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入陵宮見大娘子 鎮海一戰,你到底頂替……

關燈
第98章 入陵宮見大娘子 鎮海一戰,你到底頂替……

逍遙劍派的陵宮氣派無比, 設有八方魂陣,遮住了亡靈的氣息,能夠避法眼, 躲天機,連地板用的都是有價無市的綠松石,看過去一碧如洗, 有安魂的效用。

踏入陵宮,楚劍衣擡頭,看見正中一面墻, 上邊擺滿了黑壓壓的靈牌,她草草掃過一眼, 正要路過,目光卻為最下面的靈牌短暫地停留了片刻:

瀟湘阮家,淩奉微。

但此行是為大娘子而來,楚劍衣沒有過多在意,快步走去了旁邊的廊道。

能被供奉在陵宮的魂靈, 生前皆有大功於逍遙劍派, 譬如淩關大娘子,八年前舍身獻祭鎮海結界, 犧牲後,她的魂靈安住於此。

這些留戀人間、遲遲不願意離去的魂靈, 在陵宮中皆有自己的歸宿,都是按照她們生前的居所原模原樣打造。

大娘子的安魂之處, 會是出嫁前的閨閣嗎?還是, 和她同住了七年的那座小院?

楚劍衣停下腳步,在偌大的陵宮裏有些茫然。

她當然知道大娘子魂靈的居處所在,也做好了面對大娘子的準備, 但偏偏在這一刻,她感到胸膛裏突突的,心跳愈發急促起來。

近鄉情更怯嗎?楚劍衣握了握掌心,盡力平息紊亂的呼吸。

就在此時,前方不遠處突然發生了騷動,白泱泱的人群擠在一起,不敢高聲語,手忙腳亂地擡起中間那人。楚劍衣定睛一看——

是淩老太君。

老太君已經昏死過去,嘴裏呼呼喝喝,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她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掛著濁淚,插在左眼的刀底下,不斷滲出血跡,混在眼淚裏就像是血淚。

心臟猛地一抽,楚劍衣下意識抓住旁邊人的肩膀,“老太君怎麽了?!”

淩飛山睨視她一眼,抽出了手,答非所問:“關三姨在等著你,盡快去看她吧,讓她放下執念安心走。”

老太君是從身後那扇門出來的,那扇門虛掩著,門後面躺著淩關大娘子的棺槨。

楚劍衣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緩步走過去,五步、三步、三步,最後只剩下一步路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的手搭上門把,借門擋住自己的視線,遲遲不敢推開。

有什麽可怕的,不是早在心裏做好了準備,就用最尋常客氣的一套,問她,這八年來過得還好嗎?

客套完了後,再問她有何未竟的心願,自己竭盡全力幫她完成。這樣一來,既了卻她的遺願,又解決了坤土卦象所指,再好不過了。

時間還夠的話,就陪大娘子聊聊天,告訴她,在她離開的這些年,自己一個人走遍了大江南北,獨自看完了和她約好去看的景色……

不過就是把對阿娘說過的話,再對她覆述一遍,沒有太大的難度。

等到最後,連大娘子的靈魂也不能留下,真的步入輪回時,再鎮定從容的毫不留戀的不經意的問,有沒有怨過她的阿娘,有沒有……怨過她?

如果大娘子不願意回答,那算了,她其實並不在意。

腹稿打了好幾遍,楚劍衣終於鼓足了勇氣,準備推門而入,去見她躲了八年的人,可正在將要打開門時,門內響起輕微的動靜——

“娘啊,女兒不能給你盡孝了……”

是她熟悉的粗大嗓門,卻壓得很低很低,似乎那人用手捂著嘴喊出來的,言語間盡是破碎,帶著無法掩蓋的哭腔,聽來教她肝腸寸斷,撕心裂肺!

大娘子在哭。

是她心目中那個,身形威武高大,為她遮風擋雨,永遠頂天立地不會倒下不掉一滴眼淚的大娘子,在哭。

在低泣。在流淚。在……喊娘。

楚劍衣眼神一變,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腦袋裏的東西開始作亂,混沌不清,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奇怪……太奇怪了。

大娘子怎麽會哭呢?她可是頂天立地的大女人,挖骨剔肉的疼痛都未曾讓她喊過疼,怎麽會哭呢,她也有眼淚嗎?

大娘子怎麽會喊娘呢?大娘子就是大娘子,永遠和娘捆綁在一起,是天生的養母,怎麽會突然喊娘,做了女兒呢?

多年來的固有形象瞬間崩塌,習以為常的觀念徹底顛覆——

高大的形象坍塌後,在一片廢墟裏,楚劍衣看見,塵埃散去,草地上坐著個紮著小辮子的女孩,搖頭晃腦地編著花環,嘴裏哼著曲兒,編得累了,就往後一躺,枕在淩老太君的腿上,笑嘻嘻地喊:“娘,你瞧關兒編的花環好看嗎?”

對啊,淩老太君就是大娘子的娘,大娘子不是天生的母親,她曾經也是個成天喊娘的小女兒啊!

逐漸地,楚劍衣摸索清楚了問題,她的眼神變得更加悲憤,哀怨和悔恨在心底掀起滔天激浪,幾乎想把小時候的自己抓起來拷問:為什麽要那麽過分地對待大娘子!

然而這時,門開了,不見有人出來,卻聽到收了哭腔的鎮定聲音:“劍衣啊,快進來吧。”

楚劍衣垂斂著眉眼,強作平靜地走進房間。

眼前只有一碧如洗的綠松石地板,因為她沒有勇氣擡頭,不敢打量房間的布局,更不敢對上大娘子的眼睛。

她盯著腳下的綠松石,默默背起腹稿,想要問:大娘子,你在陵宮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話到了嘴邊,楚劍衣又覺得,大娘子都住進陵宮了,怎麽可能還過得好?自己問出來豈不是顯得多餘。

第一句話都問不出口。或許她和大娘子之間,根本無法用尋常母女的溫情口吻說話。

她總是找大娘子的茬,總是為雞毛蒜皮的事爭吵,吵得不可開交,吵到現在見最後一面,她都沒辦法拉下臉,問一句:你過得還好嗎?

無名的火氣頓時竄上來。

為什麽非要端著,有什麽不能好好說的?!

楚劍衣索性直接開口,但第一句卻是:“當年,為什麽要騙我?你說過會回來陪我過生日,但你沒有,你失諾了,騙子!”

說出這句,她覺得還不夠,大娘子欺騙了她,天底下只有她楚劍衣最委屈,太委屈了,質問接二連三,像連環炮一樣打向大娘子心口: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到我生辰那晚徹夜不眠,等來的卻是你犧牲的消息!為什麽偏要在我十八歲當天告訴我這個消息!”

“為什麽要代替去西海鎮妖?!你分明可以安分地待在楚家,好好地活到現在,為什麽要去出頭!”

“你到底是不是自願的,有沒有想過自己回不回得來?!”

無邊的憤怒沖昏了理智,楚劍衣仿佛掌管了戒律,毫不留情面,樁樁件件地羅列著大娘子的罪狀。

“你、你不考慮我的感受 ,總得——”考慮外祖吧!

怒氣沖頂,楚劍衣猛然擡頭,直面而高聲地斥責大娘子,卻在看見她魂魄的一剎那,所有的怨言瞬間化為烏有。

陵宮裏設有護魂大陣,如若亡靈沒有遭受損傷,可以安穩地久居在此至少二十年。

可眼前的魂魄,顏色極為淺淡,狀態很不穩定,陵宮無風,縹緲的靈體上卻有好幾處時隱時現,仿佛下一刻就會湮滅在她的斥責聲中。

可是淩關大娘子才犧牲堪滿八年啊!

霎時間,剛才說過的那些話,都變成無比鋒利的刀,狠狠地插回楚劍衣心口。

臉上有什麽淌了下來,溫熱而濕漉漉的,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輕響。

眼前人也怔怔地看著她,那張臉是八年來未曾變過的,出征時候頂著的意氣風發的面龐。

大娘子依舊高大魁梧,好像天塌下來都有她頂著,卻不再年輕,臉上也多了幾道被噬咬過的疤痕。

她好焦急,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像從前每次對待哭泣的小劍衣那樣,粗糙的雙手搓著衣角,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對視了良久,淩關無可奈何,緩緩嘆出一口氣:“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不懂事啊。”

楚劍衣默不作聲,沈默擠滿了母女倆的欲言又止,似乎又是爭執之前的平靜。

淩關做好了接受她發洩情緒的準備,然而下一刻,她聽到了什麽,眼睛瞪大,頗為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劍衣。

楚劍衣哽咽說:“您,您在下面……受苦了。”

淩關一楞,沒有想到楚劍衣變了性子,竟然會主動關心人了。

她擺擺手,暫時有些不適應,繞著楚劍衣飄了一圈,邊飄邊皺眉道:“確實長高了,但沒長到老娘預料那樣高。身子也不壯實,看來挑食的毛病半點沒有改變。穿得也少,月事疼的毛病是不是還在……”

飄了一圈又一圈,淩關嘮嘮叨叨個沒完,楚劍衣卻罕見的一句話都不反駁,任她責怪教訓。

等她嘮叨完了,飄回到楚劍衣面前,楚劍衣擡眸,眼中的淚光已然消失,恢覆了往日的沈靜,問:“你當年,真的是自願去鎮妖,沒有人逼迫?”

淩關道:“沒有人逼得了,是老娘自己要去的。你曉得老娘不願意一輩子被關在大院子裏頭,能為保衛百姓犧牲,老娘樂意得很!”

“鎮海一戰,你是頂替了楚淳,還是頂替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