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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不過如來掌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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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不過如來掌上煙

買下小和尚撿來的一大筐蘑菇, 裴玉珍自覺做了件好事,這一晚睡得十分安詳。

等她醒來得知寺裏又死了一個,頓時露出天塌了一般的絕望。

“這個玉佛寺……我下下輩子都不要再來了!”

裴玉珍在院子裏四處拜著阿彌陀佛, 祈求下山的道路能盡快打通。

直到沈令月和燕宜回來, 告訴她死的人是了空大師的大弟子慧覺, 裴玉珍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情。

“怎麽是他?”

沈令月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刻追問:“小姑認識慧覺師父?”

“嘁, 不是我吹牛,京城方圓五十裏內哪家寺廟我沒去過?”

裴玉珍用“沒見識”的眼神頗為嫌棄地打量二人,“你們小年輕懂什麽?這些寺廟哪家求財,哪家求姻緣, 哪家做法事,就沒有我不了解的。”

沈令月:懂了,原來小姑就是“探廟博主”啊。

“這個慧覺吧……”裴玉珍一臉牙疼的表情,十分糾結,“算了, 人都死了, 就別計較他趨炎附勢又貪財的那點小毛病了。”

據裴玉珍回憶, 去年她為了董蘭猗的婚事四處求神拜佛那陣子,也來過玉佛寺好幾次,當時接待她的就是慧覺。

“我在他手裏前前後後買了七八張桃花符,結果屁用沒有!”她一臉忿忿, “一百多兩銀子都打了水漂,他還勸我再做一場和合法事, 我一聽要九百九十九兩,這不是搶錢嗎?”

她承認自己腦子不咋好,但也沒有蠢到這個地步, 白白往這些虛無縹緲的信仰上砸銀子。

有這錢還不如給華銘,至少華銘還能讓她快活快活……

打住,不要再想了!

裴玉珍突然用力甩了甩頭,對二人信誓旦旦道:“你們在慧覺房裏只搜出了不到一百兩銀子?不可能,他從我身上就撈了不止這些,一定有你們還沒找到的地方。”

沈令月一聽來了精神,搖花手似的比了個請的手勢,“小姑,咱們再去慧覺房裏搜一遍?”

“走!”

裴玉珍帶著一種仿佛大仇得報的微妙心情,雄赳赳氣昂昂帶著二人出發了。

來到慧覺房間,裴玉珍化身抄家當水喝的錦衣衛,不放過房間裏每一個角落,還真讓她搜出了藏在衣櫃夾層裏的一個頗有分量的藍布包裹。

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十個巴掌大的金餅,做工粗糙,大小不一,像是自己用金首飾胡亂熔成的。

裴玉珍得意道:“看吧,還得是我,不然這麽重要的線索豈不是被你們錯過了?”

金餅下面還有一本小冊子,沈令月好奇地翻開一看,謔了一聲。

這是慧覺的日記本啊!

說是日記,其實上面記錄的全都是各家女眷不為人知的隱私。她們明明是出於對大師的信任才向慧覺傾訴,結果全被他暗搓搓記錄下來,還在旁邊點評:某某可以利用其家世,某某家境富裕,下次做法事價格上調……

沈令月還在上面找到了裴玉珍的名字。

“老寡婦硬充嬌花,愛擺闊要面子,斤斤計較,油水難榨……”

裴玉珍聽得臉都黑了,一把扯下紙頁撕成碎片,怒道:“這個不要臉挨千刀的,死得好死得妙!”

沈令月連忙把冊子塞到燕宜手裏,以防裴玉珍一怒之下全給撕了。

她嘖嘖兩聲,“老話說得好——正經人誰寫日記啊。”

再說這哪是日記,分明是死亡筆記。

但凡她們不是被困在玉佛寺中,就這冊子上任何一個人都有弄死慧覺的動機吧?

燕宜接過冊子翻了翻,並不是為了窺探其他女眷的隱私,而是一直翻到寫字的最末頁,在裝訂線裏發現了被撕過的痕跡。

這裏原本應該還有一頁內容,現在卻不見了。

……

再三警告過高午,不許出去亂說,汙蔑樂康公主的名聲後,裴景翊和裴景淮離開高鈺的院子。

沒走多遠,就在半路遇到了雲止。

雲止沖二人施了一禮,主動道:“了空師伯還在為慧覺師兄的死心痛不已,命小僧來配合二位施主調查。二位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小僧一定為你們安排。”

“雲止大師客氣了。”裴景翊問:“寺裏打算如何安置慧覺的屍身?”

雲止道:“慧覺師兄已經斬斷塵緣,如今他身死道消,按照玉佛寺的慣例,在舉行過凈身儀式後,便會被送去後山的舍身崖進行火化。”

“知道了。”裴景翊神情淡然,對雲止點點頭,“大師請自便,若有需要我會再去禪房尋你。”

雲止站在原地,目送二人離去,隱約聽見裴景淮在喊肚子餓,一會兒要去飯堂多吃一碗面雲雲。

他輕笑了下,轉過頭望向小路盡頭的院門,眼神一瞬變得冰冷。

雲止從另一個方向繞行,避開裴家兄弟,悄悄去了香積廚。

正在準備午飯的僧人見到他紛紛起身問好。

“我替師伯來看看寺中存糧可還寬裕。”雲止一臉和氣地解釋,“中午再加一道蘑菇湯吧,也能省點口糧。”

……

裴景翊回到院中,得知她們在慧覺房裏又有了新發現。

“冊子給我看看。”裴景翊沖沈令月伸出手。

沈令月不情願地從身後拿出來,又提醒:“大哥,你最好看過就忘了哦。”

裴景翊無奈地揉著眉心,“……我又不是為了八卦。”

他對這些女眷的隱私並不感興趣,對他來說只是一群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已。

裴景翊一目十行地翻閱過去,擡頭對上燕宜的目光,二人仿佛心有靈犀一般,“你也覺得這上面少了什麽?”

燕宜唇角不自覺帶出一點笑意,輕輕點頭。

“慧覺連幾十兩的香火錢都要記上一筆,怎麽會落下如今寺裏最‘有權有勢’的那位?”

沈令月左看看右看看,恍然大悟,“你們是說……樂康公主?”

對哦,以慧覺對權勢名利的癡迷,樂康公主於他而言簡直就是一道擺在面前的登天階。

可他的日記本上居然沒有任何關於樂康公主的記載?

是還沒打探出來,還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

這個時間,樂康公主和秋山還在藥師殿內抄經。

安排裴景淮在路口放風,沈令月不再猶豫,拉著燕宜直奔隔壁樂康公主的院子。

“說起來,高鈺死的那天晚上,我真的聽到公主院中傳出了一聲尖叫,可她卻說是做噩夢了。”

沈令月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或許高鈺的死真與樂康公主有關。

燕宜在院門處停了下來,俯身仔細觀察門閂的位置。

“你說你和二弟聽到聲音趕來的時候,這大門沒閂,一推就開了?”

燕宜伸出手一點點摸過去,在門閂的橫木內側摸到幾道淩亂的劃痕。

“如高午所言,高鈺酒後狂言稱要輕薄公主,他趁著雨夜遮掩行跡,來到公主院外,又用隨身攜帶的匕首等利器挑開門閂,潛入房間——”

她看了沈令月一眼,二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凝重神情。

沈令月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推開正屋的房門,在房間內仔細搜查起來。

終於被她在床腳處發現一點嵌在磚縫裏的深褐色痕跡。

她趴在地上,伸長手臂往床下摸索,突然嘶了一聲。

燕宜原本在她身後打量著四周,聽到沈令月吸氣聲,連忙過來詢問,“怎麽了?”

沈令月慢慢從床底下取出一塊鵪鶉蛋大小的碎瓷片,剛才就是這東西紮了她一下。

“難怪……我就說這裏好像少了點東西。”燕宜指著房間另一頭的多寶格,當中突兀地空了一塊。

沈令月:“沒錯,小姑也住正屋,和這邊是一樣的規制,我記得架子上擺了個青瓷花瓶。”

樂康公主受傷的右手,鞋底沾染的褐色汙漬,房間裏消失的花瓶,床底的碎瓷片,磚縫裏的血跡。

種種跡象表明,是高鈺深夜潛入欲行不軌,樂康公主奮起反抗,失手將他殺害。

“可是高鈺的屍體又如何出現在正殿前面,還有那根降魔杵……”

燕宜走到桌案前,拿起壓在最下面的一本《藥師經》翻開,很快就找到了一筆熟悉的字跡。

眼睫輕顫,她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如此。”

……

到了用午飯的時辰。

高午不耐煩地從僧人手中接過食盒,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又沒好氣地扣回去。

“怎麽又是這些清湯寡水的破玩意兒?”

送飯的僧人低著頭解釋:“寺中存糧告急,下山道路還未打通,請施主多擔待……”

高午憋了一肚子火,把僧人罵了個狗血噴頭,這才將食盒提進院中,招呼其他人一塊來吃飯。

石桌中間擺了一大碗菌菇湯,聞起來倒是格外鮮美,白嫩的菇片口感絕佳。

高午把饅頭撕成小塊泡進湯裏,美美吃了一大碗。

其他人也有樣學樣,很快一大碗湯就被分食殆盡。

約莫一刻鐘的工夫,院中突然接連發出痛苦的呻/吟,伴隨著碗筷打翻掉落的乒乓聲響,很快又歸於沈寂。

……

藥師殿內。

啪地一聲,供奉在架子上一盞海燈突然無端裂開,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正埋頭抄經的樂康公主嚇了一跳,凝神望去,一時不察,筆尖的墨汁滴到紙上,洇開一團墨痕。

秋山站在她身後,見狀呀了一聲,面露惋惜,“眼看這一頁經文就要抄完了,這下全廢了。”

“無妨,再抄一遍就是了。”

樂康公主定了定神,將弄臟的這一頁放到邊上,重新鋪開一張白紙,幾乎毫不思索,經文便流暢地自筆尖徐徐展開。

這本《藥師經》全文五千三百八十八字,她住在玉佛寺這些日子,早已不知道抄了多少遍,早已銘刻於心。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會自動浮現出那一行行工整而端方的小楷,就像那個人一樣,永遠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肯再往前一步。

想起他時,唇角會不自覺浮起隱秘的微笑,可笑容過後又是無窮無盡的苦澀。

樂康公主從未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和尚。

從她在山腳撿到他,他在馬車上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像一個跋涉在茫茫黑夜,不知前路的旅人,終於看到了一輪明月高懸,平等地照在每個人身上。

雲止就是她的月亮。

一開始,她在角落裏抄經,他在藥師佛前冥想。

只是遠遠望著他的背影,樂康公主那顆仿徨無依的心,就好像有了方向。

她在這裏得到了在皇宮裏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幸福。

但雲止卻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月亮。

他那麽遠又那麽好,好到讓最膽小的人都生出貪念,想要將天邊的月亮據為己有,從此只屬於她一個人。

樂康公主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一件事。

她讓秋山去山下買了一壺酒帶上來,故意把自己灌得半醉,趁著夜色闖進了雲止的禪房。

她抓著他的僧袍不撒手,趁他拿自己沒辦法的時候,偷偷親了他。

軟軟的,涼涼的,比她想象中還要好。

雲止像是被她大膽的舉動嚇住,楞了好一會兒才把她推開,第一次對她動了手,將人強行拎出房間。

她那晚喝醉了,只記得自己靠著緊閉的房門說了好多好多話,那一晚的月亮又大又圓,還那麽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來。

後來她大概是坐在門外睡著了,但第二天醒來時卻躺在自己的房間裏,身上衣著完整,連鞋子都被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邊。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雲止再沒有去過藥師殿。

他把自己鎖進了藏經閣。

樂康公主進不去那裏。但她知道,每當她走出藥師殿,去後山碑林散心的時候,他站在藏經閣頂樓就能看到她。

那天她故意使了個小花招,假裝被藏在草叢裏的蛇咬傷,跌坐在地上哭個不停。

沒過多久,雲止就帶著藥趕了過來,那一刻他臉上終於帶出幾分無法掩飾的關心,卻在發現她是假裝後冷了臉,轉身就要離開。

樂康公主著急去追他,不小心踩到一塊石頭,這次是真的扭傷了腳,她忍著痛沒吭聲,一瘸一拐走在他後面,

直到他終於發現不對勁,回頭一看,她的眼淚早已默默流了一路,卻還倔強地跟著他。

那一刻,她在他臉上看到一抹覆雜的無奈,無望般的嘆息。

雲止在她前面蹲下來,低低開口:“我背你回去。”

那一天,樂康公主趴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只希望下山的這條路再長一點,最好永遠都不要結束。

……

“殿下。”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樂康公主擡起頭。

裴景翊逆著光站在殿外,俊逸的面孔上神情晦暗,帶著雪染霜寒般的涼意,大步走了進來。

樂康公主對上他鋒利的視線,心中沒來由地一慌,竟然忘了君臣尊卑,忍不住先開了口:“裴大人,你怎麽過來了?”

裴景翊定定看著她,聲音很輕:“臣來告訴公主——半個時辰前,與高鈺一同上山的五名隨從,俱被發現死在院中。”

樂康公主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驀地站起身來,動作過大打翻了硯臺,墨汁淋漓地四下流淌,很快將桌上的一疊紙染得臟汙不堪。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怎麽……怎麽會這樣?他們是怎麽死的?”

裴景翊意味深長:“應該是誤食了山上的毒蘑菇‘白鬼傘’,此菇毒性劇烈,只要一小朵就能毒死一匹成年駿馬,區區幾個人自然也不在話下。”

樂康公主強撐著扶住桌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輕聲道:“那便是,便是意外了?裴大人為何要來告訴本宮?”

“慧覺死了,高鈺的隨從也死了,便再也沒有人知道——”

裴景翊擡起手,亮出那枚墨色麒麟玉佩,“高鈺是被公主親手殺害。”

樂康公主僵在原地,整個人如同被凍結一般。

“你,你都知道了?”

“殿下,是高鈺對您欲行不軌在先,您便是當眾殺了他也是理所應當,高家人絕不敢說半個不字,您為何要這般——”

沈令月按捺不住,從裴景翊身後探出頭來,拉著燕宜快步走進殿內,語氣急切,“我們都知道了,您和雲止大師……”

“不,不是的!”

樂康公主突然態度激烈地反駁,“我和雲止之間沒有任何關系。是我逼他替我善後,是我逼他將知情人統統滅口,一切都是我指使他的!”

她用力握緊拳頭,強迫自己把頭擡得高高的,壓抑著哽咽:“你們不用再說了,等山路清理出來,我自會回宮向父皇請罪……”

“公主,您並沒有殺人,何來請罪之說?”

雲止不知何時從藥師佛像的後面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灰色僧袍,低眉斂目,面容平靜而悲憫。

他看向裴景翊為首的侯府眾人,微微頷首。

“請裴施主不要汙蔑公主,她只是錯手將高鈺打暈了。是我將他拖到正殿,是我用降魔杵刺入他心口。還有慧覺和高家隨從,都是我一人所為,與公主無關。”

“雲止!”

樂康公主再也堅持不住,淚水滾滾落下,“你是為了保護我才……我不許你就這麽承認了!”

她沖到雲止面前,用力拉住他的衣袖,像一個準備要對抗全世界的戰士,勇敢地看向對面,“沒錯,我和雲止彼此相愛,他是為了我才殺人的,等我回宮稟明父皇一切,就請他下旨讓雲止還俗,當我的駙馬!”

說出這番話時,樂康公主心中忐忑極了,生怕雲止又一次拒絕她。

然而他卻什麽都沒做,任憑她牽著自己的衣角。

樂康公主靜靜等了一會兒,不敢相信地轉過頭看他,“你,你答應了?”

雲止垂下眼睛,一言不發,如默許一般。

樂康公主喜極而泣,大膽地拉住他的手,“雲止……我不要公主府了,我們離開京城,以後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堪稱驚世駭俗,也許父皇會震怒,也許母妃會罵她鬼迷心竅,但她此刻什麽都不想,也什麽都不要了。

她只要她的月亮。

雲止終於擡起頭,那雙明潤的無波無瀾的眼眸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他對她露出一個淺淡的,幾不可察的微笑,輕聲說:“好,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樂康公主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倚仗,她伸開雙臂,以保護的姿態攔在雲止身前,理直氣壯地對裴景翊道:“裴大人,本宮和駙馬的事情,就無需你們過問了吧?”

裴景翊沈默了一瞬,對樂康公主行了一個標準的臣下之禮。

“臣,謹奉教。”

……

走出藥師殿,沈令月的腦子還是懵的。

她突然使勁拍了一下自己,“我真傻,真的。”

她的吃瓜小雷達居然沒有探測到樂康公主和雲止的戀情!

沈令月抱著燕宜的胳膊哀嚎:“誰能想到啊……那可是未來要當住持的大師啊……就連我都只敢口嗨幾句……”

樂康公主,那個比兔子還膽小,面對高鈺的騷擾都不敢反抗的小姑娘,竟然悶聲幹大事?!

沈令月抓狂地薅頭發,“她也太勇了,裝得也太好了,不愧是宮裏出來的滿級宮鬥選手……”

高鈺死後她們幾次偶遇樂康公主,她那鎮定自若的態度,簡直瞞過了所有人。

“其實高鈺死了就死了,可偏偏雲止又……”

沈令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這算不算是先破了色戒,又破了殺戒?

樂康公主寧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和他在一起,真的能得到幸福嗎?

燕宜見她一臉糾結掙紮,仿佛已經提前為樂看公主的未來而感到擔憂,輕輕拍著沈令月的背安慰。

“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但至少此刻對於樂康公主來說,她是得償所願,求得圓滿了。”

……

“殿下,你今天的經文還沒有抄完。”

雲止語氣溫和:“今日事,今日畢。你在佛前發過願,不可食言。”

樂康公主此刻滿心滿眼都是他,扯著雲止的衣角不肯松開,“那你留下來陪我抄完好不好?”

雲止輕笑著搖頭,“殿下,我也有我的功課。”

樂康公主略微不滿地皺起鼻子,帶了幾分嬌嗔,“你都要當我的駙馬了,怎麽還惦記著你那勞什子功課?”

“俗話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嘛。”

雲止仿佛對樂康公主開了句玩笑,成功將她逗笑了,也將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放下。

她戀戀不舍地看著他,“那今天就是你最後一天撞鐘了哦。等明天道路清理出來,你就隨我一同下山,我們進宮去見父皇。”

“好,最後一天。”

……

“明天應該就能下山了吧?”

沈令月捧著一個玉米窩頭小口小口啃著,哪怕今晚桌上並沒有蘑菇做的菜,她也不敢碰了。

——萬一雲止瘋了,把她們這些“知情人士”通通滅口了怎麽辦?

裴景淮大咧咧夾起一筷子青菜,“放心吧,不是都用銀針試過了嗎,沒毒的。”

他剛要把菜送進嘴裏,就收到沈令月的死亡視線:“我也不會為你守寡的。”

裴景淮:……

默默放下筷子,拿起窩頭。

裴玉珍還在對著院子裏那一筐蘑菇發愁,她現在不光恐肉,也恐蘑菇了。

一桌子人都沒滋沒味地吃著飯,盼著這難熬的日子快些過去。

裴景翊無意中轉過頭,看到後山那座孤懸的山峰上,似有滾滾濃煙升起,染紅了半邊天的晚霞,如血色潑灑彌漫。

沈令月註意到他視線有異,順著望過去,不由瞪大眼睛。

“什麽情況?放火燒山牢底坐穿?”

這麽大的煙,不會很快就燒到她們這裏來了吧?

啊啊啊雲止還是決定滅口了嗎?居然搞出這麽大的陣仗——

電光火石間,裴景翊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放火。”

“是舍身崖。”

……

沈令月她們放下筷子就往後山趕去。

等她們終於來到那所謂的“舍身崖”前,就看到半山腰被掏出的一個山洞,裏面正不停地湧出濃煙,洞口處影影綽綽站著一道熟悉的人影。

“雲止!!!”

樂康公主跌跌撞撞爬上來,鬢發散亂,裙角沾滿泥土,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瘋了似的就要往前撲,被沈令月和燕宜拼命拉住。

“殿下,火隨時都會燒過來的,你不能過去!”

樂康公主不停掙紮,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地喊著:“雲止,你出來,你別做傻事!你答應過要和我一起下山的!你這個大騙子!”

雲止站在洞口,濃煙將他的面容逐漸吞噬,在一片灰色霧氣中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身後是足以灼痛皮膚的熱浪,他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對著樂康公主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殿下,小僧自知罪孽深重,無論佛祖降下何種懲罰,都由小僧一人承擔,與殿下無關。”

樂康公主絕望地跪在地上,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滾落面頰,又迅速被周圍灼熱的空氣蒸發,在她皮膚上留下灼傷般的紅痕。

好痛。

她全身都在痛,她的心好像被人緊緊捏住,在她身體裏攪得血肉模糊。

“你出來……”她哭得嗓子都啞了,幾乎發不出聲音,“我求你了,別丟下我一個人……”

他明明都答應她了,他說要跟她一起離開這裏,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生活……

火舌蔓延,已經舔舐上他的衣角。

雲止的目光依舊悲憫而溫柔,久久地凝望著她。

他慢慢向後退去,直到身影完全被大火吞沒。

樂康公主仿佛聽到耳邊傳來他的一聲嘆息。

“小僧雲止,祈願殿下長樂安康。”

她再也承受不住,徹底失去了意識。

……

這場火燒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樂康公主醒來,不顧眾人阻攔,執意要再上山為雲止揀骨。

沈令月和燕宜怕她出事,叫上各自的夫君,寸步不離地跟著。

這處舍身崖原就是寺中僧人火化之處,大火燒燼,洞壁內一片漆黑,隱約可見灰色痕跡遍布其中,也不知是不是其他往生的僧人殘留下來的骨殖。

樂康公主在洞口前停下,轉身對二人平靜道:“你們就在這裏等我吧,我想和雲止單獨說幾句話。”

她越是這樣平靜,沈令月就越覺得後背發涼,心情覆雜地點點頭:“殿下,你……你說完了就快點出來啊。”

樂康公主輕勾唇角,轉身毫不猶豫走了進去。

“完了完了,她不會是受刺激了吧?”

沈令月抱著燕宜的胳膊瑟瑟發抖,又害怕又心疼。

誰也沒有想到雲止最後還是選擇了這條路,用自己的死來滌蕩一切罪孽。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樂康公主從裏面出來,兩手空空。

沈令月眨眨眼,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不是說要揀骨嗎?難道是……全都燒光了?

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樂康公主突然打開緊攥的右手,“你們看。”

沈令月一瞬屏住呼吸,“這是……”

燕宜輕聲道:“是舍利嗎?”

樂康公主掌心裏躺著一枚榛仁大小的灰白色石頭,很圓潤,在日光下仿佛有一層淡淡的珠光。

“我就知道他不會舍得丟下我的。”樂康公主自顧自說著,將這枚石頭小心地裝進荷包裏。

等她回了宮,就找將作監最好的珠寶匠人做一個鑲托,日日戴在身上。

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過她一樣。

下了山,樂康公主又說要去收拾雲止的遺物。

她態度很認真:“雲止不是玉佛寺的僧人,他在這裏沒有同門,只有我能替他整理,到時候再交還給白龍寺的大師。”

沈令月擠出一個笑臉:“殿下說的對,您想做什麽我們都行。”

在整理雲止的衣箱時,樂康公主找到了藏在衣服下面的那支簽。

沈令月好奇地湊過來,“這不是我們之前排隊解簽的那個竹簽嗎,他為什麽要藏起來一支?”

樂康公主摩挲著簽頭上染了暗紅色的數字,突然快步走出房間,去後面找到了空大師,請他解簽。

“難怪昨天慧辰整理簽筒的時候說少了一根簽,還以為是掉到外面弄丟了。”

了空大師瞇眼辨認了一會兒簽頭數字,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起,“怎麽偏偏丟的是這一支?”

樂康公主緊張地問:“大師,此簽何解?”

了空大師嘆了口氣,“殿下看這個數字,這是簽筒裏最後一支簽,也是十分罕見的下下簽。”

他那雙老邁渾濁的眼眸仿佛看透了一切,對著樂康公主緩緩念出了簽文——

“曾向韋陀求一願,誰知誓願即劫緣。殿前跪破膝頭血,不過如來掌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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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口氣寫完了[撒花]

這個結局我從故事一開始就已經定下來了,期間反覆思考能不能有破局的辦法,但是都沒想出來()所以其實你們能感受到我每天都寫的很糾結很煎熬,真的就是那句話“我站在故事的開頭,望向你必死的結局”[爆哭]

雖然我也愛看妖女X聖僧那種哈,但是怎麽說呢,我個人覺得還是不下凡的聖僧最美味[狗頭]唐僧要是留在女兒國也就沒那麽好嗑了,更沒有那麽多金句流傳[讓我康康]

//最近家裏事情確實比較多,因為貓貓生病我心態也不太好,不養貓的寶子可能不太清楚尿閉這個情況就是真的非常熬人也很容易覆發,而且每天每時每刻我幾乎都要盯著豬咪上廁所的情況,一有不對勁就要馬上聯系醫生。然後我還要盡力保持日更,盡力不被評論區一些不太和諧的言論影響……騙你們的怎麽可能不受影響[爆哭]我被舉報那天關了電腦默默哭了很久QAQ

你們看我專欄也能知道我之前就是一個小透明,突然一下子得到這麽多人的關註和喜歡我真的非常感恩也非常誠惶誠恐,連續日更三個多月真的壓力也蠻大的,但是我一直有努力在調整狀態,不想讓這麽多每天追更的寶寶失望,結果反而可能適得其反了,有時候真的緊張到對著電腦一個字都打不出來,明明劇情就在腦子裏裝著,但是整個人像個語無倫次的傻子[爆哭]

哎一不小心和大家吐黑泥了……但是我還行!我還能撐住!不管怎麽樣我一定要給我用心寫出來的女鵝女婿們創造一個幸福的世界!她們就是支撐我每天坐在這裏的動力55555當然還有你們[狗頭][狗頭]好了不說了愛大家麽麽麽!我繼續去盯著大胖貓尿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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