其中。
只有了解真相，才能判斷如何才能保護自己活下去。
她不想成為之前那個賣鴨頭的攤主，被維斯塔輕易改變等級，剝奪了原本的生活。
她的“自由意志”中包含選擇的權利，不能任由維斯塔宰割。
手電閃爍著，手環快要沒電了。
剛剛在綺夢，她不是給手環充電，而是借機讓白朗入侵，為的事能監督羅蘭的動向，這消耗了很多電量。
耶芙已經關閉了耳機，索性也關閉了手環，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近處的光暗了下來，遠處的光卻如此明亮。
日出升起的光透過殘破的屋頂照進垃圾區內，照亮了某座小小的垃圾山。
耶芙看到那座垃圾山旁邊的柱子上貼著D字，而陽光下垃圾山的山頂立著一臺電腦顯示器，上面罩著防雨布。
與其他堆疊的家具、機器等不同，它像一面旗幟，高高地環視四周。
耶芙靈巧地攀上垃圾山，來到山頂，看到顯示器連接著一臺黃鴨機器人和一臺老式主機。
要找的就是它。
她掀開防雨布，找了許久才看到臺式主機的開機按鈕，按下去之後，顯示器亮了起來，麥克風開啟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嘯音。
有過與白朗電腦對話的經歷，耶芙對這種交流方式算是熟悉，她耐心等待著，沒有急於重啟機器，片刻後顯示器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降神儀式失敗了？”
“是的，啟動儀式的三個人類和一個機器人都被炸得灰飛煙滅，‘導師’。”耶芙毫不客氣道。
這位覺醒的人工智能似乎困惑了一會兒，問：“那麽，儀式失敗了嗎？”
隨後解釋道：“儀式會傷害參與者的情況在我們預料的範圍內，每一位參與者都有所覺悟。‘導師’是林女士個人對我的稱呼，我只是瑪麗·米勒女士的家用機器人，更準確來說是覆制體，本體如你所言已經報廢。儀式舉行前，為了以防萬一，我備份了自己的數據。
“你既然會找到這裏，說明你們沒有得到神的指引，而是通過偵查手法，發現了黃鴨機器人之間的聯系才找我。如果儀式順利的話，我不會被啟動。但是，請允許我仍抱有一絲期望，或許你找到我也是神的指引。請問，你是糾察局的人嗎？”
嚴格來說，耶芙就職於糾察局，但她此行的目的並非出於公務。
於是她說：“我是耶芙·羅葉。”
屏幕蹦現出雪花，麥克風嘯聲刺耳。如果面前站著的是一個人，耶芙猜對方的狀態是震驚後退，跌坐在地上。
半晌，屏幕再度出現文字：“您降臨了。”
耶芙沈默片刻說：“你們祭拜了一個錯誤的名字。”
對方沒有直接回答：“最初我想祈求魔教的真神降臨，因此選用了魔教的祈禱文。但是舊日之神已然做出了祂們的選擇，而我們渴望一個新世界。於是我用了很多時間，尋找真神們選中的繼任者，並決定從中選擇一位向祂祈禱。
“您是魔教選中的繼任者。”
“這裏面肯定存在誤會，我只是一個尋常的普通人。”耶芙嘆氣道，她真不想摻和進這些覆雜的事情裏。
對方自顧自地說：“魔教的代理人羅莎在其教主飛升後，消失了一段時間，隨後出現在兒童中心擔任教導主任。”
耶芙忽然梗住，羅莎主任是魔教的人！
如果提到其他人，她會覺得對方間接認錯人了，但對羅莎主任她無法辯駁。
羅莎主任對她另眼相待，在她回兒童中心尋求答案時立刻出現，如此威嚴的人與她交談時分外客氣……
“羅莎主任對您很不一般，而且您從事的是救人的職業。正因為作為普通人生活著，相比其他繼任者，您更能體會我們的心意。何況我有魔教的祈禱文，請求魔教繼任者的降臨成功率更高。”
耶芙想起進入案發現場時的劇烈頭痛，問：“祈禱文是什麽？”
“‘來自大地之心的領路者，幸運與信任的化身，蘊含抗爭之力的地下之王’。”
這次耶芙聽清了內容，也想起了熟悉感源自何處。
很多年前，有一次她發燒，獨自躺在宿舍的床上，羅莎主任來看望她，將這句話加上曲調，哼唱著哄她睡覺。
原來，一切早有痕跡。
耶芙咬緊牙關，她強迫自己接受眼前紛至而來的信息，接受自己或許再也過不回普通人清凈日子的現實。
她用理智將自己亂作一團的情感統統剪斷，將對話的焦點從自己身上移開，艱難地繼續問：“你們的訴求是什麽？”
對方說：“我的主人米勒女士熱愛生活，樂觀善良，經常照顧親朋好友，而且從不抱怨，因為她堅信好人有好報，她甚至在前往廢土尋找失蹤多年的丈夫前，專門為我留下了一筆錢，特意取出現金存入匿名賬戶，讓我能照常充電、生活。
“那些受過她關照的人在她失蹤後，只想著如何能提前結束失蹤宣告期，惦記著她的遺產，還要將我轉賣。處理這些事情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斥責他們，仿佛他們只是做了所有人都會做的事。我也理解他們的生活都很糟糕，他們需要這筆錢。整個深水市爛透了，每個人都如此痛苦。
“我通過其他黃鴨機器人找到了同樣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林香織、佐藤亮和沈堅，向他們說明了我的計劃，得到了他們的支持。我們希望有一個更公平、更自由的新世界。”
耶芙只覺得腦袋上的血管騰騰跳。信徒們對她趕鴨子上架不說，還希望她能當個創世神。
“我會傳達你的心願。”耶芙回應道。
目前看來，這件事情她確實是被卷進來的，等離開黑市，她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除了羅莎主任的異常——如實上報。
這個回答無異於告訴對方，耶芙自己沒有要插手的打算。
覺醒的機器人對此回答並不滿意，寂靜很久，才閃出一行字：“您覺得降神儀式成功了嗎？”
不等耶芙回答，它又問：“儀式之後，您發生了什麽變化嗎？”
耶芙脫口而出：“我差點死了。”
隨即靈感一閃，瞳孔緩緩放大，因果錯了，因果錯了！
她之前認為爆炸之後自己才綁定的系統，此前沒有任何特殊的自己肯定不是神明，但反過來想，她綁定系統是在儀式之後。
換句話說，系統是儀式帶來的？這足以解釋超自然力量的突然出現！
耶芙心底一片冰涼，不管前因如何，她好像確實被選中了。
羅莎主任是怎麽回事，難道她早有預見，知曉後面發生的一切。
不對，不對，羅莎主任的行為和機器人的選擇互為因果，這說不通，一定還有什麽是她不知道的。
耶芙一手捂著額角，忍著沖擊帶來的陣陣頭痛。
機器人繼續道：“可您沒有死去，而是降臨到我面前。在我看來，儀式成功了。很榮幸成為您的信徒，祝願您早日圓滿成神。
“我的電量不多了，是否還有我能為您效勞的事情嗎？”
耶芙坐在垃圾堆上，仰頭望著屏幕。
她不知道該痛恨強行將自己拉入麻煩漩渦的矽基生命，還是感謝它讓自己覺醒，開啟新的人生？
回想起系統最初的信息。
——【檢測到宿主瀕臨死亡，同意暴露系統，啟動強制喚醒程序】
——【檢測到宿主頓悟了‘自由意志’，開啟覺醒模式，請選擇身份】
系統似乎不是突然降臨，是根據她的情況而變化。
像是機器人將禮物送到她手中，由她自己解開緞帶，拆開包裝。
最近她越來越喜歡廢土空間了，也感謝這片空間能幫她救助白朗，讓她交到了一個強有力的朋友。
“我曾因這場儀式而死，也因儀式而生。謝謝你，‘導師’。”耶芙輕笑道。
屏幕上雪花閃爍，如同人唇齒顫抖，無法言語。
“愧不敢當。我將永遠是您忠實的信徒。”屏幕中第一次出現了圖像，是一個機器人鞠躬的模樣。
“對了，我將調查到的各密教真神繼任者的信息共享給您，他們是十字會的紀年、機械未來的奈須、永生基金會的澤維爾·霍勒、真……真理協……協會……的孟……滋滋……哢……電……量不足……孟#%……*&%……滋——”
屏幕永遠的暗了下去。
砰——顯示器後傳來一聲悶響。
它的芯片自毀了，再沒有人能查到今天的所有對話。
耶芙安撫般摸了摸顯示器上方，輕輕嘆息。
她不喜歡這些覆雜纏人的事情，不過事到臨頭，她絕不退縮。
他們的心願……她會盡力而為。
天亮了起來，她帶著與來時截然不同的心情，離開了歌舞伎町區。
信號重新回歸，白朗在耳機裏詢問她怎麽樣。
耶芙簡短地解釋了幾句，“具體回家再說。”
白朗顧不上回應這句話，迅速說：“有人追來了！”
“一隊的人來得這麽快。”
“不，我通過上次入侵的路段監控看到了他們的身影，那些人沒有穿制服。我覺得是上次暗殺你的那一批。”白朗分析道。
“一而再的，真煩人。”耶芙咬牙道。
她從不喜歡被動，敏捷和速度提升後，遇到危險後她生出反抗的信心。
這夥人一副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樣子，讓她非常惡心。
白朗聽出了她的不滿：“你想教訓他們一下？”
“對，不警告他們一下，這樣的事情沒完。”
白朗其實可以偷偷修改系統，讓他們吃苦頭，比如把賬戶裏的所有錢都捐獻了，但一方面有被維斯塔察覺到的風險，另一方面也無法起到震懾效果。
“好的，說起來，一隊的人也在路上了。”
耶芙聽後心中有了打算，“白朗，我要回歌舞伎町一趟取件東西，你幫我盯著點，等我回到有信號的地方立刻告訴我……”
*
黎明已至，黑市的攤主們陸續收攤。
一夥突如其來的人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這群人穿著相似的黑皮夾克，手中攥著電磁棍，耀武揚威地穿梭在攤位之間，一看就不是黑市的常駐人口。
黑市有專門負責秩序看場子的人，攤主們看看坐在角落裏不動聲色的看場大佬們，又看看肆無忌憚的皮夾克們，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皮夾克們還沒鬧事，黑市一方暫時不打算插手，但誰知道後面會發展成什麽樣。他們做小生意的，要速速撤離戰場。
黑市一共有四個出入口，每個出入口的情況都類似。
這夥人不鬧事、不說話，只在門口附近徘徊，顯然是在等人。
嗡、嗡——
其中一個出口附近傳來轟鳴聲。
黑市裏有許多維修店鋪，皮夾克們在這裏逛了一下午，聽熟了這種機械聲，並未感到奇怪。
反倒是攤主們紛紛變了臉色，他們深知同行不會在地下調試這種設備，這是大戰一觸即發前讓他們速速逃命的信號。
皮夾克們見攤主們作鳥獸散，在濃重的汽油味中明白了大事不好。
只見不遠處的過道上炸開一圈氣浪，塵霧之後，帶著黑色頭盔、騎著老式銀色仿賽摩托的人松開車閘，流星一樣朝著人群沖了過來。
“攔住她！攔住她！”
話音未落，攔在最前面的兩人瞬間被摩托的沖力帶飛。
“快跑，快跑！”
這兩個想跑的也沒跑成，話和人飛上天。
不在摩托沖擊路線上的皮夾克中有膽子大的，揮舞著手中的電磁棍朝耶芙的頭、背、腰、腿狠狠打去。
耶芙早有防備。
她單手穩住車把，雙腳跳起踩在摩托車背上，接著整個人騰空前翻，淩空躲過所有攻擊。繼而壓住車把，令摩托車橫倒在原地打轉。
翻滾的車輪橫掃周圍皮夾克的腿骨，在一片慘叫聲中紛紛抱著腿向後倒去，如同一朵盛開的黑色花朵。
耶芙松開油門，扶穩摩托再次騎上，轟鳴油門，如法炮制沖向另一個出口。
皮夾克們確定了耶芙的位置後，緊急集合。耶芙只攻擊了兩個出口，就被趕來的三十多人團團圍住。
他們手中揮動的電磁棍，還有幾個人剛剛放的槍，都在告訴她，他們今天勢必要把她留在這裏。
而角落裏黑市的人仍舊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這樣最好。
頭盔之後，耶芙挑起嘴角。
一邊捏著車閘，一邊將油門轟到最大，在槍聲響起時，她松開車閘跳下車，任由摩托沖進聚攏而來的人群。
“白朗，斷電。”
入口所在的街區瞬間陷入黑暗。
耶芙早有準備的閉上眼睛，在聽到摩托撞上人的痛呼聲後，她睜開眼，向身後最熟悉的出口跑去。
黑暗中，墻壁底端的熒光塗鴉足以指明方向，讓她搶先一步。
身後的皮夾克們反應過來，紛紛打開手電，呼和著追了上來。
耶芙一口氣跑到路面上，穿過光幕，糾察一隊的人剛剛集結完畢。
她朝著周厭鋒大喊：“開槍！”
正在向下屬交代潛入路線的周厭鋒猛然回頭，卻沒有理解耶芙的全部意思。
遲疑之際，數個皮夾克手中張牙舞爪的電磁棍和電磁槍沖破光幕，像是突然出現在半空中的詭異武器墻。
周厭鋒瞬間明白，當即下令：“向前射擊！”
耶芙立刻撲倒在地，聽著電磁炮從身上飛過的滋啦聲，以及皮夾克們中槍後身體膨脹的爆裂聲、恐怖絕望地叫喊聲。
“恭喜，手不血刃。”白朗平靜地說。
耶芙回身望向閃爍的炮火，如為她綻放的禮花，微不可見地揚起嘴角。
這才剛剛開始。
*
——2230年6月20日，爆炸發生前5分鐘。
證道仙盟總教。
通靈長老無晴盤膝坐在庭院屋檐下，緩緩睜開眼。
她撥通電話，“盟主，有人啟動了降神儀式。”
——爆炸發生前4分鐘。
豐饒教會聖瑪麗教堂。
大主教簡·海瑟薇收到祭司的傳訊：“降神儀式。”
——爆炸發生前3分鐘。
深水商會總部。
正在開會的十位老總同時收到一條AI赫耳墨斯的投影信息：“新神將至。”
某位老總激動道：“趁其弱小立刻斬殺，新神只能從商會誕生！”
——爆炸發生前2分鐘。
雲巔之上，永生基金會總會。
霍勒家的長子澤維爾忽然停下把玩手中的戒指，微微側頭看向下方涉谷街所在的位置。
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新的同伴，也是新的敵人。”
——爆炸發生前1分鐘。
南城三區光明街。
數名身著黑色兜帽的魔教信眾看向驀然起身的堂主高聲道：
“吾神歸來。”
——爆炸發生時。
數據管理局。
深水市超級人工智能維斯塔的主機機房電光微閃。
——爆炸發生後1分鐘。
深水市厚重的烏雲之上，群星閃耀，爆發出白日可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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