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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遇到什麽難事了 楚長老,我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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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遇到什麽難事了 楚長老,我沒家了。……

楚劍衣坐在梨花樹下, 狀似無意地盯著關之桃的一舉一動。

那姑娘穿著桃粉色的衣裳,彎腰忙活著給菜畦澆水,眼眶紅紅的, 剛消完腫。

自打那天聶月把關之桃叫過去,悄摸著告訴了她什麽事之後,關之桃就躲著自己哭了好幾頓, 問她原因,也支支吾吾不肯說。

這讓楚劍衣心裏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

“楚長老,現在離午飯的時間還早著。你身子還疼嗎, 要不要我給你揉揉?”關之桃收拾好澆菜的水瓢木桶,走過來輕聲問道。

這幾日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說話輕聲細語,也沒有臟話隨口而出了。

看樣子是受了極大的打擊,正難受著呢。

楚劍衣牽起一抹淺笑,搖了搖頭,溫聲道:“不疼了。你坐, 陪我說說話。”

說著, 她拍了拍旁邊的凳子,示意關之桃坐到身邊。

等關之桃坐下了, 楚劍衣斟了杯熱茶遞給她,“跟我到南海快一年了, 每天忙裏忙外,都沒有安心歇息過幾天, 讓你吃苦頭了。”

“能為楚長老盡幾分小力氣, 也算是我報答桃源山的收養之恩了。”

關之桃將茶水一飲而盡,苦得她皺了下眉頭,但很快舒展開來, 勉強笑了聲道:“況且我和杜越橋玩得最好,像親生姊妹似的,她不在跟前,我孝敬她的師尊不是應該的麽。”

“杜越橋啊……”楚劍衣指腹摩挲著杯盞,本想聊幾句關於她的事情,但到底開不了口。

到南海的將近一年以來,關之桃在生活瑣事上處處照顧著她,年紀二十多歲的姑娘,在折磨中勞身勞心,面容看上去,竟然比楚劍衣還要滄桑幾分。

這時候提起遠在極北的杜越橋,流露出那分憂心與神傷,是想讓關之桃來安慰自己,給她徒增壓力麽。

關之桃被她拖累牽連,在南海受盡委屈,連著一年遭人監視刁難,精神恐怕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

她還有什麽顏面,去給關之桃倒苦水呢。

到了唇邊的話被咽回去,楚劍衣擡手摘下一朵梨花,綴在關之桃鬢邊,故作輕松道:“聽杜越橋說,三個小夥伴裏數你最愛打扮,現到了島上,也要記得打扮漂亮,自己照著鏡子也高興。”

似乎被她樂觀的情緒感染了,關之桃輕淺一笑,將那朵白梨花簪在發間,給楚劍衣也綴了一朵。

島上的天氣經常是晴朗而無雲,風和日麗,偶爾有幾陣夾雜著鹹澀味的海風拂來,吹淡了兩人的愁緒。

今天桑櫻沒空來找茬子,兩人在梨花樹下坐了一陣,尋些輕松的話題,難得聊了會兒天。

瞧見關之桃的心情好了些,楚劍衣輕輕笑了聲,不經意問起:“之桃,我瞧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嗎?”

關之桃的笑容僵在臉上,眨了眨眼睛,嘴角抿成一條線,似乎在強忍著某種悲痛。

她垂下眼眸,沈吟了許久,然後擡起泛紅的雙眼看向楚劍衣,輕緩地說道:“楚長老,我沒家了。”

桃源山還在,山上諸峰脈依舊矗立,天還是那片天,但人不在了。

宗主為祭陣而身死,眾師妹流離失所,長老們奔走它鄉,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桃源山留在江浙。

去年今日此門中。

一陣微涼的山風吹過,拂落了瓣瓣白梨花,覆蓋在她的烏發上,好似給她披了件白色孝布。

楚劍衣沈默了,關之桃也沒有說話,盡力平覆著呼吸。

她性子潑辣剛烈,眼中能視為長輩的人極少,海霽犧牲了,葉夫人也遠在它鄉,如今只有楚劍衣陪著她,是她在孤島上唯一的長輩。

關之桃真的好累了,她想把一切都告訴楚劍衣,然後靠在她的膝蓋上痛哭一頓。

但看到她分明虛弱不堪,還要逞強忍住疼痛的樣子,關之桃頓時說不出口了。

過了好久,楚劍衣才低啞著嗓子,生硬地開口:“是被我牽連的嗎……你的父母,都是因我而死的嗎?”

關之桃搭在腿上的手指動了動,她顫抖著嘴唇,想解釋說,不是那個家,是桃源山。

可是——說出來之後,楚劍衣能承受得住嗎?她已經傷痕累累,不堪重負了,自己還要打擊她嗎?

嘴唇最終被死死抿住,咬在兩排齒之間,繃不住的淚水順著臉頰淌進唇齒,好苦、好鹹。

“不是的。”關之桃的聲線顫抖著,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是妖獸掀起海水,淹沒了附近的城鎮……跟楚長老沒有關系。”

她的太陽穴突突跳著,連續好幾日的徹夜痛哭,已經把她的心力耗盡了,此時卻還要忍著,不能讓楚劍衣察覺到不對勁。

身旁的女人嘆息了一口氣,將手撫在她的脊背上,輕柔地替她順氣。

“不要強忍著,靠著我的肩哭一頓吧……”

長輩的話一說出來,強撐許久的堅強終於丟盔棄甲,暴露出最脆弱最柔軟的一面。

她再也支撐不住,將臉埋進楚劍衣的頸窩裏,像個失去家園的孩子,嚎啕大哭。

山風一陣接著一陣吹拂而來,貼住脊背的手掌為她一遍遍順著氣,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愈來愈小,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逐漸咽回了喉嚨裏。

關之桃從她的懷抱裏直起了身,手中卻被塞了一塊溫潤微涼的物件,她低頭看去,是一枚如意玉鎖。

“這太貴重了,”關之桃忙將玉鎖還回她手裏,連聲道,“我不能收,楚長老,這玉鎖肯定對你很重要,不能給我啊!”

楚劍衣卻將她的手掌輕握成拳,玉鎖牢牢握在掌中,不讓她再還回來了。

“它確實很貴重。”

楚劍衣望著她的眼睛,輕聲道:“這是我周歲生辰時,楚淳親手做的如意鎖。我極少將它示於人前,連杜越橋都沒有見過它。”

“那我更不能收了!”

“不,之桃,你得收下它,保管好它。”

楚劍衣道:“我沒有其它能保護你的手段,只剩下這枚如意鎖了。如果到了那一天,楚淳要親自取我性命,你就帶著它逃吧,楚淳見到如意鎖,興許能記起一些父女情誼,放你一條生路。”

關之桃眼含淚水道:“那你呢,楚長老,那你該怎麽辦啊?”

“楚淳和我已是相殘相殺,即便有這枚玉鎖,也不會放過我的。”

楚劍衣道:“但你是無辜的。他才從楚觀棋手上接過基業不過幾年,需要一個契機,在天下人面前樹立寬厚仁慈的形象。而你被楚劍衣蠱惑,受她指使來到南海悉心照料她,後來棄暗投明,成功勸降罪犯楚劍衣,楚淳也不計前嫌,許諾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平安了,他也能成聖明的宗主,兩全其美。”

“我不能這麽做啊,楚長老!”

關之桃眼眶已然緋紅,她淒聲道:“如果我真的走到這一步,杜越橋該怎麽看我,我又該怎麽給宗主她們交代啊!”

楚劍衣苦笑著搖搖頭,“原來是怕她們責怪你。不用擔心,我自會托夢給她們說明原因,海霽那邊不能保證,但杜越橋最聽我的話,肯定不會怪罪你。”

“可我的良心過意不去啊……”

“好啦。”楚劍衣打斷了她的話,朝她微笑著說道,“不說難過的了,給我講講你和杜越橋的開心事吧。”

其實剛到島上那會兒,兩人尚且還不熟悉,彼此間的交流大多圍繞著杜越橋進行。

那時候,三個年少的丫頭聚在一起,每當到了端午中秋,或者是花燈節,她們兜著攢下來的銅錢,相約到山下泛舟游湖,放一盞好看的花燈,許下心願,然後望著它悠悠飄遠。

當時只道是尋常。

年少的往事說過很多遍了,楚劍衣卻百聽不厭,好像聽著她們的歡快往事,心中的愁緒就能被沖淡一些似的。

她看著關之桃把玉鎖收進口袋裏,不免有幾分失落。

其實那並不是楚淳做的玉鎖,而阿娘留給她的遺物。

楚劍衣心裏祈盼著,那人對阿娘還會保留一點點情面,還有一點點留戀,看到那枚玉鎖後,不至於將人趕盡殺絕。

思緒越飄越遠,正當她惆悵的時候,關之桃忽然開口打斷:“不過現在的日子也不算太差,咱們至少還有房子呢。”

楚劍衣回過神來望著她,聽她說:“有房子真好,其實我以前不舍得花出去的錢,都攢下來準備買房子,但沒有想到,最後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要是小時候知道是這樣,就不那麽守著錢不花出去了,光想著怎麽省錢,錯過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兒,長大了即便手上有錢,也買不回當年的快樂了。”

她一會兒說著,以前老是忽悠杜越橋掏錢請客,自己卻舍不得花幾枚銅錢請她吃串糖葫蘆,一會兒又說很羨慕楚希微,那家夥手頭總有好多的銅錢,還總是裝作不要錢只要愛的樣子……

說著說著,關之桃又想起來桃源山遭的難,一下子繃不住,眼眶裏的淚水再度奔湧而出。

她偏過頭去,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淚水,哽咽著說:“我先去做飯了,楚長老,你在外邊休息好了,等下就回來吃飯吧。”

說完之後,關之桃便頭也不敢回,快步走到了廚房裏。

她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

到底是從小一起玩耍的夥伴,傷心的時候都不願意讓人看到,總是把自己藏到沒人註意的角落,黯然神傷。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楚劍衣忽地想起了杜越橋。

——她也是這樣,甚至哭的時候都要熄燈,害怕被自己看到哭泣的模樣。

快要一年了,要到杜越橋承諾的時間了,她怎麽還沒有回來的消息?

她一個人在極北苦寒之地,會不會冷,會不會餓,會不會孤獨,害怕到流眼淚的時候,誰去安慰安慰她呢?

那個在遙遠北方的家夥,總是能輕而易舉牽動自己的情緒。

楚劍衣緩緩閉上眼睛,想小憩一會兒,去夢裏見見那個人,但丹田處一疼,將她的思緒扯了回來。

疼痛又發作了。

楚劍衣握緊了椅子的扶手,眉頭深深蹙起,從手臂到腰身都顫抖不止,整張蒼白的臉上布滿了密汗。

殘留的靈力在體內橫沖直撞,撞擊著肺腑,逼著血液倒流,像是有好幾把劍同時在腹中砍刺。

撐了好一會兒,那陣疼痛才漸漸止息。

楚劍衣癱坐在椅子裏,胸膛急促地起伏著,整個人有些虛脫了。

這將近一年以來,自己的丹田已經緩慢修覆了,但因為沒有修習過吸氣練氣,所以靈氣並不能被煉化到丹田裏,仍然在體內沖撞著。

丹田修覆的事情,她並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哪怕是聶月。

——聶月雖然是逍遙劍派的人,但她表面上還在為浩然宗效力,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讓兩大宗門撕破臉皮。

正在心中思忖著,頭頂的樹枝上忽然傳來聲音:

“小姨,身子骨不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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