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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冥冥之志惛惛事 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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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冥冥之志惛惛事 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

杜越橋潛意識裏仍舊認為這是不光彩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藏著名冊的袖子上, 神色怪異。好像看到了海霽站在眼前,那塊板子持在她的手上。

“修煉必須要腳踏實地,任何投機取巧的手段都是紙紮的臺階, 即便耍了聰明登上去,臨到了真正的考驗,也只會狠狠摔落, 摔得粉身碎骨!”

依憑這份名單,提前知道了對手們的武器,難道不也是在投機取巧麽。

可是——

桃源山教的那些規矩、禮節, 放在她當下遇到的、往後可能遇到的問題上,真的適用嗎?

亂糟糟的滋味和心緒開始往回退, 退到涼州,退到她和師尊送鏢的那段時光。

那時候,她剛當上鏢頭,押著五十箱沙州刃前往逍遙劍派,手下管著許二娘她們七個鏢師。

桃源山的那些教條上寫的:“海納百川”“厚德載物”“有容乃大”, 都是教她要寬厚待人的道理, 她也確實照著書上這樣做了。

知道女子當鏢師不容易,所以慷慨解囊, 從自己口袋裏掏錢補貼她們;聽那群女人說話綿裏藏刺,毫不尊重自己, 還強忍怒氣,好聲好氣跟她們商量……

但那些女人是怎麽做的——她們當她是傻子, 扇了巴掌, 再給顆蜜棗就能哄好,遇到活計就偷懶耍滑,全部丟給她為難她, 甚至還,侮辱到了師尊頭上。

這個世道是怎麽了,她掏心掏肺地真誠待人,不求得到好報,可為什麽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欺負?

如果沒有師尊出頭當了所謂的惡人,她恐怕被欺負到死,還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不夠討喜。

所以桃源山教的規矩,她人生前十八年學的什麽仁義禮智信,什麽公平公正,在真遇到事兒面前,真的還頂用嗎?

杜越橋張了張嘴,緘默了片刻,鼓起勇氣問:“師尊,這樣……是不是對其她沒有名單的選手,不公平?”

“公平,”楚劍衣站在無賴上,回過頭來俯視她,“你不是規矩的制定者,公平與否,不是你應該想的問題。”

“況且這份名單早已洩露,你的對手知道你所用武器,專門定制了應付的招式,你落敗在她們手中,最後發現人人都有名單,都知曉如何對付你,你向誰去說不公平?”

杜越橋頓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反駁,囁嚅了好久,才說:“那、那公平這個詞兒,造出來還有什麽意義,欺騙不懂事的孩子麽?”

“你如今幾歲了?”

“十八,過了生辰就十九歲。”

“……快二十歲的人了,怎麽還不明白,有些禮數制定出來,不是為了約束自身,為的是去約束她人,你要的公平,就是其中之一。”

楚劍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出手,淡淡地說道:“如果你還是想要你以為的公平,便把名單還給為師,自個兒想辦法贏去。”

這份名單最終還是被杜越橋收好,藏在袖間,只是她跟著楚劍衣去往論劍賽場的途中,喋喋不休地又問:

“師尊師尊,有多少人拿了這份名單呀?”

“師尊師尊,內門的比賽也會洩露名單嗎?”

“師尊師尊,逍遙劍派是不是不重視外門的論劍呀?”

……

“師尊師尊,你向淩掌事要得這份名單,是不是對徒兒的表現不放心?”

前面那些問題,楚劍衣或敷衍或沈默地回答了,唯獨聽到這個問題時,她突然站定,杜越橋差點撞到她身上。

楚劍衣背對著她沈默了良久,才轉過身來,啟唇說道:“並非如此。只是為師覺得,有了這份名單,你或能對自己更有信心,不至於未戰而先有怯場之心。”

杜越橋搖搖頭,笑道:“師尊多慮啦,即使徒兒知道自己註定要輸,也不會生出怯場的心。在哪兒栽了跟頭,便在哪兒重新爬起來就好啦,最怕的是不敢去栽跟頭,那樣太怯懦,不能知道自己何處有所短缺,便永遠進步不了。論劍比試也是一樣的,總得知道自己哪裏不足,才好改進跟上來,所以徒兒不會去當怯場的人。”

“能有這樣的覺悟,看來海霽教你亦是不遺餘力。”

杜越橋撓了撓頭,拍馬屁道:“哪裏哪裏,也有師尊的功勞。”

楚劍衣沒有理會她的奉承,徑直往演武場深處走,悠悠道:“要得這份名單,其實還有一個效用。”

什麽效用?

杜越橋刺出一劍,震得滿樹桃花紛紛飄落,腳下黃沙飛揚,又想起來楚劍衣當時說這話的深意。

正式賽場的布設和周圍小場地相差不大,都是黃沙、木樁、麻繩,唯一的不同在於,麻繩圈出來的沙地要大得多,幾乎是四個小場地圍起來的大小。

所以看到賽場後,杜越橋興致缺缺,直至回到院落,楚劍衣當著她的面,手中憑空出現個法器,從法器裏傾倒出足有一個小賽場那樣容量的黃沙,覆滿了半個坪地——

這女人,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覺間,移運了人家如此多的流沙。

待到次日淩見溪二人前來學劍,驚愕問起,楚劍衣面不改色:“昨夜風高沙急,刮得院落噪響不歇,今日清晨推門一看,院裏竟憑空出現了這片沙地。”

“許是天有預兆,料見你們會在論劍大比中一鳴驚人,故而降下黃沙,為你們造得這方場地,以便練習。”

“所以努力練劍吧,丫頭們。”

交代完事情的前因後果,並不給她們多嘴問的機會,楚劍衣迅速演完一招劍術,指點淩禪一二,便匆匆離院遠去。

“楚師是有急事麽,怎麽離開得這樣匆忙?”

淩禪目送她遠去,掰著手指算了下,今日竟比平常她放自己回家的點還早許多,一時覺得有些奇怪。

但更奇怪的還是這塊憑空出現的、和演武場內一樣的沙地,她半信半疑問:“橋橋姐姐,真的會有老天送沙場這樣的好事嗎?”

杜越橋面不改色地回答:“當然。我師尊不會騙人。”

而前一個問題,她胸中同樣有答案,那答案如熱乎乎的泉水一樣滌蕩心懷,是不能夠分享出來的愛護——

楚劍衣所說的另一個效用,就是她又向淩飛山要來參賽的六百名弟子畫像,對照著名字辨人,每日去到賽場,仔細觀察來演武的選手的破綻,回來後教杜越橋拿出紙筆逐一記錄,與她講解如何抓住漏洞,以四兩撥掉那些千斤。

她每日總是教完淩禪便出門,臨到夜深了才回來。身形疲倦,神色卻熠熠,仿佛多記下幾個弟子的破綻,自己徒兒的勝算就能多幾分。

日覆一日,樂此不疲,好像真的從中找到了為人師表的成就所在,更像自己給自己畫了個大餅,名字叫作我徒兒肯定能行,或者我徒兒不行我行,日日為此夢想奔波。

杜越橋能報答她的,除了夜裏給她捏肩捶背,就只剩下更為勤勉刻苦地練習劍術。

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

雖談不上想要什麽赫然的功績,但能在賽場上多撐一會兒,能再戰勝一個對手,那她也算對得起師尊了。

又一劍刺中,幻想出來的對手弱點被她洞穿,接連迅砍了幾劍,打得那人連連敗退,最終化作碎成齏粉的點點桃花,被劍氣所滌蕩,輕飄飄消散在塵埃中。

腦海中橘燈搖曳,師尊剖析完那人的破綻,靜默地註視她,她也終於有把握提起筆,在那個名字上劃一道墨痕。

今天的第十二個了。

杜越橋長長籲出一口氣,身上已是大汗淋漓,頭頂那顆巨石卻減去兩分重。

她將三十插/入流沙,人坐在桃花樹下,累極地闔上雙眼,閉目養神。

此時水送清風,風中挾帶著輕淡花香,幽涼如絲的水汽,吹拂到面頰上,疲倦的身軀逐漸放松,靈臺也在放空一切後清明起來。

她閉眼休憩著,舒服到幾乎打算淺眠一會兒,卻突然察覺到一道目光在註視她。

是淩見溪靜坐在另一顆樹下,遠遠地不動聲色地長久地凝視著。

杜越橋睜開眼睛,朝她看去,那姑娘卻躲閃似的回避了。

索性把她招呼過來。杜越橋挪了個位置,讓淩見溪能坐下來與她對面,她握起小姑娘的手,溫聲細語問:“見溪,你這幾日怎麽啦,心不在焉的,可沒有從前練劍那般用心。”

面對如此關切悉心的問候,淩見溪頓時紅了臉龐,連連擺頭,幾次問下來,話都到了唇邊,卻還是吞了下去,“沒有什麽事,我休息會兒就好了。”

說完,人又低下頭,指著書上那幾句反覆地輕聲念:“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十幾歲的姑娘家家,有了心事不肯說,關心真切地問也不願講出來,大抵是真的說不出口。

杜越橋無法,心覺是自己問得冒昧,或者是性格使然,淩見溪不願意跟她講,於是關切地安撫幾句,就要回去繼續練劍,還沒走出兩步,身後卻傳來壓抑的哭腔:

“杜師姐,楚師、楚師是不是格外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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