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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你是想讓我餵你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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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你是想讓我餵你什麽

春日天氣變化無常, 上午還是風和日麗,下午就涼風吹起。天色陰了下來,雲朵一層層壓低, 像是要下雨。

皇帝寢殿, 外室裏已經點上了一些燈,內室有皇帝和攝政王在, 沒人敢進去打擾他們。

宋南卿抱住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艱難搖頭求饒, 眼前男人眸子裏的震懾力和壓迫感讓他汗毛直立。

習慣了和溫柔的、慣著他的沈衡相處, 他早就忘了一開始那個血洗皇城的攝政王是什麽樣子。或者說,他在很早之前就學會怎麽和沈衡相處才不會觸碰到對方的逆鱗, 說什麽話他才會開心, 表現成什麽樣子對方才會滿意愉悅。沈衡要的是一個生動活潑又聽話的專屬傀儡娃娃,怎麽撒嬌、怎麽認錯、怎麽展示依賴,他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已經得心應手。那條界限在哪裏, 他一向分的清楚。

但利用愛情這回事, 他沒試過, 所以沒把握好尺度。

宋南卿大腦缺氧, 脖子上的收緊力道, 口腔深處的手指牢牢占據了他的五感,無法逃脫。

兩根手指從濕漉漉的唇瓣間緩慢抽出, 骨節分明的手指上裹著一層晶瑩透亮的液體,拉著絲往下滴落。

嫣紅的嘴唇和手指之間拉開一條長長的銀絲,沈衡把指骨抵在那顆小小翹立的唇珠, 眉眼壓低冷聲說:“舔幹凈。”

宋南卿直接哭了出聲,邊哭邊搖頭說不要,原本順滑幹凈的頭發此刻也淩亂了,一小縷碎發被口水打濕, 粘在腮旁邊,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

沈衡輕輕偏頭,一只手掌控住他亂擺的頭,濕透的手指又湊近了一點,薄唇輕啟只吐出一個字:“舔。”

危險的氣息很近,從彼此的眼睛裏可以明顯看見自己的倒影。這些年他們一個裝溫柔儒雅的可靠帝師,一個裝聽話懂事的天真皇帝,其實撕開那層包裝,內裏的野心燃燒和殘忍冷情都是一樣的。

宋南卿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按理說這種動靜,外面服侍的人應該能聽到一些,但宮裏鴉雀無聲,無一人來查看。

濡濕的唇瓣貼著指骨,柔軟的舌頭只吐出一點,碰到關節處就快速縮了回去。宋南卿被固定在原地,他睫毛尖上掛著可憐的淚珠,下巴到脖頸全是自己剛剛控制不住流出的口水,整個人哭得打哆嗦,臉頰被沾著口水的手指彈了一下。

“還敢嗎?”沈衡的聲音很沈。

宋南卿拼命搖頭,努力想後退和人拉開距離,但他坐在地毯上,前面是沈衡後面是沈重的落地搖椅,想退也無處可逃。

沈衡垂眼拿帕子擦拭著濕掉的手指,問:“該說什麽?”

宋南卿大口喘著氣,眼角含淚有著逃過一劫的慶幸,看沈衡的眼神也帶上了絲絲畏懼。他咬住嘴唇,喉嚨深處還有被摸過的奇異觸感,一想發聲就連帶著震顫,又癢又麻。他的嘴唇抖了抖,哽咽道:“對不起……”

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抓住衣擺輕顫,看起來很緊張。

沈衡看他兩眼,把臟帕子隨手扔在了桌上,“下一步打算對付我,沒辦法說出口,所以又想這樣糊弄過去,你覺得自己的美貌是武器,還是覺得我好色?”

攥在一起的手指抖的更厲害了,宋南卿低著頭不敢和人對視。

“下一次遇到這種情景,又想靠這種手段迷惑誰?哪個大臣,將軍,還是你哥哥九王。”沈衡擡起他的下巴,語氣加重,“我看卿卿這種手段用的一次比一次好了,是不是?”

“但你知道如果要得逞,該付出什麽代價嗎?只是舔個手指就哭成這樣。”

沈衡緩緩道:“我不喜歡你不誠實,就算你今天跟我說了,對付完賈良下一個就是我,我只會覺得卿卿長大了,為你欣慰。”他神色認真,聲音像是像是高山上生長的松針尖上凝結的雪,“而不是你靠犧牲色相露出那副表情來勾引我。”

宋南卿猛地擡起頭,發現沈衡沒有在開玩笑。他圓圓的眼睛裏閃爍著不一樣的光彩,小聲問:“真的會為我欣慰嗎?”

“真的打算好對付我了?”沈衡嘴角微勾看他。

宋南卿意識到自己被詐了,微張著嘴有些氣鼓鼓。

沈衡伸手準備扶他起來,但還沒碰到人,就引起了宋南卿的條件反射,在意識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瑟縮了下往旁邊躲。

沈衡動作一頓,輕輕把散落的發絲的替他掖到耳後,露出白嫩的側臉,然後胳膊一擡把人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怕我了?”他低頭看著人問。

宋南卿搖搖頭,坐在人懷裏前後晃了晃腳。

一枚畫著五毒圖案的白色糕點被送到他嘴邊,宋南卿張口咬下,上面蠍子印記只剩下了一個尾巴。端午吃五毒餅是取以毒攻毒之意,祈願消病消災。宋南卿一口一口吃的認真,心思卻在翻飛。

之前的計劃有點行不通了,他一用技巧沈衡就會發現,讓他為自己所用的話,還得另想他法。

室內一片靜謐,屋外有雨水滴落的聲音,一滴滴的雨打在琉璃瓦上,窗外吹來帶著涼意的風。一向跟在沈衡身邊的竹心踩過一個個小水坑急匆匆跑來,對殿外等候的春見說:“我有要緊事,要稟報攝政王。”

聽見外面有人通傳的聲音,宋南卿推了推給他餵食的手臂,提起衣擺從沈衡身上下來,對春見說讓人進來。

沈衡瞥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懷抱,看向竹心問:“何事?”

竹心隔著一層屏風行了個禮,道:“大人,西北軍情來報,雁門關外突然下大雪,將士們本已守住城門許多天,但氣溫驟降,軍中棉衣和禦寒之物不頂事,前方傳來的信中說,棉衣裏的棉花點都點不燃,根本沒辦法保暖。已經有多人凍死,請求補給支援。”

沈衡眉頭一皺,“掌管軍用物資的人何在?”

“戶部任命了賈良大人之侄賈諧掌管軍需之物,奴才派人去請,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外頭的雨開始變急,宮中一條偏僻的小路上,賈諧冒著雨快步疾行往皇宮中心的方向去,“你說陛下突然召我所為何事?還那麽著急。”

旁邊的宮人應道:“大概是想獎賞您吧,這不端午快到了,您平時做事做得好,陛下肯定看在眼裏。”

賈諧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上的雨水,心想別說什麽獎賞了,只別是什麽禍事就好。前幾個月賈良剛把他調去掌管軍需,這可是個撈油水的好差事,為表忠心他可是好好孝敬了一筆,至於銀子何來當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軍隊去西北打仗,這都四五月的天了用得著什麽棉衣和禦寒之物,帶上就是為了形式,所以他偷偷換成了最次的那一批,又用不上想來也不會有人發現。而且軍隊那些人苦日子過慣了,懂得什麽是好什麽是差,最好糊弄不過了。

再者,他還有賈良這個後盾,誰敢說他的不是。前陣子聽說陛下還誇了賈良大人品行高潔,為寒門子弟開設學堂。京中那一批高官子弟被嚴懲,就只有賈大人獨善其身,還得是他們賈家人最得聖心。

想到這兒,賈諧挺直了腰板,大步朝前走去。

殿內,宋南卿看著竹心報上來的軍情,眉頭緊鎖。本來苦守城門已是不易,胡地天氣變化多端,連八月飛雪的異況都有,這時候還遭受背刺,在物資上被拖後腿,實在是讓將士們寒心,士氣如果低下去,才是最可怕的。

“賈良順手牽羊拿走我的琺瑯匣子,賈諧偷梁換柱以次充好擾亂軍情,他們賈家人還真是一脈相承。”宋南卿把茶杯重重放下。

“賈良氣盛,無人敢得罪他,要不是怕城門失守無法交差,軍中也不敢把實情如實上報。”沈衡說,“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一個貪心小人足以使大盛丟失一座城,朝廷的蛀蟲還是太多了。”

滴滴答答的雨聲變得急促起來,宋南卿望向沈衡道:“先生想怎麽處置他?”

“軍法處置,庭杖五十,不然何以告慰那些凍死的將士。”沈衡語氣很冷。

大殿門前,賈諧還未出聲行禮,就被堵住了嘴放倒在板凳上,兩個侍衛一人舉著一個重重的棍子一下下打在他的身上,劇烈傾瀉的雨水沖淡了地上的血跡,也沖淡了他的叫聲,開始人還能掙紮兩下,漸漸也沒了聲音。

宋南卿瞥了窗外一眼,回頭跟春見說:“等雨停了,讓人把那塊兒好好清理清理。”

沈衡在一旁道:“又嫌臟?”

“我總感覺能聞到味兒,春見把香也點上吧。”宋南卿指揮道。

角落裏的錯金夔龍紋銅香爐升起淡淡的煙霧,一縷白煙裊裊升起,宋南卿在交代軍需物資補給的事,沈衡撥了撥那盒香粉,說:“能聞到我身上的嗎?”

宋南卿擡頭問:“你今天殺了人來的?”

他才反應過來,“那你剛剛還餵我吃東西,有沒有好好洗過手啊!”

黑雲壓低,賈諧被擡了下去,只剩淺紅的一點點血跡隨著雨水流淌成一條蜿蜒的直線,天空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照亮了這片陰暗,須臾間,轟隆隆的雷聲鋪天蓋地,像是劈在人心尖上。

宋南卿聽見雷聲忍不住猛地瑟縮,快走幾步跑到香爐前的沈衡身邊,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揚起的發絲穿過氤氳彌漫的香霧,染上了香爐裏的味道,又垂落胸前。

每一道雷聲落下,他抱住人胳膊的手都會攥得更緊一點,胸前輪廓劇烈起伏,剛洗好的發絲隨著搖晃。

那一夜,二皇子逼宮那一夜,他被扔到枯井中和屍體作伴的那一夜,也是這樣大的雨,這樣震耳欲聾的雷。

整個井裏只有他一個活人,雨水血水都充滿了難聞的腥味,坐在井裏看天空,每一次雷劈下來,他都覺得會劈在自己頭上,每一次閃電亮起,他都看得清楚身邊的屍山是多麽可怖的模樣,甚至腳邊的頭顱就是他昨天剛說過話的人。

陷入回憶中,宋南卿抖的厲害,雷聲像是又激活了什麽東西。他兩眼直直看著前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登上了皇帝寶座如果再被拽下去,他想象得到那個場面,會比那一夜慘一千倍,一定不可以。這些想要奪權的人,想要控制他的人,豺狼虎豹,一定要先一步死。

宋南卿喘息急促,渾身發抖臉色蒼白,眼裏有明顯的紅血絲。

忽然,溫暖的手心覆蓋住了他的雙耳,把震耳欲聾的雷聲阻擋在了外面。不算柔軟的刺繡貼在臉上,宋南卿仰頭看去。

沈衡還是那副平常的模樣,擡起雙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被包圍在了那雙手臂裏。

雷聲減小,清醒的神智也慢慢恢覆,宋南卿仔細辨別沈衡的嘴唇形狀,發現他在對自己說:

沒事,別怕。

跟那一夜拉他出井時一樣的話。

————

端午祭神結束,郗家迎來送往,賈良府上倒是沒有之前那麽熱鬧。這日,賈良入宮覲見,帶了游神儀式請的水神雕像獻給皇帝。

宋南卿坐在書房上座,面前的桌子上堆了很多淩亂的奏折,他身後掛了一副攝政王勸勉他勤政的駢文,字的風骨蒼勁有力,一撇一捺盡顯瀟灑不羈。

狼毫毛筆被握在手裏旋轉,宋南卿擡眼看向賈良道:“多謝舅舅,這個雕像朕很喜歡。”

賈良站起身又行了一禮,宋南卿不悅道:“舅舅是親人,不必如此多禮。”

賈良再開口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蒼涼,“陛下,今日老臣來,還有一事。前幾日臣弟來訪告知老臣,他的兒子賈諧在宮中被罰板子,現在下半身已經不能動彈,餘生只能在床上度過了。臣弟只有這一個兒子,不知攝政王是因為何事處以如此極刑。”

宋南卿的眼神越過硯臺,放在了賈良身上,語氣無波:“攝政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陛下,事是攝政王做的,但殘暴不仁之名卻是要您來擔啊。”賈良語重心長,似是很為宋南卿著想。

“舅舅何出此言。”宋南卿往後靠在椅子上,手指盤著佛珠手串問。

賈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之前您下旨讓雙頭牛一事涉事官員子弟不能科考,著實傷了各位大臣們的心,現在是用人之際,新科考試本就是為了陛下選拔可用之人,這樣一來您在朝中沒了可信任的人,真的就成了攝政王的一言堂。臣是為您憂心。”

從側窗照進來的一束陽光下,細小灰塵在空中起舞,賈良正坐在那束光的後面,讓人看不清面容。

宋南卿輕嘆一口氣說:“舅舅以為,雙頭牛傳言到底是誰搞出來的,那日那群世家子弟還搞不出那麽大名堂。”他的頭發半束起,隨著年歲增長,原本鼓鼓圓潤的臉頰肉也沒了之前那麽飽滿,有了青年人的棱角。

賈良沈默了片刻,握住太師椅的把手說:“陛下是懷疑臣?”像那群不明事理的愚蠢人一樣,覺得他眼皮子那麽淺,為了科考名額為了樹立好形象,與那群世族割席。

宋南卿輕輕歪頭看他,道:“不是舅舅,就是攝政王,朕不知道該相信誰。”

輕輕柔柔的話語卻是在賈良心尖上落下重重一道痕跡。他起身彎腰,又行一禮,“陛下明鑒,這件事表面上對臣有好處,實則是讓大臣們和臣離心,真正受益者另有其人。攝政王心思深沈,賈諧那孩子也是因為被我連累,才被下那麽重的手。恕臣猜測,西北軍差點丟失城池,責任在沈衡,此時拉賈諧實為頂罪。”

“賈氏一族是依附陛下,更是陛下親人,分裂天下的謠言於臣沒有半分好處,而攝政王卻是真真實實可以有這個圖謀和本事的。”賈良越說越在心底肯定了,雙頭牛一事就是攝政王做的,把這事推到自己身上,既動搖宋氏江山又損害賈家地位,而且還能拉近他和皇帝的關系,一箭三雕。

宋南卿擡了擡手說:“舅舅坐。”

“攝政王不除,於江山、於社稷都是威脅,陛下不能被他蒙蔽啊!”賈良字字堅定。

桌上擺的宣紙上是宋南卿剛剛寫好的字,黑色楷書瀟灑不羈,從結構到風骨,都跟背後掛的那篇駢文一脈相承。他手中的狼毫毛筆墨汁未幹,此刻被擱置在了硯臺上。

宋南卿一甩袖子問:“你覺得該當如何?”

賈良滿臉誠懇:“臣以為第一步,是收回懲罰成命,不能讓氏族大臣寒心。”

宋南卿輕笑了一聲:“追究到底罪魁禍首是誰且不論,但這不意味著他們就沒犯錯。況且攝政王下的命令,哪有朕收回成命的道理?”

“陛下……”

“王潛前些日子在獄中死了,你知道這事嗎?”宋南卿擡眼問道,換了個話題。

賈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忙回答:“臣未曾聽說……只是尋花問柳關入獄中,怎麽會…?”

王潛知道他太多秘密,自他進去,自己就沒睡過一天安生覺,不過好在他的家人都在自己手中,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想來也不會多嘴說出什麽。但對這個跟了自己很久的下屬,賈良雖然殘忍但也沒想置他於死地。

宋南卿緩緩道:“他死前簽了認罪書,承認自己貪汙受賄,說自己一人做事一人當,無臉面對朝廷,畏罪自裁了。”

賈良陷入沈默。這樣一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怎麽可能會畏罪自裁。這樣一來,大家更會覺得是他過河拆橋強迫王潛自己認下罪來,好明哲保身了吧,怪不得端午那日,那些同僚不來賈府游神。

怎麽短短一個月,事情就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宋南卿瞥了一眼賈良的臉,道:“朕要是懷疑你,今日就不會與你說這些。舅舅,紫禁城裏兇險萬分,你我都得善自珍重。”

望著賈良離去的背影,宋南卿擡著手指把佛珠轉了一圈,然後重新拿起筆來沾著未幹的墨水寫了幾個字。

“春見,朕今日這字寫的好,給我掛起來。”宋南卿拎起紙來吹了吹,笑得眼睛彎彎。

————

“朕最近在練字,聽聞姚卿一手草書寫的不錯,可否寫與朕瞧瞧。”

這日上朝後,京兆府尹姚順被留下來,照例稟報京城及周邊地區的安全情況。因為上次雙頭牛一事,姚順謹小慎微,說了一些自己加強防範的舉措,並且上報說,那日春日祭禮陛下隨手在麥田播種的種子,已經長得比周圍都要好,實在是老天庇佑福澤深厚。

宋南卿對他的奉承沒放在心上,而是說想瞧他的字。

皇帝要看他的字,可是莫大榮幸,而且既然那麽說了,就是沒把上次的事放在心上。姚順長舒一口氣,來到書桌前提起筆來。

窗外花影蹁躚,映在窗戶紙上隨風不止,宋南卿來到窗邊輕輕把開了一條縫的窗戶關上。

屋外突然傳來異動,魏進在門口稟報道:“陛下,出事了。”

姚順手中的筆在宣紙上落下一個墨點。

據魏進所說,今早有個偏僻宮殿起火,他帶著儀鸞司去探查事宜,在宮裏長街上恰巧撞見一名也是侍衛打扮的人,因為事情急,所以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他就喊住那名侍衛要他快點一起幫忙。

沒想到那人一聽聲音溜著街邊就要跑,他覺察出不對勁,叫人拿下。

儀鸞司侍衛他不說都相熟,但起碼打過照面,來人眼生的很,而且一看他那個畏畏縮縮的樣子,也不像是正經侍衛。這麽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竟然不知何時混進了宮裏,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宮裏人?進到長街要過三重門,他是怎麽做到的?飛檐走壁?”宋南卿也覺得匪夷所思。

魏進說:“宮門一向是禁軍把守,就是奴才出宮辦完事回來,也要經過好一番探查,今日這事屬實奇怪。”

宋南卿眉頭微皺,然後把目光轉移到沒說話的人身上,“姚順,適才不是跟朕說,京中安保已經加強防範了嗎?”

姚順默默流汗,這禁軍的事都是攝政王管的,關他一個小官什麽事,但面上又不能流露出來,只能說:“微臣知罪。”

“這人是京中人,交於京兆府審會比交大理寺更方便些,且大理寺卿身子一直沒有好轉。姚順,朕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和大理寺一同查辦。”

這個憑一己之力闖過禁軍重重把守宮門的人,一時在宮中人盡皆知,很多人都說謠言不可信,怎麽會有人有這種膽子和能力,再說了,他進來是想做什麽呢?

禦史臺正使陳立文說他在賈府好像見過此人,說不定是不滿陛下嚴懲了賈諧,想伺機報覆。

賈良立刻站出來說絕無此事,他請求加入調查證明自己的清白,宋南卿允了。

大理寺獄中,賈良獨自一人站在刑具前,望著被綁在上面人說:“如果你聽我的,我保證讓你活著走出去,並白銀千兩,給你找個遠離京城的地方好好度過餘生,你的妻子還在家裏等你。”

那人已經滿臉是血,一只眼睛幾乎看不見。姚順不知從什麽地方也溜了進來,拿出懷裏揣著的短刀,對這人道:“如果再不認罪,將你移交儀鸞司,他們那群人什麽手段你肯定屢有耳聞,到那時候可不是你想說話就能說得出話的。”

“那群人也沒有我們的好脾氣,還給你安排脫身後路,到時候受盡折磨也難逃一死,怎麽選,全看你。”

充滿血腥氣又陰暗的獄中,賈良的胡子抖了抖,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變成了三角眼,但說話還是那個為你好的樣子。

見人態度有松動,姚順把短刀扔在他身上,拉開隨手帶的畫像貼近他的臉說:“攝政王派你來謀害陛下,這是攝政王,這是他身邊的侍衛竹心,到時候就按我說的那麽認罪,說提前和禁軍串通好了所以能進大門,聽明白了嗎?”

生銹的燭臺上擺著昏暗搖晃的燭火,那人艱難擡起眼皮往畫像上的人看,只覺得第一個人的眼睛像是蛇一樣,微微下三白透過薄薄的畫紙死死盯著自己。

…………

大理寺連同京兆府調查此事件正如火如荼,這個時節,禦花園裏的花開的正好,宋南卿漫步在繡球園裏,在一個石凳上坐下,聞著淡淡花香,低頭看賀西洲給他傳來的信。

賀西洲周游東瀛,給他寫下了許多見聞,說東瀛正在內亂,不日他將啟程回來,信封裏還裝了幾片風幹的花瓣,和花種子,說是東瀛特有的品種。

宋南卿手指一頓,拿出壓平的幹花對著陽光看。粉白的花瓣已經幹了水分,聞起來還有不一樣的香氣,青澀的、淡淡的,帶著枝頭綠意與綻開的芬芳。他把花收進信封,看著信裏說的內戰情況,擡手叫來春見吩咐了什麽。

繡球園裏的花開的正好,宋南卿擡手折了幾支,準備讓人插瓶。

春見卻附到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宋南卿慢慢瞇起眼睛。

————

入夜,一隊侍衛包圍了沈衡所在的宮殿,彎彎的月光皎潔,照在手中長劍上,反射出刺眼的劍光。

沈衡整理完手冊準備出宮,門一推開,一左一右兩柄劍成交叉狀把他攔在了裏面。衣角隨風飄蕩,他臉色不變,平靜對著領頭的侍衛道:“這是何意?”

魏進輕輕一點頭,“攝政王大人,今日有一嫌犯攜帶短刀闖入宮中圖謀不軌,剛剛在獄中招認是受您指使意圖謀害陛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您不能出重華宮。”

“誰的命令?”

“陛下的命令。”

沈衡的眼睛在月光照耀下顯現出了一種淡淡的琥珀色,不像是人類而像是某種動物,他掃了一眼左右的侍衛,轉身推門回到了殿內。

月上中天,宋南卿一襲白色雲錦衣袍緩緩至重華宮前,儀鸞司接手大理寺在探查案件真偽,魏進不在。他屏退左右侍從,一個人推開了眼前的那扇大門。

春見緊張道:“陛下……您一個人太危險了。”

畢竟裏面那個人,剛剛被指認暗害皇帝圖謀不軌,這個時候單槍匹馬進去,是不是太冒險。

宋南卿搖了搖頭,堅持一個人進了重華宮。

裏面桌上放著一盞青釉雕花孔雀型瓷燈,不算明亮的光只照亮了桌子周圍的區域,沈衡姿態依然放松,端坐於桌前低頭看書,好像他不是被禁足在這裏,而是自願選擇留在這裏。

聽到門開的聲音,沈衡擡頭看去。門外天空上一輪明月映襯著深藍色的天,宋南卿穿著一塵不染的純白色衣服悄然而至,衣領袖口的銀色蝴蝶振翅仿佛真的要起飛。

“吱呀”一聲,門被合上,宋南卿緩慢踱步來到桌前,單手撐住桌面倚靠在上面,低頭看向沈衡面前的書。是一本兵法,他不太感興趣地挪開眼神。

青釉瓷燈籠罩下的光泛著瑩瑩的淡綠色,映在沈衡的眼睛裏,更添一抹冷色。他被宋南卿擋住了光,慢慢擡起頭,黑幽幽又發綠的瞳孔盯住眼前人。

宋南卿心跳加快了一瞬,剛想離遠點,就被攥住了手腕。

“怎麽弄的?”沈衡看著桌上的手,關節處有些微擦傷,他翻過來後,發現手心處被磨破了皮,傷的更嚴重。本來柔嫩的手,一點點傷口就看起來觸目驚心,磨破的位置滲出了點點紅血絲。

沈衡起身去後面櫃子裏找藥膏,宋南卿輕抿了下唇說:“我沒事……就是今天練射箭磨到了,他們說練武都有這個過程,等繭子磨出來了之後就好了。”

抽屜關閉的聲音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地方太過幽靜,重華宮被圍起來之後,就沒有人服侍了,宮人大多也都繞著走,靜的嚇人。

沈衡身量很高,站起來的時候,影子完全把宋南卿籠罩其中,不等拒絕,他就拉過宋南卿的手,拿著玉質小藥勺,挖出藥膏來一點點塗抹在傷處。

嫩紅色的生肉露出來一點,被藥膏覆蓋住的時候,宋南卿忍不住“嘶”了一聲,手腕抖著想往回縮,但被緊緊握住動彈不得。他的手腕太細了,兩根手指就能圈完全,還空了一大塊。青黛色的血管透過手腕內側薄薄的皮膚,可以被看得出跳動的頻率。

沈衡極有耐心地一點點塗抹,動作輕柔,抽空看了一眼宋南卿道:“身邊跟著的人怎麽做事的,傷成這樣也不處理。”

宋南卿垂下睫毛小聲說:“不想讓他們覺得我太矯情,況且…不習慣別人碰我。”

平時穿穿外衣鞋子他還能忍受,但肌膚被碰到他會覺得很膈應,或冷或熱的皮膚觸碰到,總會讓他想起冷的屍體、熱的鮮血,被已經冰涼或者還有餘溫的屍體包圍,是他無法忘記也再也不願想起的記憶。

握在手腕上的手指力道沒松開半分,沈衡對他的傷口輕吹了口氣,意味不明道:“卿卿長大了,不願意再被當小孩子對待也正常。”

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宋南卿不語。

“怎麽突然想起來練射箭,還那麽用功,今天是誰教的你?”

“忘了是誰教的,隨便找了一個看起來厲害的。”宋南卿覺得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太熱,輕推了一把,接著說,“我突然覺得,還是要有自己保命的手段好,不然危險來了,靠誰也靠不住。”

沈衡抓住了那只推拒的手,這下子兩只手都被他控制住了,他貼近了幾分看向宋南卿的眼睛問:“陛下說的危險是指,像今日這般闖進宮裏來的來路不明之人?”

還是說到這件事了,宋南卿這次沒有躲避對視,目光清正,“是。”

燭火晃動,一縷發絲從背後滑到了肩膀處,在不算明亮的燈下,宋南卿的眼睛裏像是有火苗在燃燒。

“我不知道先生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該相信誰,只能求自保。”

他之前一直沒有正經習武,一是因為登基穩定政局後已經錯失了學武功的最佳年紀;二是因為他每日和沈衡同床共枕,如果學了武功會讓對方警惕,不利於他營造自己無辜脆弱的形象;三是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提出過陛下應該練武強身這件事。

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沈衡沒打算教他,別人自然也不敢教他。

沈衡定定看著他,眼睛一瞇,“你真覺得那個人是我設計來殺你的?”

宋南卿翻過手心舉到臉前吹了吹,說:“不知道,我向來猜不透先生的心思。”

他的臉被沈衡左右捏住擡起,對方聲音壓低道:“我要是真想殺你,早就殺了,用不著費力氣把你養到那麽大,如此大費周章。”

“結果為證,不浪費時間聽辯解,這是先生教我的。”宋南卿仰著臉,因為臉頰肉被朝裏捏起,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沈衡突然笑了,斜斜勾起的嘴角有種惑人的意味,他擡起食指在宋南卿臉上輕扣,道:“真是長大了,我們卿卿。”

宋南卿今天倒也不怕他,畢竟是沈衡之前自己說的,就算下一步要對付他,也沒關系,而且今天自己既沒有昧著良心說話,也沒有靠犧牲色相勾引他。

“在儀鸞司審出結果之前,要委屈先生先住這兒了。”宋南卿歪了歪頭,臉頰肉在人手心擠出一個細微的弧度,他用那張可愛無害的臉說,“我當然是相信先生的,只是宮中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必須得有實際結果才能為先生洗脫罪名,光靠我信可不夠。”

沈衡捏了幾下他柔軟的臉頰,語氣輕柔道:“其實只要你信就夠了,卿卿說是不是?”

飽含深意的話和充滿意味的眼神,宋南卿只當看不到。他的臉小,這樣被捏起來顯得更圓了,看起來毫無震懾力。

他一把拍開沈衡的手,剛瞪圓了眼睛想說什麽,沒想到剛剛塗完藥膏的傷口被碰到,疼痛加倍。

宋南卿咧開嘴發出痛呼,尖尖的牙齒露在外面,對著手掌疼痛處吹了幾口氣,眼眶泛紅。

沈衡撈起他的手看了兩眼,道:“別再亂動了,照你這個架勢半月也好不了。”

“如果不是先生捏我的臉,我根本就不會動手,都怪你。”宋南卿沈著臉譴責道,往左移動了幾步坐在了最邊角的位置,小聲嘟嘟囔囔,“連坐下腿都不讓坐,還隨隨便便捏我,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是皇帝哎,哪有皇帝隨便讓人捏臉的,一點都不威武!

沈衡轉頭看蜷縮在角落的那一小團人,挑唇問:“天還未黑透時做了綠豆糕,要不要嘗嘗?”

聽到綠豆糕三個字,宋南卿的眼睛亮了亮,但依然壓下嘴角說:“這裏就你一個人,既然做了就幫你吃點好了,不然放到明天就不新鮮了。”

青花瓷碟裏裝了幾塊擺放整齊的綠豆糕,大小統一,連擺放角度都分毫不差。湊得稍微近一些,就能聞到醇香清新的香氣,宋南卿伸出手,頓了頓又把手縮了回去,眼巴巴望著沈衡道:“手上有藥膏,拿不了。”

“所以?”沈衡等著他下文。

“……餵我一下嘛。”宋南卿趴在桌前盯著最近的一塊綠豆糕,眼睛眨都不眨。

沈衡捏起一塊來,在宋南卿的註視下放進了自己嘴裏,“既然長大了,就要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的下頜線鋒利流暢,吞咽時凸起的喉結上下一動,在薄薄的皮膚下很明顯。

宋南卿盯著那處,不自覺也咽了下口水。伸出腳抵住沈衡的鞋尖,膝蓋貼在人腿上輕晃,放軟聲音道:“沒有長大,卿卿還是小孩子呢。”

沈衡垂眸,把手搭在了自己大腿上,指間還捏著咬了半口的綠豆糕。

晚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不冷不熱,吹拂起了鬢邊發絲。宋南卿看了他兩眼,俯下身一口咬住那塊綠豆糕,就在他得意地勾起嘴角嚼著香甜美味時,身形一個不穩就要栽倒。

他本來用手撐住就沒事的,但偏偏手受了傷不好用,沈衡又沒有扶他的意思,他整個人往前一倒,臉直接貼在了沈衡大腿中間的位置。

柔軟的衣料,硌人的腰間玉帶,還有……

“你是想讓我餵你什麽?”低沈的聲音從頭頂不輕不重響起。

“轟——”的一下,原本白皙的臉瞬間變得紅彤彤,宋南卿顧不上手受不受傷了,他連滾帶爬從人腿上起來,裝作很忙地又弄頭發又看窗外風景,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這次真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沒有……”他臉紅的已經發熱,窗邊的風根本消散不了他臉上的熱氣,整個人像是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時辰般,又臉紅又出汗,低著頭把自己埋在了身後的靠枕縫隙裏,簡直不知道怎麽是好。

沈衡托住頭把他了轉過來,“行了,我知道,別把自己悶著了。”

是不是故意他當然看得出來。

宋南卿被強制拉起來,他睫毛胡亂撲扇,垂著頭不敢看人,沈衡捏著脖子把他轉過來,才發現他狀態有些不對。

白裏透紅的臉蛋沾著汗珠,一點點白色的牙齒咬在下唇上,宋南卿在被轉過來的一瞬間,就雙手拽住了下身的衣袍往上抻平擡高,貼身的衣料被他高高扯起,擋住了裏面的輪廓。

這種欲蓋彌彰的動作,逃脫不了沈衡的法眼,他勾住宋南卿的腰帶晃了下,道:“你看哪個小孩子像你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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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的評論和鼓勵!明天還有哦[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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