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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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林又涵離開夢嵐，回到星院繼續學習的那個周末跟著張遠航三人回了家。
那天陽光很好，還沒走到安陽街就看到一片荒蕪落敗的房子，再往裏走些就是一棵上了年紀的榕樹，矗立在路口屹立不倒。
越過榕樹之後，是溫馨的煙火氣，各戶的孩子在青石板路上嘻笑打鬧，路過張遠航時，還會停下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說:“遠航哥哥，你回來了!”
張遠航也笑著摸了摸他們的頭，“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
小孩舉了舉手裏的風箏說:“遠航哥哥，我們風箏還沒放完。”
“那你們小心點，天黑之前記得回來。”張遠航叮囑道。
“好的遠航哥哥。”
“遠航哥哥再見!”
……
張遠航和幾人說了再見，又帶著他們往深處走，這期間路過了很多戶人家，他們坐在自己的門前互相聊天，瞧見張遠航紛紛擡起頭和他打招呼。
張遠航也和他們一一打了招呼。
幾人瞧見張遠航身後幾人時也是熱情地問道:“遠航，帶朋友回家吃飯呢？”
“嗯，這兩個是我的同學，身後那位是學長。”對於鄰裏的熱情，張遠航也是分別介紹了楊鳴，陳問和林又涵。
“你的同學學長也是長的忒帥咧。”
“你這不是廢話嗎？星院的學生哪有不厲害和不帥的，他們都是為文明爭光的學生。”
“說的也對。”
……
面對他們的討論，林又涵也只是笑笑不說話。
他們走過一戶又一戶，在安陽街的盡頭停了下來。
張遠航回頭看向其他人說:“這裏就是我家了。”
話語剛落的一瞬間，整個空間開始發生了坍塌，原先高興溫馨的場面頓時變成了冰冷冷的火場，一具具屍體埋在荒涼的廢墟下，全身沾滿了燃燒過後的灰燼。
林又涵就像失了神志，目光呆滯地看著一切。
他想起來了……
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十年前安陽街的人全部死了。
那同樣也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在張遠航、楊鳴和陳問回到安陽街的那天燃起的。
那個時候他在幹嘛……他被陸聞賦關進了地下實驗室裏，眼睜睜看著安陽街的人埋葬在這場大火裏。
這場災難中所有人意識都被第36代AI系統提取，放入了人類意識自我上傳裝置，他看著一個個靈光擁擠地碰撞在一起，不時發出哀嚎，可他整個人被困在實驗臺上，不得動彈。
倏地，滋啦一聲，系統崩塌了。
他擡頭看去，視野裏滿目蒼夷，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瞬間就沒了生氣。
“不——”
“不要——”
他的吶喊無濟於事，也沒有任何作用。
上傳的意識在他面前一個接著一個炸開，血肉模糊，瞬間蒸發。
不要……他們不能死……
他們不能死……
安陽街的人不能死……
“陸聞賦，你到底想幹什麽？！”
林又涵奮力地掙紮，想要擺脫實驗臺的桎梏，但任憑他怎麽動，怎麽用力也沒有用。
……最後裝置上只剩下了三個意識。
張遠航、楊鳴和陳問。
林又涵在屏幕外，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畫面又好似靜止了一般，一動不動的，可一瞬間，林又涵又看到了一個意識動了，緊接著是另一個。
在三秒後，剛剛消失的意識又突然出現匯聚在一起，僅僅靠在一起，任憑AI編寫的代碼如何運作，他們也不曾分開。
過了許久，屏幕上慢慢出現了一個人影——張遠航。
剎那間，林又涵瞬間明白了一切。
——安陽街所有人，包括楊鳴和陳問在內的，他們利用自己的死亡換取了張遠航的生機。
一百五十二個人……
最後只活了一個。
還是舉全力換來的唯一一個生命。
“張遠航……”
他喃喃地喊著，看著屏幕中存活下來的張遠航拼命砸向周圍封閉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
“爸!”
“媽!”
“楊鳴!”
“陳問!”
“你們在哪？”
……
“你們在哪裏？！！！”
張遠航雙目通紅，聲嘶力竭地喊著，他拼盡全力想要逃出那個空間，想要去找他的家人，他的朋友……可他砸的拳頭通紅，沒有一點兒力氣，堵在自己面前的墻紋絲不動。
他卸了力氣跌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淒涼悲痛的笑:“安陽街所有人都死了……他們全部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只有一個人活著!”
“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哈哈哈哈哈!”
“怎麽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笑著笑著，他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整個人就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遭遇突變，挺直的脊背佝僂著，嘴裏胡亂喊著，似瘋似癲。
林又涵看到這一幕心不由自主地疼了起來。
他無法想象一個人是怎麽在這麽多人的托舉下活了十年，又怎麽被困在黑暗中十年不見天光苦苦掙紮。
……原來溫馨美好的生活化為虛無只是一瞬間的事。
……
張遠航掙紮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最後眼睛幹澀的沒有一點水分，他無力地閉上眼睛。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一個巨大的機械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面前，數據滑動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隨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林又涵，你當初造出我，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被我抓起來”
林又涵絕望地冷笑了聲:“你只是一個AI，不是人。”
“我能造出你，也同樣能毀了你。”
索羅亞冷冷地盯著他，“你的意思是說……”
“你連安陽街這些人都救不回來，還妄想毀掉我嗎？你是不是太癡心妄想了？”
林又涵氣堵在胸口上不來，沈默不說話。
他用這雙手創造出了輝煌。
但也創造出了災難。
“呵呵……”他難受地咳了起來。
“陸聞賦在哪？”
“他當然是去到另一個地方，把你的傑作向其他人宣揚。”
林又涵聽到這句話，手不受控制抓著實驗臺的力道大了幾分，身子也跟著一抖。
……陸聞賦去了埃爾法城。
埃爾法城也會變成和安陽街一樣。
想著這裏，他猛然擡起頭看向索羅亞，“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索羅亞沒有回答他，而是自顧自地說:“現在埃爾法城正在發生暴動，你說，要是全部人的意識都上傳到裝置上，他們還能體會自己那富足的生活嗎？”
“星際城還真是延續了地球貧富差距大的傳統，窮人有窮人的生活，富人也有富人的生活，如果讓富人去過窮人的生活，他們會發瘋嗎？”
“閉嘴!”
索羅亞:“現在就惱羞成怒了嗎？林又涵，你的想法很偉大，你的腦子也很厲害，我雖然不是人，但也要告訴你一句。”
“天才生來就是要被抹殺的。”
它說完又不緊不慢舉了個例子，“就像是窮人嫉妒富人的生活，他們為了富有會不擇手段得到一切，你就是那個站在頂端的富人。”
“從你嶄露頭角的那一刻起，你就上了死亡名單。”
林又涵笑了出來:“所以我註定就是要死的嗎？”
索羅亞沒說話，顯然是默認了他的話。
“是誰給你灌輸的這種思想？”
不等它回答，林又涵又說:“陸聞賦還是……孟筌”
說出最後一個名字時，林又涵心中已然明晰。
當初兩人找上自己，為的不僅僅是第36代超智能機甲的設計，為的也是他這個人。
他這個即將在科技大會上嶄露頭角的天才。
或者說白了，從他和陸聞賦第一次見面起，這個人就在心裏算計他，或許不止是他，還有他的父母。
想起素未謀面的父母，林又涵苦笑。
林又涵驟然松了抓著實驗臺的手，看向身處黑暗中的張遠航，平靜地問道:“那為什麽還要牽扯無辜的人進來？”
索羅亞也看向張遠航，機械音不緊不慢地說:“他現在的樣子像極了你之前還沒成名的模樣。”
“不出意外，他或許會成為下一屆科技大會的天才新人。”
“……所以你們這是打算一起解決了？”林又涵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自嘲地笑出聲，“你們還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天才就該死，天才就該抹殺……
那這世界又為什麽要生出天才？
用來讓他站在頂端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利用自己的才能造福他人，然後再讓他跌落神壇狠狠羞辱他嗎？
他手借力坐起身，和索羅亞平視。
索羅亞沒想到在實驗臺的束縛下他還能動，眨了下眼球，下一刻，一個拳頭砸在它身上。
“嘭——”
林又涵從實驗臺下來，活動了下手腕，冷冷地看著它，“每個人都覺得我該死，但我覺得……”
“該死的是你們。”
他說著又是一拳，生生將拳頭打出了血，也把索羅亞的眼睛部分砸出了一個大坑。
林又涵甩了甩手腕，看都不看流血的地方一眼，對著索羅亞就是一拳。
邊砸邊說:“是什麽讓你們覺得我這麽容易死？”
“是想把安陽街一百五十二個的死亡嫁禍於我嗎？”
“索羅亞。”林又涵不緊不慢喊了一聲，“我當初創造你的時候，你還說對我忠心耿耿，怎麽幾天不見，你就成了他們的走狗？”
“你是覺得自己不配和天才為友，非要和天才為敵做一個平庸的人嗎？！”
林又涵聲音愈發大了起來，他打紅了兩只手，皮肉翻開流血，但他顧不上，他就想用自己的拳頭把眼前的這一切全部打碎，把自己間接造成的這一切打碎!
“林又涵!”
索羅亞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
林又涵不屑地笑了聲:“打不過就別廢話。”
“這個程序你自己解決還是我要幫你解決？”林又涵不緊不慢地說，“要是我動手，你這輩子都別想在人類的面前出現。”
索羅亞:“你這是什麽意思？”
“反正都是死，那倒不如同歸於盡!”
“你就是一個瘋子!”
林又涵隨意擦去手背流出的血，“瘋子又如何？能長壽嗎？”
“不能長壽就別廢話!”
說著，又是一拳上去。
索羅亞眼球中心徹底被擊碎，露出裏面的核心零件。
林又涵見狀笑了一聲:“不自量力。”
“你——”
“學不會當人可以不當，沒有人逼著你當人。”
林又涵一腳把實驗室的門踹開，門一打開，就看到深而長的走廊，走廊兩邊的信息墻上貼滿了各種設計稿，這些都是當初剛從中央星回來陸聞賦讓人放上去的。
當時他看著那些機器人將自己的設計稿貼滿墻時還有些高興，此時明白過來看著這些設計稿只覺得惡心。
一個優秀的機甲設計師是不會公然將自己的設計稿給其他人看。
且不說抄襲，但凡有點知識產權的意識，都會重視這件事。
林又涵想到當初的自己，頓時覺得好笑起來。
一直以為自己很有心計，但現在看來也不過是自以為是的蠢人一個。
陸聞賦都把自己的陰謀擺在臉上了，自己還幫著他把第36代超智能機甲研究出來，不僅研究出來，還害的安陽街一百五十二個死亡。
真是蠢。
林又涵罵完自己，順著走廊出去，然而還沒走到盡頭，就聽到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他立即停下腳步，一臉警惕地看著走廊盡頭。
擡頭那一瞬間，一個人影出現在燈光下，林又涵看著來人，瞳孔驟縮，“老師!”
來人是楊浚，他身上穿著星院去年冬季發的制服，胸口上方的口袋上還修著他的名字，肩上還沾了不少雪，臉上焦急又疲憊，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但看到林又涵的那一瞬間，他眼睛亮了:“又涵!”
林又涵大步向前:“老師，你怎麽來了？”
楊浚擦了擦額頭的汗說:“外面的人說你死了，我不信找了下來。”
“死”林又涵驚異，自己還活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死，但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想起了索羅亞剛剛說的話，瞬間明白了什麽。
他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低聲罵道:“真是一群卑鄙的人!”
“你現在沒事，我們趕緊出去!”說著，楊浚就想拉著林又涵出去。
但是並沒有碰到林又涵的手，他低頭一看，後者避開了。
楊浚疑惑道:“又涵”
“老師，我出不去了。”林又涵輕輕搖了搖頭，“我要把這裏毀了。”
“你……”楊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才20歲，死什麽死。”
林又涵:“老師，我害死人了。”
楊浚看他。
“安陽街一百五十二人……是我害死的。”
話音剛落，楊浚驟然後退了一步。
林又涵露出一個苦笑，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林又涵內心掙紮了許久，躊躇著想要開口，卻聽到楊浚突然出聲說:“又涵，你還記得你的父母嗎？”
“……不記得。”林又涵不知道楊浚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在我有記憶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
楊浚嘆了一口氣:“我這段時間顧不上你們是因為……我有個朋友的孩子找到了。”
“我朋友他們兩個是研究第34代科技發展的核心人員，他們的研究很順利，研究出的產品也得到了大眾的認可，但是……”
楊浚頗為沈重地看了他一眼，“他們在第34代結束後並沒有停下來，而是選擇繼續研究第35代。”
林又涵聽的心頭一震。
這麽熟悉的路線和他幾乎一模一樣，不是設計好的他不信。
“但是他們在參與第35代的設計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實驗室發生了爆炸，根據當時星警的調查，最後死的只有他們一家人。”
“經過幾十年的不斷調查，我發現他們的孩子根本沒死，他在那場爆炸中活了下來，我一直沒能找到他，但是在你上次來辦公室……”
楊浚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老師，你是懷疑我是那個孩子”
楊浚點了點頭。
林又涵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緩緩道:“可是，從一開始陸聞賦就知道我是誰了。”
“他從一開始聽到我的姓氏，包括顧辭的姓氏，他已經確定我是誰了。”
林又涵平靜地說:“就算我是那個孩子，我還是和我父母一樣避免不了死亡。”
“AI和我說。”
“天才生來就該抹殺。”
“但我不想死，我才20歲的年紀，我憑什麽死，我的路還很長。”林又涵輕笑了聲，“所以我打算把我親手造成的這一切毀了。”
“既然世界容不下我，那我就把世界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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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又涵離開夢嵐，回到星院繼續學習的那個周末跟著張遠航三人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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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榕樹之後，是溫馨的煙火氣，各戶的孩子在青石板路上嘻笑打鬧，路過張遠航時，還會停下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說:“遠航哥哥，你回來了!”
張遠航也笑著摸了摸他們的頭，“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
小孩舉了舉手裏的風箏說:“遠航哥哥，我們風箏還沒放完。”
“那你們小心點，天黑之前記得回來。”張遠航叮囑道。
“好的遠航哥哥。”
“遠航哥哥再見!”
……
張遠航和幾人說了再見，又帶著他們往深處走，這期間路過了很多戶人家，他們坐在自己的門前互相聊天，瞧見張遠航紛紛擡起頭和他打招呼。
張遠航也和他們一一打了招呼。
幾人瞧見張遠航身後幾人時也是熱情地問道:“遠航，帶朋友回家吃飯呢？”
“嗯，這兩個是我的同學，身後那位是學長。”對於鄰裏的熱情，張遠航也是分別介紹了楊鳴，陳問和林又涵。
“你的同學學長也是長的忒帥咧。”
“你這不是廢話嗎？星院的學生哪有不厲害和不帥的，他們都是為文明爭光的學生。”
“說的也對。”
……
面對他們的討論，林又涵也只是笑笑不說話。
他們走過一戶又一戶，在安陽街的盡頭停了下來。
張遠航回頭看向其他人說:“這裏就是我家了。”
話語剛落的一瞬間，整個空間開始發生了坍塌，原先高興溫馨的場面頓時變成了冰冷冷的火場，一具具屍體埋在荒涼的廢墟下，全身沾滿了燃燒過後的灰燼。
林又涵就像失了神志，目光呆滯地看著一切。
他想起來了……
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十年前安陽街的人全部死了。
那同樣也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在張遠航、楊鳴和陳問回到安陽街的那天燃起的。
那個時候他在幹嘛……他被陸聞賦關進了地下實驗室裏，眼睜睜看著安陽街的人埋葬在這場大火裏。
這場災難中所有人意識都被第36代AI系統提取，放入了人類意識自我上傳裝置，他看著一個個靈光擁擠地碰撞在一起，不時發出哀嚎，可他整個人被困在實驗臺上，不得動彈。
倏地，滋啦一聲，系統崩塌了。
他擡頭看去，視野裏滿目蒼夷，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瞬間就沒了生氣。
“不——”
“不要——”
他的吶喊無濟於事，也沒有任何作用。
上傳的意識在他面前一個接著一個炸開，血肉模糊，瞬間蒸發。
不要……他們不能死……
他們不能死……
安陽街的人不能死……
“陸聞賦，你到底想幹什麽？！”
林又涵奮力地掙紮，想要擺脫實驗臺的桎梏，但任憑他怎麽動，怎麽用力也沒有用。
……最後裝置上只剩下了三個意識。
張遠航、楊鳴和陳問。
林又涵在屏幕外，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畫面又好似靜止了一般，一動不動的，可一瞬間，林又涵又看到了一個意識動了，緊接著是另一個。
在三秒後，剛剛消失的意識又突然出現匯聚在一起，僅僅靠在一起，任憑AI編寫的代碼如何運作，他們也不曾分開。
過了許久，屏幕上慢慢出現了一個人影——張遠航。
剎那間，林又涵瞬間明白了一切。
——安陽街所有人，包括楊鳴和陳問在內的，他們利用自己的死亡換取了張遠航的生機。
一百五十二個人……
最後只活了一個。
還是舉全力換來的唯一一個生命。
“張遠航……”
他喃喃地喊著，看著屏幕中存活下來的張遠航拼命砸向周圍封閉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
“爸!”
“媽!”
“楊鳴!”
“陳問!”
“你們在哪？”
……
“你們在哪裏？！！！”
張遠航雙目通紅，聲嘶力竭地喊著，他拼盡全力想要逃出那個空間，想要去找他的家人，他的朋友……可他砸的拳頭通紅，沒有一點兒力氣，堵在自己面前的墻紋絲不動。
他卸了力氣跌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淒涼悲痛的笑:“安陽街所有人都死了……他們全部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只有一個人活著!”
“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哈哈哈哈哈!”
“怎麽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笑著笑著，他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整個人就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遭遇突變，挺直的脊背佝僂著，嘴裏胡亂喊著，似瘋似癲。
林又涵看到這一幕心不由自主地疼了起來。
他無法想象一個人是怎麽在這麽多人的托舉下活了十年，又怎麽被困在黑暗中十年不見天光苦苦掙紮。
……原來溫馨美好的生活化為虛無只是一瞬間的事。
……
張遠航掙紮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最後眼睛幹澀的沒有一點水分，他無力地閉上眼睛。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一個巨大的機械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面前，數據滑動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隨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林又涵，你當初造出我，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被我抓起來”
林又涵絕望地冷笑了聲:“你只是一個AI，不是人。”
“我能造出你，也同樣能毀了你。”
索羅亞冷冷地盯著他，“你的意思是說……”
“你連安陽街這些人都救不回來，還妄想毀掉我嗎？你是不是太癡心妄想了？”
林又涵氣堵在胸口上不來，沈默不說話。
他用這雙手創造出了輝煌。
但也創造出了災難。
“呵呵……”他難受地咳了起來。
“陸聞賦在哪？”
“他當然是去到另一個地方，把你的傑作向其他人宣揚。”
林又涵聽到這句話，手不受控制抓著實驗臺的力道大了幾分，身子也跟著一抖。
……陸聞賦去了埃爾法城。
埃爾法城也會變成和安陽街一樣。
想著這裏，他猛然擡起頭看向索羅亞，“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索羅亞沒有回答他，而是自顧自地說:“現在埃爾法城正在發生暴動，你說，要是全部人的意識都上傳到裝置上，他們還能體會自己那富足的生活嗎？”
“星際城還真是延續了地球貧富差距大的傳統，窮人有窮人的生活，富人也有富人的生活，如果讓富人去過窮人的生活，他們會發瘋嗎？”
“閉嘴!”
索羅亞:“現在就惱羞成怒了嗎？林又涵，你的想法很偉大，你的腦子也很厲害，我雖然不是人，但也要告訴你一句。”
“天才生來就是要被抹殺的。”
它說完又不緊不慢舉了個例子，“就像是窮人嫉妒富人的生活，他們為了富有會不擇手段得到一切，你就是那個站在頂端的富人。”
“從你嶄露頭角的那一刻起，你就上了死亡名單。”
林又涵笑了出來:“所以我註定就是要死的嗎？”
索羅亞沒說話，顯然是默認了他的話。
“是誰給你灌輸的這種思想？”
不等它回答，林又涵又說:“陸聞賦還是……孟筌”
說出最後一個名字時，林又涵心中已然明晰。
當初兩人找上自己，為的不僅僅是第36代超智能機甲的設計，為的也是他這個人。
他這個即將在科技大會上嶄露頭角的天才。
或者說白了，從他和陸聞賦第一次見面起，這個人就在心裏算計他，或許不止是他，還有他的父母。
想起素未謀面的父母，林又涵苦笑。
林又涵驟然松了抓著實驗臺的手，看向身處黑暗中的張遠航，平靜地問道:“那為什麽還要牽扯無辜的人進來？”
索羅亞也看向張遠航，機械音不緊不慢地說:“他現在的樣子像極了你之前還沒成名的模樣。”
“不出意外，他或許會成為下一屆科技大會的天才新人。”
“……所以你們這是打算一起解決了？”林又涵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自嘲地笑出聲，“你們還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天才就該死，天才就該抹殺……
那這世界又為什麽要生出天才？
用來讓他站在頂端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利用自己的才能造福他人，然後再讓他跌落神壇狠狠羞辱他嗎？
他手借力坐起身，和索羅亞平視。
索羅亞沒想到在實驗臺的束縛下他還能動，眨了下眼球，下一刻，一個拳頭砸在它身上。
“嘭——”
林又涵從實驗臺下來，活動了下手腕，冷冷地看著它，“每個人都覺得我該死，但我覺得……”
“該死的是你們。”
他說著又是一拳，生生將拳頭打出了血，也把索羅亞的眼睛部分砸出了一個大坑。
林又涵甩了甩手腕，看都不看流血的地方一眼，對著索羅亞就是一拳。
邊砸邊說:“是什麽讓你們覺得我這麽容易死？”
“是想把安陽街一百五十二個的死亡嫁禍於我嗎？”
“索羅亞。”林又涵不緊不慢喊了一聲，“我當初創造你的時候，你還說對我忠心耿耿，怎麽幾天不見，你就成了他們的走狗？”
“你是覺得自己不配和天才為友，非要和天才為敵做一個平庸的人嗎？！”
林又涵聲音愈發大了起來，他打紅了兩只手，皮肉翻開流血，但他顧不上，他就想用自己的拳頭把眼前的這一切全部打碎，把自己間接造成的這一切打碎!
“林又涵!”
索羅亞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說。
林又涵不屑地笑了聲:“打不過就別廢話。”
“這個程序你自己解決還是我要幫你解決？”林又涵不緊不慢地說，“要是我動手，你這輩子都別想在人類的面前出現。”
索羅亞:“你這是什麽意思？”
“反正都是死，那倒不如同歸於盡!”
“你就是一個瘋子!”
林又涵隨意擦去手背流出的血，“瘋子又如何？能長壽嗎？”
“不能長壽就別廢話!”
說著，又是一拳上去。
索羅亞眼球中心徹底被擊碎，露出裏面的核心零件。
林又涵見狀笑了一聲:“不自量力。”
“你——”
“學不會當人可以不當，沒有人逼著你當人。”
林又涵一腳把實驗室的門踹開，門一打開，就看到深而長的走廊，走廊兩邊的信息墻上貼滿了各種設計稿，這些都是當初剛從中央星回來陸聞賦讓人放上去的。
當時他看著那些機器人將自己的設計稿貼滿墻時還有些高興，此時明白過來看著這些設計稿只覺得惡心。
一個優秀的機甲設計師是不會公然將自己的設計稿給其他人看。
且不說抄襲，但凡有點知識產權的意識，都會重視這件事。
林又涵想到當初的自己，頓時覺得好笑起來。
一直以為自己很有心計，但現在看來也不過是自以為是的蠢人一個。
陸聞賦都把自己的陰謀擺在臉上了，自己還幫著他把第36代超智能機甲研究出來，不僅研究出來，還害的安陽街一百五十二個死亡。
真是蠢。
林又涵罵完自己，順著走廊出去，然而還沒走到盡頭，就聽到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他立即停下腳步，一臉警惕地看著走廊盡頭。
擡頭那一瞬間，一個人影出現在燈光下，林又涵看著來人，瞳孔驟縮，“老師!”
來人是楊浚，他身上穿著星院去年冬季發的制服，胸口上方的口袋上還修著他的名字，肩上還沾了不少雪，臉上焦急又疲憊，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但看到林又涵的那一瞬間，他眼睛亮了:“又涵!”
林又涵大步向前:“老師，你怎麽來了？”
楊浚擦了擦額頭的汗說:“外面的人說你死了，我不信找了下來。”
“死”林又涵驚異，自己還活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死，但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想起了索羅亞剛剛說的話，瞬間明白了什麽。
他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低聲罵道:“真是一群卑鄙的人!”
“你現在沒事，我們趕緊出去!”說著，楊浚就想拉著林又涵出去。
但是並沒有碰到林又涵的手，他低頭一看，後者避開了。
楊浚疑惑道:“又涵”
“老師，我出不去了。”林又涵輕輕搖了搖頭，“我要把這裏毀了。”
“你……”楊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才20歲，死什麽死。”
林又涵:“老師，我害死人了。”
楊浚看他。
“安陽街一百五十二人……是我害死的。”
話音剛落，楊浚驟然後退了一步。
林又涵露出一個苦笑，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林又涵內心掙紮了許久，躊躇著想要開口，卻聽到楊浚突然出聲說:“又涵，你還記得你的父母嗎？”
“……不記得。”林又涵不知道楊浚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在我有記憶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
楊浚嘆了一口氣:“我這段時間顧不上你們是因為……我有個朋友的孩子找到了。”
“我朋友他們兩個是研究第34代科技發展的核心人員，他們的研究很順利，研究出的產品也得到了大眾的認可，但是……”
楊浚頗為沈重地看了他一眼，“他們在第34代結束後並沒有停下來，而是選擇繼續研究第35代。”
林又涵聽的心頭一震。
這麽熟悉的路線和他幾乎一模一樣，不是設計好的他不信。
“但是他們在參與第35代的設計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實驗室發生了爆炸，根據當時星警的調查，最後死的只有他們一家人。”
“經過幾十年的不斷調查，我發現他們的孩子根本沒死，他在那場爆炸中活了下來，我一直沒能找到他，但是在你上次來辦公室……”
楊浚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老師，你是懷疑我是那個孩子”
楊浚點了點頭。
林又涵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緩緩道:“可是，從一開始陸聞賦就知道我是誰了。”
“他從一開始聽到我的姓氏，包括顧辭的姓氏，他已經確定我是誰了。”
林又涵平靜地說:“就算我是那個孩子，我還是和我父母一樣避免不了死亡。”
“AI和我說。”
“天才生來就該抹殺。”
“但我不想死，我才20歲的年紀，我憑什麽死，我的路還很長。”林又涵輕笑了聲，“所以我打算把我親手造成的這一切毀了。”
“既然世界容不下我，那我就把世界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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