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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56.房子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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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56.房子似的心

56.房子似的心

姨媽這個人,說話就是不太中聽。陳棲樂每一回能夠得到她好言好語的機會,只有每月初一他打生活費給她的那天。

陳棲樂搓了搓手,暖和了會兒。外婆坐在躺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針織的薄毯。旁邊的胡桃木小幾案上,擺放著老式收音機。

“樂樂,過來讓外婆看看。”外婆朝他招手。

陳棲樂高興地走過去,在外婆跟前的單人小沙發上坐下。不想給外婆惹麻煩,因此他總是在這個過於擁擠的爆米花一樣的小家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外婆握著他的手,把兜裏攢的一捧糖果塞到他手裏。

猜到陳棲樂的心事,外婆也就直截了當地說:“聽說你到徐銘那裏去住了。你以後是要跟外婆一起住,還在回榮城,跟徐銘一起住?”

陳棲樂沒有講話。他很想跟徐銘一起生活,但照顧外婆又是他的責任。媽媽過世後,他有義務照顧好外婆。外婆在姨媽家生活得並不好,如果有他在,他可以為外婆多分擔一點。

“外婆知道,你住在你姨媽家裏,感到委屈。你委屈了,也不會跟我這個老婆子說,我護不住你。”外婆輕輕地拍他的手,“我把你帶過來,是想著,你媽走了,我就代替她照顧你。她總跟我說,你一個人無法獨立生活。”

陳棲樂低著頭,看著外婆袖口上的一根線頭。發呆。他時常不擅長應對感情,不擅長應對別人的愛,就像高中時徐銘總是靠近他,他感覺到心慌意亂,並且錯誤地將這種情緒歸結於“討厭”。

“我覺得你媽說錯了。你不僅能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還順便把我這個半截都快入土的人照顧好。”外婆說,“你要去跟徐銘一起生活,外婆是放心的。”

“我會經常回來看望你。”陳棲樂註視著外婆和藹的臉頰,很認真地說,“媽媽把你托付給我,我就要照顧好你。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搬走,我可能不太會照顧人,我可以花錢請護工,照顧你。”

外婆擺擺手:“不了。你姨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操持家務已經夠累了,一個月就不到三千塊錢的零用錢,還要照顧一家五口人,她能沒有怨氣嗎?我在這兒,多少能幫襯她一些。”

陳棲樂沒有強求。外婆心疼他這個外孫,但更心疼的是她那個被生活磋磨著的小女兒。

下午四點,陳棲樂在家裏陪剛學會走路的小侄女玩芭比娃娃。

陳子淮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徐銘出了點事兒,讓我來接你回去。你別多想,不是什麽大事兒。”

陳棲樂不信任陳子淮,幾次追問。

陳子淮說:“不是我不跟你講,而是徐銘不肯讓我講。他是我老板,我得聽他的。他晚上應該能回去,你讓他跟你說。”

陳子淮開了一輛面包車過來,還是那種看著就不知道是幾手的舊車。他還順帶跑滴滴拉了一個客人,副駕駛座還坐著人。

“她在幸福路那邊兒下車,距離這兒就一公裏,”陳子淮自知理虧,他對陳棲樂說,“要不辛苦你坐後面,後排還有地兒。”

陳棲樂爬上後車座,座椅是壞的。車子裏彌漫著魚蝦的腥味,前排的乘客已經拿著手機,點到了投訴界面。

但她看了看陳棲樂跟陳子淮兩個大男人,又收回了手機,退出投訴界面。

陳棲樂忽然開口:“投訴吧。就寫他車內有異味,中途搭載新乘客並且不報備。”

陳子淮楞了:“陳棲樂你跟我來真的啊!我就賺點外快,你別砸我飯盆。”

陳棲樂也拿起手機,非常不高興地給徐銘的QQ發去兩條告狀的消息——

陳棲樂:【我不要陳子淮來接我。】

陳棲樂:【徐銘,今天我不要理你。】

他永遠像是程序化地表達自己的喜怒,不在別人規定的程序反應上,反射弧永遠有自己的邏輯。陳棲樂想說的是,我希望你能來接我,我很想你,希望你能遵守諾言,但他表達出來的永遠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

高高在上,令人生厭。這就是陳棲樂不討人喜歡的原因所在。

徐銘也沒有回覆他的消息,陳棲樂咬著嘴唇,不安地反覆看消息,希望能夠用比秒回慢一點點的速度回覆徐銘的消息。

可直到車開到徐銘的公寓樓下,陳棲樂都沒有得到徐銘的回覆。這棟公寓並不是徐銘之前帶陳棲樂住的租屋,反而很氣派,看上去安保也很好。

陳子淮的車被攔在外面。他拿出徐銘的身份證,遞給保安。保安大概是早就得到過徐銘的囑咐,因此看見身份證後就放行了。陳棲樂跟著陳子淮上樓。房子是一梯一戶的,刷卡才能進。

“徐銘新買的房子,怎麽樣?是不是很氣派?”陳子淮與有榮焉。C市的房價雖比不上京北寸土寸金,卻也不便宜。這地段的房子更是上萬才能買一平米。

“從看房,到過戶,前後總共花了不到一星期。”陳子淮說,“徐銘剛把你接到他的房子裏,就說要給你換個大房子,於是全權委托我幫忙找房。我剛把這套房子的信息給他,徐銘就全款拿下了,他說這套房子你肯定喜歡。”

陳棲樂對此有印象,徐銘曾給他一個房產證,陳棲樂沒有仔細看,便把房產證收起來。

房門打開。入戶是下沈式的玄關。陽臺寬敞明亮,客廳裝修簡單溫馨而不單調。實木地板上擺放著橙色小貓頭形狀的小地毯,黑色的茶幾上擺放著幾本書,旁邊有一個立式小書架。

“你愛看書,徐銘就特意讓人加了一個小書架。上面的書都是徐銘選的。”陳子淮講,“以前我們都說徐銘這個人軸得很,不懂愛,也不知道怎麽跟女人交往。大家都說他笨。現在我才發現,徐銘不是笨,而是沒有遇到對的人。”

陳子淮把鑰匙放到桌上,就走了。陳棲樂親自下廚,打算為感謝徐銘,做一碗打鹵面。他自己買的面粉,揉的面團,扯的面條,炒的鹵。面條團成團,放在碗櫃裏,等徐銘回家,他再下面。

他在沙發上打了個盹,夢到了唐琦過世的那天。當時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醫院、裝載著媽媽遺體的殯儀車、揚起的喪幡、院壩裏來幫忙的客人、堆積的墳山、在風中起舞的紙錢……

“媽媽,我過得很好。”陳棲樂小聲地說著夢話。

徐銘在陳棲樂說夢話前回到家。從裏屋拿了一張薄毯,搭在陳棲樂身上。手掌輕輕地貼著陳棲樂的耳朵:“撒謊,你過得很好,又怎麽會哭?”

徐銘伸手,擦掉陳棲樂眼尾的淚水。陳棲樂掙紮著,醒過來。四目相對時,徐銘先低頭。沙發旁落地閱讀燈的光,投落在陳棲樂的眼睛裏,連帶著徐銘望過去的眼睛一塊兒被點燃。

“我給你做了面。”陳棲樂講。

“你這麽棒的嗎!”徐銘親了親他。

“你為什麽今天沒有來接我?我不太想理你。”陳棲樂躲開了徐銘的接吻請求。

徐銘說:“超市出了點事情。熊文斌狗急跳墻,跟幾個供應商約定好,要跳到李老板那邊去。我去警察局走了一遭,做了筆錄。”

“你還是沒有做好答應我的事情。”陳棲樂講。他捧著徐銘的臉頰親了親,然後去廚房,把盤在盤子裏的面條下鍋。盡管徐銘沒有做好答應他的事情,他仍舊很開心,徐銘把他的小事情都放在了心上。

比起總是忘掉他喜好的外婆,以及對他總是要求很苛刻的姨媽,陳棲樂更喜歡徐銘。

然而事情好像總是無法讓他如願。陳棲樂一度認為自己的人生模式調整到hard模式,所有的關卡都寫滿了失去。他要進入下一關,就必須要放棄自己心愛的物品作為代價。

他們即將返回榮城的前一天,陳棲樂的外婆突然心梗,住進了醫院。老人家生病,確實在所難免。陳棲樂又沒辦法丟下外婆不管,自己離開。

徐銘本來想留下來,因為榮城有業務需要他對接,他又只能趕回榮城。陳棲樂本來要去送行的。他早上收拾好行李,打算跟徐銘一道回去的,結果聽聞外婆的消息,他連早飯也沒吃,就打車去了醫院急診室。

下午他才有空去送徐銘。為了欣賞沿途回家的風景,他特意買的火車票。從C市到榮城,有一條專門新上風景的慢車線。路上能夠看到沿岸海景,以及盤山公路。

打車去火車站,半路又遇到堵車。他給徐銘發消息,說他有可能趕不上了。徐銘安慰他,說慢慢來,不著急。

陳棲樂恨不得自己身上能夠長出一雙翅膀,飛到徐銘身邊。司機帶著他繞到了國道上,再從國道繞去火車站。

“相信我的技術。”司機差點朝他wink,“你要去送女朋友嗎?”

“不是,”陳棲樂仔細想了想,徐銘不算是他的女朋友,他說,“我女朋友跟一個男的出軌了,現在他們兩個要坐火車逃到京北去。我必須要去攔住他們。因為我的女朋友還懷了我的孩子。”

司機楞了楞,又呆了呆,最後倒吸一口冷氣:“今天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我絕對不讓你的孩子跟別的男人姓。”

車速直接飆了起來。陳棲樂的心提了上來,默默地給自己系好了安全帶。

到火車站時,檢票時間已經過了。陳棲樂站在候車室,有一陣子沒有回過神。姨媽給他打電話,問他死哪兒去了。

陳棲樂眨了一下眼睛,眼淚掉下來,他整理好思緒,緩慢地說:“我馬上就回來。我有一點事情,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我錯過了。我馬上就回來。我會回來。”

他好像在說服自己。

他的語言系統似乎又開始破碎,他又開始重覆地說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沒有關系。”陳棲樂小聲地安慰自己。如果他的語言系統讓他在和徐銘分別時變得混亂,那麽一定是把他們完整流暢的道別留在了下一次。

他們還會再見面,下一次見面後的分別,再好好道別也沒有關系。

他轉身,走出候車室。

徐銘忽然從身後喊住他,聲音都帶著笑,說:“陳棲樂,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等你,一怒之下,讓火車為了你晚點。”

陳棲樂轉過身。徐銘臉上帶著很淺的微笑,走向他:“怎麽?見到我太開心了嗎?火車晚點了,我還在這裏。你看你的運氣還真是好,就算遲到了,我還是會在原地等你。”

陳棲樂撲到他懷裏,緊緊地抱住他。四肢漸漸變得靈活,他也逐漸聽到火車站的環境音。

候車室很大,並沒有區分車次之類的。幾百個候車位排在一起,就像是大型教室一樣。因為購買慢車次的人很少,加上高鐵路線的修通,導致慢火車沒有多少乘客。

火車晚點個把小時都是常事。

此刻,候車室稀稀拉拉地坐著十來個人,有的人在低頭刷手機,有的人在聽音樂,有的人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後低下頭睡覺了。

松弛感滿滿的火車站,就連從大門口飛往候車室上方橫梁的麻雀都是自由又松弛的。

陳棲樂窩在徐銘懷裏,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說自己想他,徐銘笑笑,把他摟得很緊,親了又親。道別變得很艱難,看著徐銘的背影消失後,陳棲樂吸了吸鼻子,開始懷念徐銘身上的味道。

因為見到了徐銘,陳棲樂終於覺得自己的程序運行邏輯鏈圓滿了。

他打車回去時,又恰巧打到送他過來的司機。司機很興奮地問他:“追到了嗎?”

陳棲樂點點頭:“追到了。但是我發現孩子不是我的,孩子的月份對不上。所以我就讓他們走了。”

司機一臉遺憾:“你還會有孩子的。”

陳棲樂搖搖頭:“不會。我有絕精癥。”

司機一臉懵,卻還是很熱心地安慰他:“下輩子還會有的。”

陳棲樂因為撒謊太多,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或許吧。”

如果他沒有再次離開徐銘兩年,徐銘也具有生育功能的話,到下一次相見時,他們也該有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

【在丹巴見到陳棲樂

我的名片在兜裏捏了很久

久到名片已經皺了

也沒拿出來遞給他

我看他接受采訪,在窗前備課,收小朋友送來的鮮花

他離開我也過得很開心

我有點難過

為“陳棲樂離開徐銘也能過得很開心”這個事實感到難過

他不再需要我來獲得快樂

陳棲樂靠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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