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天外界,白夜塔的實驗室裏,張遠航不緊不慢睜開了眼。

他緩慢地站起身,看向墻上,慢慢地說:“這麽多年了,還是學不會尊重人。”

說完,他劃開懸浮鍵盤,冷著臉敲鍵盤。

倏地,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噗”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

“原來……我還是個人。”

墻上的眼睛慢慢睜開,“別白費力氣,你無法改變。”

張遠航笑了:“索羅亞,十年了,你把我關在代碼裏十年了,不生不死,不滅不亡,我像個活死人一樣,目睹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死去,用我的手救他們一次又一次,你憑什麽一句話就否定我的成果,我的學識,我的能力”

說著說著,眼裏閃過不知名的淚光,臉上也出現兩道淚痕。

張遠航哭了。

這是他被困十年來,第一次哭泣。

就算是在代碼中,拼盡全力也沒能把父母和朋友救出來,他也沒落過一滴眼淚。

但是現在的他像個半大的孩子泣不成聲,手放在鍵盤上抖的不像樣子。

這是他曾經最喜歡的代碼,也是他曾經最自豪的技能。擺脫貧困,擺脫嘲笑,擺脫困難,終於進入自己最向往的學府,學到自己最感興趣的東西,但是……一切的喜歡都成為了十年的枷鎖。

他又笑了起來,嘲諷地笑。

笑自己的清高,笑自己的軟糯,更是笑自己的無能。

笑了一會兒,他停下來,沈默地看著那只機械眼。

他的手指動了起來,沈默地敲下每一個字母,每一個代碼,編寫了一個全新的程序。

起初,索羅亞還在冷眼旁觀張遠航的苦笑,過了一會兒,它開始察覺不對勁,想阻止張遠航。

張遠航擡頭看它,“晚了。”

他敲下最後一個字母,摁了確定。

索羅亞:“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張遠航淡淡地說,“只是覺得被關在這裏無聊很多,你既然這麽喜歡和人類對著幹,那我也得拿出點人類的誠意。”

“你——”

張遠航寫了行代碼,讓索羅亞徹底住了嘴。

他的手指緩慢地撫過鍵盤上的每一個按鍵,如地府裏死不瞑目、來索命的鬼,不緊不慢地說:“索羅亞,我真希望你活久點,這樣一來,我們十年的賬就可以慢慢算。”

“但是可惜,壞人永遠短命。”

“AI也不例外。”

話音一落,一道電磁波從白夜塔發射出去,通體的高端設計,電流從底部慢慢往上,直達尖端頂部,發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看到這道光,白夜城的人們停下了腳步,擡頭望向塔尖。

沒一會兒,白夜塔久違的鐘聲響了。

回蕩在整個白夜城內。

在信息辦公所的夜裏白裘聽到這道鐘聲,睜開了眼睛。

他站起身,往窗邊走去,看向白夜塔。

“重啟倒計時——150天。”

-

情境裏,林又涵自從說完那句話,他們周身的空間開始崩塌,幾人後退了幾步,生怕掉進崩塌的空間裏。

不過他們腳下踩的地方並沒有坍塌。

他們再擡頭時,發覺現在在的地方是山城,也是他們進來的第一個副本。

但是和第一次進來的不同,山城內外一片生靈塗炭,城內的人都在尖叫、逃亡,城外的人被大量出現的變異獸吞食,血流成河。

這時,一架構奇怪的飛行艙飛來,落在了山城的上空。

艙門打開,一個容貌昳麗的人站在艙門處,他看到山城的一切,神情閃過一絲悲情,但很快又恢覆原樣。

三人看清他臉的那一瞬間,臉上的驚訝再也藏不住,“楚昳!”

沒錯,飛行艙上的人是楚昳,不過看他模樣,似乎就他一個人。

“楚指揮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陸昭驚異。

星史上記載,楚昳戰死是在山城的最後一戰,當時變異獸並未參加最後一戰,可現在……為什麽楚昳會出現在山城?

林又涵看了眼城外的變異獸,又看了眼城內的狀況,瞬間明白了什麽,他冷著聲音說:“情境的內容是可以修改的。”

“所以……這很有可能是山城的最後一戰。”司暮雲接過他的話繼續說,“情境的時間線被人調整了,接下來我們所看到的,很有可能都是情境內結局。”

“怎麽會……”

三人說不出一句話。

如果他們接下來要經歷這些,這得死多少人?

他們不敢想。

因為情境的內容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情境發生到結尾,才是他們真正的故事。

但是一想到這個結果,他們的心就沒由來的難受。在本質上,人類討厭死,也同樣討厭故事be。

可是他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才是人生的常態。

-

楚昳下了飛行艙,來到了山城最高的建築物,他冷著眼看著山城發生的這一切,卻也克制不住發紅的眼眶。

他看向不遠處的飛行艙,拔出腰後的槍,去了城外。

“他這是要打變異獸嗎?”一行人註意到他的動向,跟著他去了城外。

楚昳是第一作戰隊的指揮官家喻戶曉,但他在成為指揮官,曾是一名程序員,雖然並沒有畢業,但是他不長的人生,輝煌的履歷,值得所有人敬仰。

當時星際城的機甲制造還沒那麽發達,他們與天外界的戰爭,幾乎是肉搏加上飛行器作戰。

就算是後來機甲盛行,但是第一作戰隊常年在外作戰,也很少用上機甲。

在看到楚昳只拿了一把槍就去城外,三人不免憂心起來,楚指揮拿一把槍能打的過變異獸嗎?

然而在看到楚昳開槍後,他們還是擔心的太早了。

楚昳很清楚變異獸的弱點在哪,開槍的落點也是對著變異獸致命的那點——眼睛。

楚昳兩槍就解決了一只變異獸,震驚了幾人。

林又涵和司暮雲也震驚了,在機甲橫行的時代,面對變異獸的攻擊,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使用機甲去對付變異獸。

但是看到楚昳這一番操作,不禁感嘆前人的指揮與強大。就算是突變型變異獸,在面對致命的弱點,也只有死亡。

楚昳毫不留情連開了幾十槍,把沖在城外最前面的變異獸全部解決了。槍匣空了,他又不緊不慢地換上子彈,繼續對著剩下的變異獸打,等到打的差不多的時候,身後響起了槍聲。

子彈落在他的右臂上,遭受到沖力,右手的槍脫落在地上。

他楞了一下,轉身,然後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抖著手舉著一把槍對準他,嘴裏憤怒地大喊:“你們現在來又有什麽用!城裏的人全死了!”

說著,他又連開了幾槍,硬生生把彈匣裏的子彈打光。

楚昳看到這一幕,低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麽用!你們對得起山城人嗎?!你們還知道星際城有山城嗎?!你們根本不知道!”那人憤怒極了,但是子彈已經打完了,扣動扳機摁了多次也沒用,他直接朝著楚昳把槍扔出去。

楚昳沒有躲,槍砸在他的額頭上,砸出了一個血包,生生流了一行血。

楚昳也沒有擦,沈默地聽著他發洩情緒。

那人看到楚昳這副模樣,氣突然就消了,但礙於面子,還是假模假樣地說:“你為什麽不躲?”

“躲了又有什麽用。”楚昳淡淡地說,“星際城不止山城這一個地方淪陷,藍星,浮星,甚至是邊緣星,都有城市淪陷。”

“我們不是不來,也不是裝作不知道,但是……文明有難,戰事無常,我們今天站在一個地方,明天卻抽不出身去往另一個地方,我們很想,也很努力,但做不到同時兼顧這麽多地方。”

楚昳語氣認真,並沒有去看那人的臉色,也不想知道他怎麽想。

他彎下腰去撿槍,把襯衫的袖子撕下來一塊,綁住流血的傷口。

他重新舉起槍,繼續把靠近山城的變異獸解決了。

那人看著楚昳這副默默擊殺變異獸的模樣,頓時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爆炸——”

“山城的炸彈被人引爆了!”

楚昳聽到這句話,開槍的手一頓。

過了幾秒,他又若無其事地舉起槍。

那人很想跑,但是看到楚昳一動不動,又停了下來,沖他喊道:“你瘋了?!山城要爆炸了還不跑!”

“我跑了城裏的人怎麽辦?”楚昳的語氣一如既往不變。

“你剛剛問我,我來有什麽用。”楚昳漫不經心地說,“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來有什麽用。”

這時,一架飛行艙由遠及近駛來,落在他們不遠處,幾個穿著和楚昳衣服一樣的人下來,他們的肩側的袖章都帶有一個鷹的標識。

那幾個人下來,朝著楚昳點了點頭,轉身沖進了即將爆炸的山城裏。

解決完最後一只變異獸,楚昳收了槍,不緊不慢對他說:“飛行艙在這,你走吧。”

說完,他也轉身要進山城裏。

那人看著他們這副模樣,不解:“你們瘋了?!”

“沒瘋,本職工作。”楚昳認真地說。

“就算是死,也不會讓你們死,放心吧。”

楚昳不緊不慢地走進山城裏,這時,飛行艙裏傳來一聲抽泣聲:“楚哥,不要去。”

楚昳笑了:“燕珣,回去告訴你哥。”

“我可能……等不到和他結婚了。”

所有人怔怔看著這一幕。

楚昳說完,把整個人融進了山城裏,下一刻,山城發生了爆炸,燃起了熊熊大火。

“楚指揮!”

他們看著山城發生爆炸,卻不能做什麽。

如果說在第一次進入這些情境的時候,他們是參與者,那麽現在情境融合,他們是旁觀者。

旁觀他們的死亡。

山城爆炸後不久,他們看到了數不清的人從大火中跑出來,向城外的安全地帶奔去。

原先朝楚昳開槍的人也看著,但是等到天黑,等到大火徹底熄滅,他並沒有在人群中看到楚昳和原先從飛行艙下來的人。

這個時候他才明白,楚昳說的那句話。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來有什麽用。”

他們用命把山城裏的人救了下來。

他們可以遲到,但他們不會放棄。

這是楚昳的答案。

-

陸昭別過臉偷偷去抹眼淚,這時,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男兒有淚不輕彈。”

陸昭擡頭一看,是林又涵。

雖然聽林又涵這麽說著,但陸昭擡頭明顯看到他眼裏閃爍著淚光。

林又涵笑著嘆了口氣:“現在還只是剛開始呢。”

陸昭擦眼淚的手一頓,頓時想起了什麽,看向他。

林又涵輕輕搖了搖頭。

“辛苦你們……參與我的過往了。”

山城爆炸結束那一刻,情境開始發生變化,周圍的環境由原先的城市變成了一條大道。

是中央星的行政大道。

“華爾拍賣行還有後續?”江潯不解地問。

林又涵回他:“有的,每個情境都有。”

江潯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但是想起山城爆炸的慘狀,他又閉上了嘴。

這些情境的結局。

都不是好的。

站在大道上沒一會兒,天空開始下雨了。雨打在他們的臉上,肩頭上,也落在地上。

這時,他們看到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從華爾拍賣行出來。

只看了眼,便確定是十年前精神力崩潰的林又涵。

他被人趕出來,腳步胡亂走著,不知道走到哪裏,他停下了腳步,把即將瀕臨死亡的男孩抱起來。

“別哭,不會死的。”

他擡起瘦的只剩下骨頭的手摸了摸男孩的頭,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

突然,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點兒血。

但他笑了。

他放下男孩,往不遠處的雕塑走去。

走到雕塑前,似是沒了力氣,一條腿跪在了地上,一條腿支撐著。

他擡手抓著雕塑,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雨滴落在他的衣服上,漸漸打濕,順著衣服而下,在周圍的地上形成一個個水泊。

倏地,他擡起頭,乞求地說:“我……求你……”

“放過他……”

“我跟你們回去……”

“……我……願意接受‘治療’。”

說完,他嘲諷地笑了聲,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別人。

笑著笑著,他的手慢慢從雕塑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

“老師……”

“我求你……”

“放過他們。”

“我求你……”

“我求你……”

……

他們聽著“林又涵”不知道喊了幾次“我求你”。

他單膝跪在地上,求著一個不知名的答案。

那是十年前,多麽意氣風發的人,卻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精神力崩潰,無助地求人。

江潯看到“林又涵”跪在地上求人,心好似被刀割一般。

如果他還不知道林又涵身邊,他可能心情還會好點,但是一想到一個拼盡所有活下來的人居然會經受這麽多,他眼眶就止不住地發酸,心止不住地發疼。

難道這就是成名的代價嗎?

江潯不敢想。

一轉頭,就看到司暮雲身側握緊的拳頭,過了一會兒,又松開。

這麽久下來,最難受的可能就是他表哥了。

林又涵握住司暮雲的手,“都過去了。”

“我現在活的好好的。”

他擡頭看向那個不屈的身影,“那時年少輕狂,也確實走投無路,但是我都挺過來了。”

沒有人能殺死他。

包括他自己。

林又涵深吸了口氣,轉身不再看那道身影,“走吧。”

話音剛落,情境就發生了變化。

林又涵看到大道變成熟悉的實驗室環境,瞳孔驟縮了下,下意識抓緊司暮雲的手。

“別看——”

林又涵聲音尖銳了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情境會有實驗室這個內容,他抱著頭蹲在地上,不願去看眼前的場景。

“為什麽會有實驗室?為什麽??!”

“為什麽要把我的過往徹底曝光?!!”

“陸聞賦,你們不是人!”

“你們根本不是人!”

……

司暮雲蹲下身子,把他抱進懷裏,“沒人看,沒有人看……”

“你不要抱我——”林又涵擡著手,想要推開他。

司暮雲仿佛早就預料到他的動作,收緊力道抱住他,沒說話。

推不開司暮雲,林又涵眼裏掛上了淚水,惡狠狠道:“我討厭你。”

“那就討厭一輩子。”司暮雲哄道,“討厭也是想念的一種方式。”

林又涵徹底罵不出一句話了。

他聽著耳邊響起熟悉的儀器運作聲,身子條件反射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司暮雲抱住,司暮雲的手落在他的背上,像是哄嬰兒睡覺一般,安撫地順他的背。

“林又涵,能聽進我說的話嗎?”司暮雲低低地問。

林又涵犟著說反話,“不能。”

司暮雲應了聲,“好。”

林又涵不知道他要幹嘛,過了一會兒,灼熱的呼吸灑在他的頸側,他不自在地抖了下。

司暮雲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了,但你那個時候,以為我高冷,不說話,是在挑釁你。”

“我很想親你,但又怕冒犯你,因為你說過,你只喜歡我的臉,但是不喜歡我的性格。”

林又涵表情很明顯楞住了。

“但是……”司暮雲邊回憶邊說,“你在十年前就吻過我。”

“那是一個雪天,下著細細綿綿的雪。你第二天就要離開了,那晚你趁我喝醉,吻了我。”

“你以為我醉了。”司暮雲認真地擡起他的臉,和他對視,“林又涵,十年前那個冬天,我沒醉。”

“所以我也知道。”

“你喜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