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寶島篇（9） 陰陽海、黃金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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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寶島篇（9） 陰陽海、黃金瀑布。……
林伯把工作室旁邊的小隔間收拾出來, 打掃幹凈，擺上閑置的鐵架床，讓阿坤住了進來。
小貓先是在林伯鋪床單的時候在床上用爪子幫忙, 不過在人類看來實則添亂, 等到鋪好率先在對方的新床上打了個滾。
阿坤嘖了一聲，把賴在床上的小貓薅下來：“都粘上你的毛了。”
床上鋪著散發著洗衣液清香的三件套，旁邊的床頭櫃和桌子上還擺著林伯自己做的陶瓶和陶擺件，幾只形態各異的小貓排排坐，增添了一絲生動。
遲遲看了一眼整整齊齊的房間, 十分滿意。
這可比阿坤家幹凈整潔多了！
阿坤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的一套衣服, 挨打的時候在地上被灰塵和血漬弄得臟兮兮的：“我得回家拿點衣服。”
“你現在回去, 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在你家附近蹲你。”
“那我也不能一直不換衣服吧。”
“你等一會。”林伯出了隔間, 過了一會兒，抱了一個箱子過來，“這裏面的你挑挑看能不能穿。”
阿坤從裏面拿出一件沒拆吊牌的印花T恤：“沒想到你還挺時尚。”
“給我兒子買的。”
“你還有兒子呢？”阿坤怎麽看都看不出這個家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你兒子現在在哪？”
林伯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些，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阿坤手中的T恤上, 像是透過衣服在看什麽。
“六年前, 飆車的時候人沒了。”
阿坤拿著衣服的手一滯。
他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堵在喉嚨裏, 失去親人的茫然和痛苦沒人比他更懂。
林伯臉上沒什麽表情, 有些裂痕轉眼就被他重新壓了下去, 他指了指那個箱子：“這些都是我給他買的，他都沒碰過，你拿去穿吧。”
遲遲蹲在床頭櫃邊, 看著林伯默默出了房間：“沒想到林伯還有個去世的兒子，難怪他對阿坤這麽恨鐵不成鋼。”
“是啊，他連照片都不願意擺出來，看來是太心痛了。”1221說。
阿坤沈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朝對方的背影喊了一句：“謝謝……我會穿的。”
自從阿坤住進小隔間後，這間老作坊就悄然發生了變化。
林伯嘴上依舊沒什麽好話，行動上卻是實打實的。
他見阿坤總是打架受傷，年輕人又總是不愛去醫院，於是只能變著法子燉湯燒菜。
今天是一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藥膳排骨湯，明天是一碗油亮噴香的鹵肉飯，分量也足得驚人。
“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怎麽有力氣幹活？”
林伯把堆得像大山一樣的飯碗推到阿坤面前。
阿坤起初對這樣的細心照顧還有些別扭，但架不住食物太香，總是悶頭吃得一幹二凈，連帶著整天來蹭飯的遲遲都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一圈。
為了消耗多餘的熱量，遲遲開始每晚散步。
“你那是為了散步嗎。”1221忍不住道，“本系統都懶得戳穿你。”
“怎麽了，去熟悉的街道散步就不算散步了嗎？”小貓理直氣壯。
當然，能在散步的過程中順道看一看想見的人，小貓才會更加開心。
她輕車熟路地朝民生街的方向走，拐進那個舊舊的小院，對方大部分時候都會在院子裏靜靜坐著。
有時候遲遲去到院子裏也會撲空。
不過奇怪的是，她每次都能憑直覺在某些地方找到對方。
他總是很容易被小貓找到，有時在水湳洞，有時在基山觀海亭看海，遲遲看到對方後就會悄悄走近，跳到對方的腿上。
一般人會都會被這種突然襲擊嚇上一跳，對方卻不同。
毛絨絨一團小生物故意從側後方落到膝頭嚇唬人時，對方連呼吸節奏都不會改變。
沒有驚嚇，沒有抗拒，仿佛小貓的到來就像風吹樹葉搖動，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盡管這樣想有些自戀，遲遲總覺得對方除了她以外就沒有其他親近的生物了，包括同類。
她是那個寂靜沈默世界裏，唯一一個被允許的變量。
小貓喜歡把那雙腿當成最舒適溫暖的窩，蜷縮起來，發出滿足的呼嚕呼嚕，對方依舊沈一言不發，但會任由她待在自己身邊。
遲遲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想靠近對方，1221說他不喜歡貓，可她沒在對方身上感受到過排斥或厭惡。
相反，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熟悉氣息吸引著她，讓她忍不住想用自己的溫度去填補那份過分的寂靜。
海風吹拂而來，帶著鹹腥濕潤的氣息，也吹動了遲遲身上細軟的毛毛。
她感到一絲涼意，不自覺地往對方懷裏縮了縮，把自己團得更緊了些。
沒一會兒功夫，小貓就開始昏昏欲睡，在對方懷裏她總能睡得很香，又一陣比剛才還要強烈的海風從海面刮過來，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擡起，為懷裏的小貓擋住了迎面的風。
遲遲睡得正舒服，只覺得耳邊呼嘯的風聲都比剛才小了一些，溫度濕度環境都正正好好是小貓喜歡的。
察覺到臉上有道陰影，遲遲下意識把腦袋湊過去，蹭了蹭靠近自己的手。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1221看到那只手在半空中停滯，隨後才以不會打擾到小貓的力道，輕輕落在小貓的後背上。
掌心帶著恒定的微涼溫度，透過厚實的毛毛，傳遞出奇異的安心。
睡夢中的小貓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愜意地咕嚕一聲，舒展開自己蜷著的柔軟肚皮，像個白黃黑三色糯米湯圓一樣，攤在對方腿上。
人類只是微微垂下眸子，映著海天暮色或城市燈火的黑眸落在膝頭那團自動調整姿勢的小東西身上。
一人一貓就這樣靜靜地待在海邊，一個睡覺，一個凝視著夕陽的海景。
沒有語言的交流，卻有一種奇妙的默契流淌。
遲遲在對方身邊看到了陰陽海，乍一見到金黃和碧藍交織的海面，小貓立起身子，前爪搭在輪椅扶手上，好奇地望著下方那片神奇的混色海水。
“1221，為什麽這裏的海水一邊黃一邊藍？”
“這裏是海灣地形，還有溶於水的天然礦物，富含銅離子的礦水和海水混合，就會產生化學物質吸附泥沙，就會變成黃褐色……”
1221這種時候就不裝死了，盡職盡責地給小貓講解科學原理。
去黃金瀑布的時候，還沒靠近就能聽見轟隆的水聲，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水汽，巖壁層層疊疊，上面的礦物質產常年沈澱染上金色，在光線下閃著光。
遲遲剛開始還有點害怕巨大的水聲，好在對方把輪椅停在一個能欣賞全景又不會被水花濺到的安全位置，小貓才把屁股留在對方懷裏，探出腦袋望向那條瀑布。
人類的沈穩逐漸感染了小貓，讓她放松下來，開始有心情欣賞水流沖刷金色巖壁的景色。
水珠四濺，在半道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像某種沒有目的地，沒有計劃性的短途旅行，小貓每天一睜開眼睛就充滿期待。
等到阿坤傷勢好得差不多的時候，遲遲已經把九份附近的各個好玩的地方轉了個遍，跟以往自己探索不同，有了特殊沈默的陪伴。
雖然某人依舊寡言，但遲遲卻十分享受這種親近感。
另一邊，阿坤和林伯也在朝夕相處中慢慢磨合。
阿坤學會了在進屋前把鞋子在門口磕幹凈，學會了飯後主動收拾碗筷，幫林伯做些簡單的家務。
林伯也摸清了少年的倔強脾氣，知道對方吃軟不吃硬，不是那種聽不進話的榆木疙瘩，於是他板著臉的訓斥少了，偶爾還會指點對方畫一些簡單的花紋。
“這裏，線條要流暢，不然燒出來顯得笨重。”林伯用鉛筆在紙上修改著。
“哦。”
阿坤湊近了看，眼神專註。
身上的傷好利索之後，阿坤正式開始學習拉胚。
比練泥更難，泥巴在轉盤上像個不聽話的犟種，總在他手裏歪歪扭扭，或者直接癱成一團。
“手腕放松，跟著它走，不是跟它較勁。”林伯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提高音量。
“我在放松啊，是它跟我作對。”阿坤滿頭大汗，動作都開始煩躁起來。
“心靜手才穩，你心裏煩，手上能穩才怪！”
等到這團泥巴好不容易有個大概的陶碗雛形，林伯就重新捏歪，或者換一團新泥讓對方反覆練習，直到馴服泥團的時間一點點縮短。
遲遲再來作坊看他們捏陶的時候，少年已經可以獨自捏出一個還算齊整的碗型了，乍一看都看不出什麽缺點。
“1221，他進步好大！”
遲遲看著泥團在對方手中迅速成型，慢慢就從一攤扶不起的爛泥成了可以燒制的藝術品，驚訝得不住眨眼。
“看來這小子還是有點玩泥巴的天賦。”1221說，“我們才多久沒來，一般人可不會上手這麽快。”
林伯雖然也覺得他進步飛快，但怕對方驕傲，每次還是能挑出一大堆要改正的地方。
阿坤就犟著腦袋反駁：“我覺得挺好的。”
氣過之後又覺得對方說得有道理，就把林伯說的缺陷默默記下來，下次繼續改進。
遲遲從原來只有一個的水碗，到現在阿坤把自己覺得不太完美的碗啊盤啊全都給了小貓，光是院子裏就擺了五六個。
遲遲看著自己用都用不完的碗碟，對1221道：“以後可以隨便挑選餐具了。”
她還是貓生第一次擁有這麽多飯碗和食碗，並且還有源源不斷的趨勢。
“孩子一片心意。”1221也覺得數量可觀，“雖然還是不如林伯送你的那個好看，但是也湊合用吧，不然他又要嘀嘀咕咕不高興。”
看到小貓比起林伯的碗更常用自己給對方捏的，阿坤面上不顯，心裏卻暗暗驕傲。
每天的拉胚訓練也不覺得枯燥了，反而十分有成就感。
這晚遲遲剛看對方學著捏了一個細長的陶瓶，只聽外面狂風大作，霎那間就下起雨來。
“臺風要來了。”林伯看著電視裏的天氣預報新聞道。
“聽到沒有。”阿坤拎起還想出去看看的小貓，“臺風來了，別到處亂跑，老老實實在這裏呆著。”
遲遲就乖乖站在對方肩頭，看對方捏泥巴。
到了晚上，狂風暴雨拍打著作坊的門窗，發出嚇人的聲響，雨勢越發大了起來。
阿坤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想起外面院子裏的窯爐頂棚有些老舊，前幾天林伯還說要重新修一修，結果忙著教他其他器型，只能推遲。
現在風雨交加，阿坤敏銳地聽到院子裏的頂棚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原本昏昏欲睡的遲遲也聽到了不一樣的動靜，警覺地看向門外。
“我去看看窯頂！”
越想越不放心，阿坤抓起一件雨衣就要往外沖。
“別出去，等晴天了再看也不遲。”林伯阻止道。
“不行，萬一棚子要是塌了，裏面等著出窯的坯也完了。”阿坤語氣堅決，不等林伯再說什麽，已經一頭紮進了風雨中，“你別出來，我自己一個人看看就行！”
林伯被關在屋裏，在門口徘徊了半天。
外面風雨聲和隱約的敲打聲混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猛地推開，阿坤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臉上卻帶著完成任務的輕松。
“我自己就把上面有點松動的位置固定好了……這下臺風肯定刮不倒。”
話沒說完，他就連著打了幾個噴嚏，揉揉鼻子。
林伯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還不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想生病？”
“我身體好著呢，好久都沒病過了。”阿坤小聲道，還是脫下雨衣進了浴室。
沒想到，向來自詡體壯的人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少年臉頰燒得通紅，明明在睡夢中還是頭暈目眩，想睜眼卻睜不開，陷入昏沈的夢魘中。
迷迷糊糊中有聲音在叫他，仿佛回到了那個礦難消息傳來的雨天，父親模糊的臉在眼前晃動，母親壓抑的哭聲在耳邊縈繞。
阿坤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和恐懼，身體蜷縮起來，無意識道。
“好冷。”
身上又被人蓋上一床被子，一只粗糙溫熱的手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坤用力回握住，把頭抵在那只手上，模糊不清地喊：“爸……別走……媽……”
“他好像把林伯當爸爸了。”
守在床頭的遲遲看著這一幕，輕輕“喵”了一聲，對1221道。
“平時看著嘴硬，他還是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創傷，病了以後才暴露脆弱。”1221道。
“怎麽辦，外面在刮臺風，沒辦法去醫院。”小貓擔心道。
“沒事，看著嚴重，等這一陣子燒過去就好了。”1221安慰遲遲。
小貓之前見到過高燒不退的案例，現在還心有餘悸，把人類平常的感冒發燒都看得十分嚴重。
“他身體還是很結實的，藥也吃了，林伯也幫他擦酒精降溫，過一會兒應該就能退燒。”
林伯坐在床邊，任由對方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慣常擺弄泥巴的手此刻被當成了依靠。
他用另一只手替阿坤掖了掖被角，低聲嘆了口氣，也回握住對方的手，就這樣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阿坤的高燒退了，人也清醒過來，想到自己昨天晚上拽著林伯手不放的依稀畫面，就覺得十分丟臉。
林伯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指揮他幹活。
那批在臺風夜被保護下來的陶器出窯了，有好有壞，阿坤做的幾個杯子，有兩個出現了細微的裂紋，還有一個歪了嘴。
他有些沮喪地拿起那個有裂紋的杯子，這個他明明器型把握得最好。
林伯拿起另一個他自己做、同樣帶有一道天然開片的茶碗，語氣平靜：“它們要經歷的溫差太大，有開裂很正常，有時候修補一下讓它以新的樣子存在，反而更有味道，不一定全都要當成殘次品放棄。”
阿坤看著那道裂紋在林伯手下變成了一條金色的河流，若有所思。
等到對方去修補其他能修補的陶器時，他拿起自己悄悄放進窯爐，卻在燒制的時候不小心裂開一道缺損的陶偶，學著林伯的樣子，小心地用釉料填補了一小塊地方。
“這個陶偶看起來有點眼熟。”
遲遲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之前好像看到林伯拿出來擦過。”
“他又做了一個新的，是要送給林伯嗎。”
小貓和透明光球看著少年細細修補，將原本有了缺陷的陶偶，重新畫得栩栩如生。
然後將陶偶悄悄放在林伯工作臺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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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把工作室旁邊的小隔間收拾出來, 打掃幹凈，擺上閑置的鐵架床，讓阿坤住了進來。
小貓先是在林伯鋪床單的時候在床上用爪子幫忙, 不過在人類看來實則添亂, 等到鋪好率先在對方的新床上打了個滾。
阿坤嘖了一聲，把賴在床上的小貓薅下來：“都粘上你的毛了。”
床上鋪著散發著洗衣液清香的三件套，旁邊的床頭櫃和桌子上還擺著林伯自己做的陶瓶和陶擺件，幾只形態各異的小貓排排坐，增添了一絲生動。
遲遲看了一眼整整齊齊的房間, 十分滿意。
這可比阿坤家幹凈整潔多了！
阿坤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的一套衣服, 挨打的時候在地上被灰塵和血漬弄得臟兮兮的：“我得回家拿點衣服。”
“你現在回去, 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在你家附近蹲你。”
“那我也不能一直不換衣服吧。”
“你等一會。”林伯出了隔間, 過了一會兒，抱了一個箱子過來，“這裏面的你挑挑看能不能穿。”
阿坤從裏面拿出一件沒拆吊牌的印花T恤：“沒想到你還挺時尚。”
“給我兒子買的。”
“你還有兒子呢？”阿坤怎麽看都看不出這個家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你兒子現在在哪？”
林伯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些，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阿坤手中的T恤上, 像是透過衣服在看什麽。
“六年前, 飆車的時候人沒了。”
阿坤拿著衣服的手一滯。
他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堵在喉嚨裏, 失去親人的茫然和痛苦沒人比他更懂。
林伯臉上沒什麽表情, 有些裂痕轉眼就被他重新壓了下去, 他指了指那個箱子：“這些都是我給他買的，他都沒碰過，你拿去穿吧。”
遲遲蹲在床頭櫃邊, 看著林伯默默出了房間：“沒想到林伯還有個去世的兒子，難怪他對阿坤這麽恨鐵不成鋼。”
“是啊，他連照片都不願意擺出來，看來是太心痛了。”1221說。
阿坤沈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朝對方的背影喊了一句：“謝謝……我會穿的。”
自從阿坤住進小隔間後，這間老作坊就悄然發生了變化。
林伯嘴上依舊沒什麽好話，行動上卻是實打實的。
他見阿坤總是打架受傷，年輕人又總是不愛去醫院，於是只能變著法子燉湯燒菜。
今天是一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藥膳排骨湯，明天是一碗油亮噴香的鹵肉飯，分量也足得驚人。
“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怎麽有力氣幹活？”
林伯把堆得像大山一樣的飯碗推到阿坤面前。
阿坤起初對這樣的細心照顧還有些別扭，但架不住食物太香，總是悶頭吃得一幹二凈，連帶著整天來蹭飯的遲遲都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一圈。
為了消耗多餘的熱量，遲遲開始每晚散步。
“你那是為了散步嗎。”1221忍不住道，“本系統都懶得戳穿你。”
“怎麽了，去熟悉的街道散步就不算散步了嗎？”小貓理直氣壯。
當然，能在散步的過程中順道看一看想見的人，小貓才會更加開心。
她輕車熟路地朝民生街的方向走，拐進那個舊舊的小院，對方大部分時候都會在院子裏靜靜坐著。
有時候遲遲去到院子裏也會撲空。
不過奇怪的是，她每次都能憑直覺在某些地方找到對方。
他總是很容易被小貓找到，有時在水湳洞，有時在基山觀海亭看海，遲遲看到對方後就會悄悄走近，跳到對方的腿上。
一般人會都會被這種突然襲擊嚇上一跳，對方卻不同。
毛絨絨一團小生物故意從側後方落到膝頭嚇唬人時，對方連呼吸節奏都不會改變。
沒有驚嚇，沒有抗拒，仿佛小貓的到來就像風吹樹葉搖動，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盡管這樣想有些自戀，遲遲總覺得對方除了她以外就沒有其他親近的生物了，包括同類。
她是那個寂靜沈默世界裏，唯一一個被允許的變量。
小貓喜歡把那雙腿當成最舒適溫暖的窩，蜷縮起來，發出滿足的呼嚕呼嚕，對方依舊沈一言不發，但會任由她待在自己身邊。
遲遲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想靠近對方，1221說他不喜歡貓，可她沒在對方身上感受到過排斥或厭惡。
相反，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熟悉氣息吸引著她，讓她忍不住想用自己的溫度去填補那份過分的寂靜。
海風吹拂而來，帶著鹹腥濕潤的氣息，也吹動了遲遲身上細軟的毛毛。
她感到一絲涼意，不自覺地往對方懷裏縮了縮，把自己團得更緊了些。
沒一會兒功夫，小貓就開始昏昏欲睡，在對方懷裏她總能睡得很香，又一陣比剛才還要強烈的海風從海面刮過來，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擡起，為懷裏的小貓擋住了迎面的風。
遲遲睡得正舒服，只覺得耳邊呼嘯的風聲都比剛才小了一些，溫度濕度環境都正正好好是小貓喜歡的。
察覺到臉上有道陰影，遲遲下意識把腦袋湊過去，蹭了蹭靠近自己的手。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1221看到那只手在半空中停滯，隨後才以不會打擾到小貓的力道，輕輕落在小貓的後背上。
掌心帶著恒定的微涼溫度，透過厚實的毛毛，傳遞出奇異的安心。
睡夢中的小貓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愜意地咕嚕一聲，舒展開自己蜷著的柔軟肚皮，像個白黃黑三色糯米湯圓一樣，攤在對方腿上。
人類只是微微垂下眸子，映著海天暮色或城市燈火的黑眸落在膝頭那團自動調整姿勢的小東西身上。
一人一貓就這樣靜靜地待在海邊，一個睡覺，一個凝視著夕陽的海景。
沒有語言的交流，卻有一種奇妙的默契流淌。
遲遲在對方身邊看到了陰陽海，乍一見到金黃和碧藍交織的海面，小貓立起身子，前爪搭在輪椅扶手上，好奇地望著下方那片神奇的混色海水。
“1221，為什麽這裏的海水一邊黃一邊藍？”
“這裏是海灣地形，還有溶於水的天然礦物，富含銅離子的礦水和海水混合，就會產生化學物質吸附泥沙，就會變成黃褐色……”
1221這種時候就不裝死了，盡職盡責地給小貓講解科學原理。
去黃金瀑布的時候，還沒靠近就能聽見轟隆的水聲，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水汽，巖壁層層疊疊，上面的礦物質產常年沈澱染上金色，在光線下閃著光。
遲遲剛開始還有點害怕巨大的水聲，好在對方把輪椅停在一個能欣賞全景又不會被水花濺到的安全位置，小貓才把屁股留在對方懷裏，探出腦袋望向那條瀑布。
人類的沈穩逐漸感染了小貓，讓她放松下來，開始有心情欣賞水流沖刷金色巖壁的景色。
水珠四濺，在半道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像某種沒有目的地，沒有計劃性的短途旅行，小貓每天一睜開眼睛就充滿期待。
等到阿坤傷勢好得差不多的時候，遲遲已經把九份附近的各個好玩的地方轉了個遍，跟以往自己探索不同，有了特殊沈默的陪伴。
雖然某人依舊寡言，但遲遲卻十分享受這種親近感。
另一邊，阿坤和林伯也在朝夕相處中慢慢磨合。
阿坤學會了在進屋前把鞋子在門口磕幹凈，學會了飯後主動收拾碗筷，幫林伯做些簡單的家務。
林伯也摸清了少年的倔強脾氣，知道對方吃軟不吃硬，不是那種聽不進話的榆木疙瘩，於是他板著臉的訓斥少了，偶爾還會指點對方畫一些簡單的花紋。
“這裏，線條要流暢，不然燒出來顯得笨重。”林伯用鉛筆在紙上修改著。
“哦。”
阿坤湊近了看，眼神專註。
身上的傷好利索之後，阿坤正式開始學習拉胚。
比練泥更難，泥巴在轉盤上像個不聽話的犟種，總在他手裏歪歪扭扭，或者直接癱成一團。
“手腕放松，跟著它走，不是跟它較勁。”林伯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提高音量。
“我在放松啊，是它跟我作對。”阿坤滿頭大汗，動作都開始煩躁起來。
“心靜手才穩，你心裏煩，手上能穩才怪！”
等到這團泥巴好不容易有個大概的陶碗雛形，林伯就重新捏歪，或者換一團新泥讓對方反覆練習，直到馴服泥團的時間一點點縮短。
遲遲再來作坊看他們捏陶的時候，少年已經可以獨自捏出一個還算齊整的碗型了，乍一看都看不出什麽缺點。
“1221，他進步好大！”
遲遲看著泥團在對方手中迅速成型，慢慢就從一攤扶不起的爛泥成了可以燒制的藝術品，驚訝得不住眨眼。
“看來這小子還是有點玩泥巴的天賦。”1221說，“我們才多久沒來，一般人可不會上手這麽快。”
林伯雖然也覺得他進步飛快，但怕對方驕傲，每次還是能挑出一大堆要改正的地方。
阿坤就犟著腦袋反駁：“我覺得挺好的。”
氣過之後又覺得對方說得有道理，就把林伯說的缺陷默默記下來，下次繼續改進。
遲遲從原來只有一個的水碗，到現在阿坤把自己覺得不太完美的碗啊盤啊全都給了小貓，光是院子裏就擺了五六個。
遲遲看著自己用都用不完的碗碟，對1221道：“以後可以隨便挑選餐具了。”
她還是貓生第一次擁有這麽多飯碗和食碗，並且還有源源不斷的趨勢。
“孩子一片心意。”1221也覺得數量可觀，“雖然還是不如林伯送你的那個好看，但是也湊合用吧，不然他又要嘀嘀咕咕不高興。”
看到小貓比起林伯的碗更常用自己給對方捏的，阿坤面上不顯，心裏卻暗暗驕傲。
每天的拉胚訓練也不覺得枯燥了，反而十分有成就感。
這晚遲遲剛看對方學著捏了一個細長的陶瓶，只聽外面狂風大作，霎那間就下起雨來。
“臺風要來了。”林伯看著電視裏的天氣預報新聞道。
“聽到沒有。”阿坤拎起還想出去看看的小貓，“臺風來了，別到處亂跑，老老實實在這裏呆著。”
遲遲就乖乖站在對方肩頭，看對方捏泥巴。
到了晚上，狂風暴雨拍打著作坊的門窗，發出嚇人的聲響，雨勢越發大了起來。
阿坤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想起外面院子裏的窯爐頂棚有些老舊，前幾天林伯還說要重新修一修，結果忙著教他其他器型，只能推遲。
現在風雨交加，阿坤敏銳地聽到院子裏的頂棚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原本昏昏欲睡的遲遲也聽到了不一樣的動靜，警覺地看向門外。
“我去看看窯頂！”
越想越不放心，阿坤抓起一件雨衣就要往外沖。
“別出去，等晴天了再看也不遲。”林伯阻止道。
“不行，萬一棚子要是塌了，裏面等著出窯的坯也完了。”阿坤語氣堅決，不等林伯再說什麽，已經一頭紮進了風雨中，“你別出來，我自己一個人看看就行！”
林伯被關在屋裏，在門口徘徊了半天。
外面風雨聲和隱約的敲打聲混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猛地推開，阿坤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臉上卻帶著完成任務的輕松。
“我自己就把上面有點松動的位置固定好了……這下臺風肯定刮不倒。”
話沒說完，他就連著打了幾個噴嚏，揉揉鼻子。
林伯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還不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想生病？”
“我身體好著呢，好久都沒病過了。”阿坤小聲道，還是脫下雨衣進了浴室。
沒想到，向來自詡體壯的人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少年臉頰燒得通紅，明明在睡夢中還是頭暈目眩，想睜眼卻睜不開，陷入昏沈的夢魘中。
迷迷糊糊中有聲音在叫他，仿佛回到了那個礦難消息傳來的雨天，父親模糊的臉在眼前晃動，母親壓抑的哭聲在耳邊縈繞。
阿坤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和恐懼，身體蜷縮起來，無意識道。
“好冷。”
身上又被人蓋上一床被子，一只粗糙溫熱的手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坤用力回握住，把頭抵在那只手上，模糊不清地喊：“爸……別走……媽……”
“他好像把林伯當爸爸了。”
守在床頭的遲遲看著這一幕，輕輕“喵”了一聲，對1221道。
“平時看著嘴硬，他還是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創傷，病了以後才暴露脆弱。”1221道。
“怎麽辦，外面在刮臺風，沒辦法去醫院。”小貓擔心道。
“沒事，看著嚴重，等這一陣子燒過去就好了。”1221安慰遲遲。
小貓之前見到過高燒不退的案例，現在還心有餘悸，把人類平常的感冒發燒都看得十分嚴重。
“他身體還是很結實的，藥也吃了，林伯也幫他擦酒精降溫，過一會兒應該就能退燒。”
林伯坐在床邊，任由對方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慣常擺弄泥巴的手此刻被當成了依靠。
他用另一只手替阿坤掖了掖被角，低聲嘆了口氣，也回握住對方的手，就這樣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阿坤的高燒退了，人也清醒過來，想到自己昨天晚上拽著林伯手不放的依稀畫面，就覺得十分丟臉。
林伯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指揮他幹活。
那批在臺風夜被保護下來的陶器出窯了，有好有壞，阿坤做的幾個杯子，有兩個出現了細微的裂紋，還有一個歪了嘴。
他有些沮喪地拿起那個有裂紋的杯子，這個他明明器型把握得最好。
林伯拿起另一個他自己做、同樣帶有一道天然開片的茶碗，語氣平靜：“它們要經歷的溫差太大，有開裂很正常，有時候修補一下讓它以新的樣子存在，反而更有味道，不一定全都要當成殘次品放棄。”
阿坤看著那道裂紋在林伯手下變成了一條金色的河流，若有所思。
等到對方去修補其他能修補的陶器時，他拿起自己悄悄放進窯爐，卻在燒制的時候不小心裂開一道缺損的陶偶，學著林伯的樣子，小心地用釉料填補了一小塊地方。
“這個陶偶看起來有點眼熟。”
遲遲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之前好像看到林伯拿出來擦過。”
“他又做了一個新的，是要送給林伯嗎。”
小貓和透明光球看著少年細細修補，將原本有了缺陷的陶偶，重新畫得栩栩如生。
然後將陶偶悄悄放在林伯工作臺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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