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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捉蟲) 大雁是不會被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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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捉蟲) 大雁是不會被關……

“長姐, 見信如唔。

我實在厭倦了爹娘永無止境的嘮叨與催促,更不願被她逼著去見那些對我評頭論足挑三揀四的夫人太太,不得不出此下策, 離家出走。

事先沒有告知於你, 是怕爹娘借此來找你麻煩, 打擾到你和姐夫的生活。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千萬不要為我擔心, 我現在一切都好,正在朔州軍營的氈帳中與你寫下這封信。

你是否會感到意外,為何我的家信會出現在白家的年禮中?

說來也巧,我逃離周府沒多久, 便聽聞京中加強警戒,城門處更是嚴加搜查,便知離家之事已然敗露。

六神無主之際,無意間進入一家商行躲避,卻恰好是長姐外家白氏所開設的分店, 蓋因我曾在白家送來周府的年禮單子上, 看到過這個熟悉的徽記。

情急之下, 我亮明身份,見到了這次帶領商隊來京走貨的白家三爺,也是長姐你的小舅舅,白瑞軒。在他的幫助下喬裝成商隊夥計, 順利離開京城。

白舅舅問我接下來有何打算,他說逃婚總不是長久之計, 但當時的我內心一片茫然,仿佛天地之大卻無處容身。

於是他提議我不如隨商隊一路向北,只當游歷散心, 什麽時候想回家了,他再安排進京的商隊送我回來。

長姐,我此行一路北上,見到了許多只在書中讀過的景象。我見過綿延不絕,風吹輕搖的金色麥浪;我見過九曲黃河波浪滔滔,艄公的號子喊得震天響;我見過太行山陡崖險徑,商隊連成一線小心前行,風吹動山崖間的青銅鈴鐺,撲簌簌落下的碎石;我見過藏於巖洞深處的石刻佛像,千百年後只餘下風蝕水浸,覆上一層苔蘚的久遠輪廓。

後來,我還跟著白舅舅去到了大鄴與漠北邊境,雖然兩國連年交戰,但百姓私下裏還是會偷偷來往貿易,每一個水草豐美的綠洲附近,都會形成一個小型的市場。

草原遼闊,天高地廣,我可以盡情騎馬馳騁,追逐獵物,大喊大叫,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這裏和京郊那些圍起來專供權貴子弟游獵的圍場完全不一樣。不,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差得遠了。

我看過沙漠裏的月亮,聽過駝鈴叮叮響,還吃到了現殺現宰的灘羊!沒有一點膻味,只蘸一捏捏鹽巴就能鮮掉舌頭。真可惜,言語無法形容,不能帶你品嘗如此美味。

說來好笑,父親為我取名雁翎,從小教我騎馬教我使刀,等我長大了,卻又要求我收起一身粗魯頑劣,學著別人家的千金小姐捏針繡花,做個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這怎麽可能呢?

大雁是不會被關在籠子裏的,我也不要過籠子裏的生活。

我走過這麽多路,見過這麽多好風景,長姐,我不想再回到京城,更不想被蒙著紅蓋頭嫁給一個面都沒見過幾次的陌生男人。

白舅舅和白家商隊一路上對我照拂頗多,我心知這都是受了長姐的恩澤,心中越發慚愧,不知該如何回報他們。

長姐,我要替母親向你道歉,這些年白家從未忘記過你,每年都會派人進京遞帖,想要見你一面。是母親……母親從中阻攔,一邊不許白家上門,一邊又說是你不願和出身低微的商戶外家來往,如此兩頭欺瞞了十多年。我也是最近才得知真相,實在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你,面對白家的慷慨相助。

就在我思索該如何婉拒白家的好心收留,一個人在邊關安頓下來時,沒想到上天突然為我送來了機遇。

前任邊關守將馮椿因貪墨軍械被撤職砍頭,新任守將梁憲將軍一來就大刀闊斧改革軍中弊端,整肅邊境風氣,調和軍民關系,頗得百姓擁戴。

梁將軍有一女名喚梁賽金,是個不愛胭脂愛刀槍的颯爽女子,她與梁將軍據理力爭,稱邊關若是兵力不足,為何只招壯年男子,女子亦能上陣殺敵。大鄴開國初年還有那麽多女侯女將立於朝堂之上,為何如今太和殿前卻不見巾幗?

賽金姐發布招兵令,我是第一個揭榜的,在她手底下勉強過了五十招。她誇我刀法熟練,將我收作親衛,與她一起宿在軍營,參與日常訓練,或許很快我就有機會隨她一起上陣殺敵了!

漠北的冬天比京城來的更早,我在氈帳裏已經點起了火盆,寫這封信時幾次往硯臺裏呵氣,不使墨汁凝固,若是你看到中途筆跡遲滯停頓,那便是我的手指凍僵不聽使喚了。

長姐,再再次替我母親向你道歉,我知道無論我說再多也無法彌補你這些年來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但我還是要說,父親母親虧欠你的,我會盡力去償還——或許等這個冬天過去,你就有一個百戶妹妹了呢?

我,未來的周百戶,周千戶,周將軍,會是你最最可靠的娘家人,以後誰也別想來欺負你!

附:自今年起,白家的年禮都會直接送到昌寧侯府,不再經過我母親之手。

再附:我無意中聽白舅舅說起,長姐的外祖父白老爺子今年初生了一場病,身子不太好了,老人家很惦記你這個外孫女,希望能收到你的消息。

書不盡意,企盼惠音。

二妹周雁翎敬上。”

……

燕宜握著這幾頁薄薄的信紙,卻仿佛重若千鈞,沈甸甸壓在她的心上,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

是怎樣的陰差陽錯,冥冥註定,周家在京城遍尋不著的周雁翎,居然是跟著她母親白家的商隊出了京?

原來白家從沒有忘記過“她”,外祖父,舅舅,他們都很惦記“她”……

可惜,那個幼年喪母,一個人咬牙硬撐過來的女孩兒卻再也不會知道了。

“燕燕,你這個妹妹真的有點東西啊。”

沈令月沒那麽多感慨,只是為周雁翎的大膽勇敢拍手稱讚。

“她才十七歲,就敢離家出走,還一路跟著商隊北上,如今還要上戰場了!”

她由衷道:“她做到了連我們都不敢做的事,太酷了。”

燕宜調整好情緒,將信紙小心疊起收好,對沈令月笑了笑:“嗯,雁翎她確實很了不起。”

隔絕白家音訊是林綺玉做的事,她本來也不會遷怒到雁翎身上。

但雁翎卻能在信中如實告知,並再三誠懇地替母道歉,又這般竭盡全力想要彌補她缺失的親情和關懷,還是讓燕宜十分暖心熨帖。

沈令月托著下巴點評:“這也算是歹竹出好筍了。不過……戰爭無眼啊,她還那麽小,萬一有什麽意外……”

她問燕宜要不要寫封回信,勸勸雁翎。

“信上也說了,她現在是梁將軍女兒的親衛,且不說如今女子能否上陣,殺了敵能否立功,便是梁將軍自己也不會看著女兒落入險地的。”

燕宜冷靜分析,“雁翎現在正是熱血上頭的時候,我寫信過去除了潑冷水起不到任何作用,還不如勸她勤練武藝,行事小心,保重自己。”

她心中有了打算,過幾天去令國公府拜訪顧凜。

他是從漠北戰場上回來的,興許能給她提供一些在邊關、在軍營生活的經驗,以及戰場上保命的手段。

沈令月聽完也跟著點頭:“我跟你一塊去,正好也有一陣子沒見到鄭姐姐了。”

看完周雁翎的信,二人這才有空仔細端詳白家送來的禮單。

不知是不是為了補償外孫女/外甥女這十多年來無人關懷的心情,白家這份年禮不可謂不豐厚,仿佛要一口氣補足了過去好幾年似的,尤其是各種上好的皮毛參茸,補身子的名貴藥材,就是讓燕宜每天喝一碗倒一碗都用不完。

沈令月看得咂舌,摟著燕宜胳膊誇張道:“我閨蜜發達了,你要變小富婆了!”

又在心裏吐槽燕宜那個黑心繼母,這些年不知道昧下了多少好東西,太壞了!

燕宜搖頭感慨:“也不知道雁翎是怎麽跟他們說的,這是把我當成風一吹就倒的水晶人了。”

沈令月指著禮單末尾的落款,“雁翎妹妹不是說了嗎,這人是你親小舅舅,請他進來問問不就知道了?”

燕宜反應過來,連忙派人去大門口,“問問白家三爺來了沒有,請他進來說話。”

又等了一會兒,司香領著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進了九思院。

“大少夫人,二少夫人,白三爺到了。”

燕宜下意識地起身往前迎了兩步,抿了下唇,輕聲道:“是小舅舅嗎?我是燕宜。”

白瑞軒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就紅了眼眶,不敢相信地使勁眨了幾下,才用力點頭。

“像,太像了,你和姐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姐姐出嫁那年他才七歲,哭著追了花轎好遠好遠,本以為等他再長大一點就能去京城看她,可是沒幾年就傳來姐姐病逝的噩耗。

一晃二十年過去,他終於又在外甥女身上找到了姐姐的痕跡。

白瑞軒不好意思地抹著眼睛,明明自己都是兩個孩子的爹了,這一刻卻在外甥女面前好丟人。

燕宜靜靜等他平覆情緒,又給白瑞軒介紹沈令月:“這是二少夫人,我弟妹,禮部侍郎沈大人家的小女兒。”

白瑞軒一聽連忙起身問好,商人的謙卑習性仿佛刻進了骨子裏。

“小舅舅別客氣,都是一家人。”

沈令月把人扶起來,又笑瞇瞇地補充:“大嫂還忘了一句,我們是最最要好的姐妹,天下第一好!”白瑞軒眨眨眼,有點迷茫。

不對啊,周二小姐不是說燕宜和她弟妹是京城出了名的死對頭嗎?

這才過了幾個月,怎麽就變得這麽快了?

沈令月看他表情就猜到了幾分,假裝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周雁翎那丫頭就是怕我跟她搶姐姐,故意說我壞話呢。”

提到周雁翎,燕宜又問起白瑞軒之前帶她離京的情況。

她擔心妹妹會報喜不報憂,畢竟出門在外奔波千裏,哪能像她說的那般一路平順呢。

“咳,這事兒說起來也怪我,當時周二小姐慌裏慌張的求助我,說她爹要把她嫁給一個五十歲老頭當填房,我一聽那還得了,哪有這樣作踐自己親閨女的?就讓她打扮成小夥計,頂了商隊裏一個名額,混出京城了。”

白瑞軒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又看了外甥女一眼。

沒辦法,周川這個姐夫在他心裏的形象已經塌到不能再塌了,他半點沒懷疑周雁翎說的話,甚至還有種“拐走他女兒,破壞他升官發財大計”的報覆爽感。

等到商隊一路向西北行去,都快到黃河邊上了,周雁翎才不小心說禿嚕嘴,所謂的逃婚是子虛烏有,二小姐這就是純叛逆逃家。

“當時已經走了那麽遠,想派人送她回京城也來不及了。”

白瑞軒回憶著,面上露出後怕之色,“不得不說,這一趟多虧有她,不然舅舅恐怕都沒機會再見到你了。”

原來這次商隊運氣不好,竟然半路遇上了山匪。

要不是周雁翎帶著護衛隊搏命沖殺,他們這些人都得埋進深山老林裏。

燕宜瞬間變了臉色:“雁翎她,殺人了?那她受傷了沒有?”

“嗯,殺了四五個吧,當時情況太兇險,我也沒數清楚。”

白瑞軒不敢隱瞞,如實道:“她胳膊和背上都被砍了一刀,趴在馬車裏養了好幾天呢。所幸傷口不深,疤痕也不太明顯,只要堅持塗藥,過一兩年應該就淡了。”

“怪不得她敢報名參軍,原來已經見過血了。”

沈令月滿臉寫著佩服,又想起周雁翎曾經警告過她不許欺負燕宜……

多謝妹妹刀下留情QAQ

燕宜不由握緊拳頭,心跳無法控制地加快,百感交集。

就知道她在信裏肯定沒說實話。

還吃什麽現殺羊肉……也不怕傷口發癢難受。

白瑞軒看著外甥女憂心忡忡的模樣,又安慰她:“沒事的,我從北邊過來之前,她就已經全恢覆好了,活蹦亂跳的,天天跟在梁娘子身邊,威風得很呢。”

梁娘子就是周雁翎信上說的梁賽金,今年二十五歲。原來她曾經訂過親,而且是三次。

第一個未婚夫是小時候訂的娃娃親,男方七歲時染了風寒去世了。

第二個未婚夫是在她十八歲那年定下的,六禮才走了一半,男方和朋友出城游玩,喝多了酒不小心跌到河裏淹死了。

為此梁賽金還給這個未婚夫守了兩年,二十歲才說了第三次親。

結果……第三個未婚夫和別的女子愛的要死要活,說什麽都不肯娶她,甚至二人還未婚先孕,那女子挺著大肚子跑到梁家大門口鬧,說梁家仗勢欺人,拆散他們苦命鴛鴦雲雲。

“所以這第三次親事也黃了。外面又風言風語,都傳她克夫……氣得梁小姐在觀音娘娘面前割了一綹頭發,發願終身不嫁,以後就叫她梁娘子了。”

商人一向消息靈通,雖然梁將軍調來邊關不過半年,但白瑞軒早就把梁家的事打聽的一清二楚。

沈令月聽了直冷笑:“什麽克夫,分明是這幾個男人命薄福薄,配不上將軍之女。”

新時代的命理學說了,克夫就等於旺自己!

白瑞軒楞住,反應過來後笑出聲,“這話要是讓梁娘子聽見了,肯定要把你引為知己。”

沈令月目露向往,對燕宜道:“要是咱們也有機會跟著小舅舅的商隊走一趟就好了。”

大漠邊關,塞上牛羊……誰心裏還沒有一個策馬馳騁天涯的江湖夢啊!

羨慕雁翎妹妹!所以她現在開始學武還來得及嗎?

燕宜回過神,問白瑞軒:“雁翎在信上說外祖父的身體不大好,具體是什麽情況?”

白瑞軒皺起眉頭,嘆了口氣,“你外祖父年輕時四處跑商,舟車勞頓,落下了病根,如今年紀大了,每年冬春時節,苦寒之地,格外難熬,躺著都起不來身。”

見燕宜目露擔憂,他又安慰她:“家裏的叔伯兄弟,還有你二舅一家,你小舅母,那麽多兄弟姐妹都在跟前照顧著,慢慢調養就是了。而且他老人家若是能收到你的回信,知道你如今過得怎麽樣,侯府對你好不好,怕是比吃什麽千年人參都管用呢。”

一開始周雁翎向他坦白,這些年都是她生母從中作祟,阻隔白家與外孫女聯絡,白瑞軒不是不生氣,甚至都想過要不把她扔在半路上算了。

反正她又不是姐姐生的孩子,是死是活與他何幹?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行動呢,商隊就遇到了山匪,當時白瑞軒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是周雁翎替他擋了一刀,砍在了她的手臂上。

這是救命之恩,白瑞軒不能昧著良心不承認。

後來他帶周雁翎回到白家老宅,屏退左右後,也是他親眼看著周雁翎跪在父親面前,替母賠罪,又陪著老爺子說了好多燕宜小時候的事,盡可能讓他多了解一些外孫女的情況。

白瑞軒心裏那股怨氣也就散了——大人的事歸大人解決,實在不該遷怒到下一代身上。

燕宜點頭應下:“我會給外祖父寫信的,麻煩小舅舅在京城多停留幾天,我還要給外祖父和舅舅、姨母們準備回禮,勞煩您幫著帶回去。”

白瑞軒連連擺手說不用這麽麻煩,“你一個人孤零零在京城十多年,都是我們沒照顧到的緣故,哪還能要你的東西?”

燕宜卻堅持:“這是我孝敬各位長輩的,禮不可廢。”

沈令月也幫著敲邊鼓,“就是,小舅舅別跟她客氣,將來整個侯府都是她來管呢,你們就等著享福吧。”

白瑞軒又迷茫了,不是說侯府兩房爭爵位鬥得厲害嗎,怎麽他外甥女已經提前勝出了?

看來住得太遠還是不行,消息都不靈通了……

但不管怎樣,這趟終於見到了姐姐留下的唯一的骨肉,以後也能和京城的侯府有來往了。

白瑞軒決定明年就再往京城多派些人手,擴大生意規模,又方便隨時照看燕宜的情況,一舉兩得。

他在侯府內宅不便久留,喝了兩盞茶也該告辭了。

“我每次來京城都住在白家商行的後院,就在正陽街上,你派人一打聽就知道了。”

白瑞軒看了又看,用自己的眼睛仔細記下燕宜的模樣。

等他回到家就講給老父親聽:姐姐的女兒長大了,和她年輕時一樣的好。

……

把白家送來的年禮清點入庫,燕宜又開始翻箱倒櫃,找找自己手裏有沒有適合白老爺子用的藥材補品。

天氣越來越冷了,白瑞軒不能在京城久留,還得抓緊時間趕回去過年呢。

沈令月在旁邊“添亂”,“不如去薅祖母的羊毛?都是老人家,在養生方面應該有共同經驗吧?”

燕宜簡直哭笑不得,“都是長輩,怎麽好拆東墻補西墻呢。”

想了想,她還是把裴顯給的那幾千兩銀票找出來。

“京城肯定比北邊繁華,匯集天下四方珍寶。我們出去逛一逛,說不定能買到好東西,給外祖父送回去。”

時間還早,二人簡單收拾了下便出門去了。

路上沈令月靈機一動,“我母親名下有個開了十幾年的藥堂,咱們去找店裏的掌櫃,請他幫忙采購,或者搜羅一些珍稀藥材?”

不然她們倆都不懂這些,捧著銀子出去只會被當成人傻錢多的冤大頭。

“什麽二百年三百年的人參啦,何首烏也分上品中品下品啦,這裏面的水可深了!”

燕宜一想也是這個道理,術業有專攻,還是請教業內資深人士靠譜一點。

沈令月告訴車夫藥堂地址,二人很順利地找到了趙嵐的陪嫁掌櫃,對方一口答應下來,又把店裏最近新收的珍品藥材都拿出來,供燕宜挑選。

燕宜對他描述了一下白老爺子的身體情況,請他針對地給出一些養生建議,或是合適的溫養方子等等。

沈令月等得無聊,在藥堂裏到處閑逛,走到後院忽然聽到外面有吵吵嚷嚷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紛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走過去打開後門,就見附近的街坊鄰居似乎都朝著東北方向湧去,隱約還看到了幾名帶刀捕快的身影,正在大聲維持秩序。

什麽情況?

沈令月好奇地跟著人流往前走,耳邊鉆進幾句閑言碎語。

“太可怕了,溫娘子平時那麽膽小和氣的人,居然敢殺她夫君?”

“估計也是沒辦法了,伺候一個癱在床上的丈夫,家裏還有個吃藥無底洞的女兒……”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最毒婦人心啊!”

溫娘子?

沈令月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等她跟著看熱鬧的街坊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年久未修,處處都透著破敗的小院子前。

門口守著兩名帶刀捕快,禁止街坊靠近。但透過半開的大門往裏看,地上放著一具蒙著白布的屍體,隱約可見右腿的位置塌陷下去,是空的。

沈令月心裏咯噔了一下。

難道真的是她們上次在濟善堂遇到的那個溫娘子?當時是不是說過她丈夫做工摔斷了一條腿?

街坊們說,她殺了自己的丈夫?

上次她和燕宜,還有大姐三個人一起湊了幾十兩給溫娘子,按理說足夠她給女兒買藥,照顧家裏,堅持過這個冬天了啊。

沈令月眉頭緊緊皺起,不明白這才幾個月的光景,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

她踮著腳尖往院裏看,試圖尋找溫娘子的身影。

身後突然一股大力襲來,險些將她撞倒。

“我的兒啊——”

沈令月踉蹌了下才站穩,就見一對年輕男女扶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沖上來,那老嫗哭天搶地,不管不顧就要往院裏闖。

左邊扶著她的男人對捕快道:“官爺,裏面死的人是我大哥,這是我老娘和我媳婦兒,求您開開恩,放我們進去見親人最後一面吧!”

兩名捕快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進了院子稟報。

沒一會兒,院裏走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官員,打量來人:“你們是死者穆大山的親屬?叫什麽名字?”

“對對,我是他弟弟穆二森,這是我娘孫氏,我媳婦兒小孫氏。”男人點頭哈腰說道。

年輕官員嗯了一聲,“進來吧,正好本官有些情況要問你們。”

他正要帶著三名死者親屬進去,忽然見到人群中有一年輕女子沖他招手,“呂推官,是我,我呀。”

有點面熟?

呂推官走近幾步,不確定地開口:“你是,裴懷舟的夫人?”

沈令月連連點頭,“是我,上次你送我夫君回家,我們在門口見過的。”

——這是裴景淮的酒友之一,在順天府任推官,專司刑獄之事。

呂推官恍然大悟,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弟妹怎麽在這兒?”

沈令月抿了下唇,斟酌開口:“我想問,裏面死的那人妻子是不是姓溫,她還有個生病的女兒叫丫丫?”

呂推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她:“弟妹認識這家人?”

“算是吧……”沈令月眼巴巴看著他,“能不能行個方便放我進去看看?我不相信溫娘子會殺她夫君。”

呂推官微微皺眉,輕咳一聲:“弟妹,我們這是在辦案,人命案,閑雜人等……”

話音未落,院子裏傳來老嫗嘶啞的咒罵。

“你這個喪門星,害我兒子絕後,害我兒子斷腿,如今又要了他的命!我要殺了你給我兒子陪葬——”

院內,孫氏一邊咒罵著,突然撲向站在一旁,仿佛失了魂一般的年輕婦人,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不停搖晃。

速度之快,連旁邊的捕快都沒反應過來,想要上前阻攔已經來不及。眼看那婦人都快被掐的翻白眼了,院子外面突然沖進來一道身影,不由分說將孫氏推開,用力掰下她的手。

正是覷著空子躥進來的沈令月。

待她看清溫娘子的面容,就是她認識的那個,連忙將人扶住,使勁拍著後背順氣,“你沒事吧?丫丫呢,丫丫在哪裏?“

丫丫的名字仿佛喚醒了她麻木的靈魂,溫娘子一個激靈睜大眼睛,用力握住沈令月的手。

“我沒有殺人,我真的沒有殺人。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大山他就已經……”

溫娘子說不下去了,搖著頭,眼淚如斷線珠子一般滾滾滑落,瞧著淒惶又可憐。

呂推官慢了一步進院子,正要讓人把沈令月“請”出門外,卻見她扶著溫娘子連聲安慰,又對他投來一個懇求的眼神。

呂推官無聲嘆了口氣,看著這一院子的捕快、仵作、小吏,一群大男人,確實沒一個適合給死者妻子問話的。

更何況自從他們接到報案趕來,從屋裏擡出屍體,初步檢驗,這位溫娘子就處於一種不言不語的失魂狀態,仿佛與外界隔絕一般。

他記得懷舟在外面沒少誇過自家夫人聰明能幹?罷了,那今天就給他個面子,請他夫人幫個忙好了。

“你胡說!就是你殺了我兒子!”

孫氏被小兒子和小兒媳攙扶著拉開了,卻依舊不減對溫娘子的咒罵,“你每天光顧著給那個賠錢貨買藥,根本不管我兒子,你嫌他是累贅,巴不得他早點去死!”

“我沒有。”溫娘子低著頭不敢對上婆婆兇狠的眼神,只是小聲辯解,“我從沒嫌棄過大山是累贅,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顧他……”

小孫氏輕嗤一聲:“你照顧大哥?那你為什麽不在家好好待著,成天往外跑?還有你身上突然多出來那些給丫丫買藥的錢,誰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勾搭野男人拿回來的!”

穆二森的媳婦小孫氏是孫氏的娘家侄女,既是婆媳又是姑侄,面相都有幾分相似,寫滿尖酸刻薄。

“餵,你怎麽說話呢?”沈令月聽不下去了,對小孫氏道:“丫丫買藥的錢是我給的,你看我長得像野男人嗎?”

小孫氏目光在沈令月的衣裳首飾上打了個轉,心下暗忖:這個喪門星何時認識了這般闊綽的夫人,怎麽從沒聽她說過?

溫娘子感激地握住沈令月的手,輕輕對她搖頭,“夫人,你已經幫我太多了,你不該來這裏的。”

“我倒是慶幸我來了,不然等著他們將你屈打成招嗎?”

呂推官咳嗽兩聲,出言提醒:“我還沒開始問話呢,更沒對她用刑。”

沈令月認真看著溫娘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快如實告訴這位大人。丫丫已經沒了爹,你還要讓她沒了娘嗎?”

溫娘子被她鼓勵,鼓起勇氣對呂推官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今天出門去找活幹,離開前我給大山留了飯菜,就放在床邊的小爐子上溫著,他什麽時候餓了就能熱一下……可是等我回來,就看到他,他把自己吊死在窗臺上了……”

溫娘子回憶著她推開門看到的那一幕,忍不住又哭起來。

她慶幸自己出門前把丫丫放到鄰居家照看了,否則要是讓她看見可怎麽辦啊。

“大人,她一定在撒謊。”

小孫氏振振有詞,“我大哥斷了腿癱在床上好幾年了,連起身都費勁,他哪有力氣吊死自己?倒是我大嫂完全可以把他勒死在窗臺上,然後偽造成自殺。”

她惡狠狠地瞪著溫娘子:“就是你不守婦道,嫌棄夫君是廢人,是累贅,想殺了他拍拍屁股改嫁去!”

沈令月突然道:“呂推官,請問仵作已經驗完屍了嗎?”

呂推官答:“初步檢驗已經完成,具體的還要拉回衙門驗屍房再細細查看。你想知道什麽?”

他招招手,一名臉上蒙著白巾的老者走過來,手上還帶著一雙縫制的棉布手套,想必就是順天府仵作了。

沈令月到底沒有勇氣自己去揭開蒙在屍體上的白布,想了想問仵作:“您剛才檢查過屍體了,他身上幹凈嗎?後背和大腿等處有沒有褥瘡或潰爛的痕跡?”

仵作搖頭,“病人斷腿癱瘓多年,身體難免會消瘦虛弱,但他身上被拾掇得很幹凈整潔,沒有褥瘡也沒有潰爛,顯然是有人每日精心照顧的緣故。”

沈令月望向對面的孫氏三口,“聽見了吧?照顧一個癱瘓病人可是很辛苦的,溫娘子能讓丈夫躺在床上幾年都不生褥瘡,你們知道這要花費多少心血嗎?”

穆家院墻並不高,有好事者已經翻上墻頭看熱鬧,沈令月的聲音也能傳到院外。

她這番話立刻激起了街坊四鄰的討論。

“是啊,溫娘子這幾年有多辛苦我們都看在眼裏,她對大山兄弟那真是沒的說,再沒有比她更勤快幹凈的了。”

“可不是嗎,大山剛斷腿那會兒比現在壯實多了,溫娘子每天都要給他翻身擦洗,累的腰都直不起來,還是我陪她去附近藥堂買的膏貼。”

“大山他娘和他弟弟,一口一個心疼兒子,心疼大哥的,咋沒見你們過來日夜伺候過大山一回呢?”

沈令月得到了群眾聲援,越發理直氣壯。

“聽見了吧?溫娘子如果真的厭倦了這種照顧病人的日子,有的是辦法讓穆大山不聲不響地沒了,幹嘛要選這種費力不討好,還容易驚動官府的法子?”

她又問仵作:“死者脖子上的勒痕,是一道還是兩道?”

“一道。”仵作叫來徒弟,把驗屍格上畫出的圖案給她看。

人形脖頸上有一道斜向後方的勒痕,左右交錯在後頸中間。

沈令月問呂推官:“大人判案無數,經驗豐富,應該清楚上吊自殺和他殺的區別吧?

呂推官當然清楚,但他不清楚的是裴懷舟的夫人為什麽也清楚?

他瞥了沈令月一眼,清清嗓子對孫氏三人道:“根據現場勘驗屍體的情況來看,死者穆大山確系死於自殺……”

“我不同意!”

孫氏突然跳起來,“我兒不會自殺,就算是他自己把脖子套進繩子裏,那,那也是這個喪門星逼他這樣做的,她就是殺人兇手!”

沈令月看她眼珠亂轉,一副陰刻算計的模樣,突然靈光一閃。

“大人,死者若是自殺,一定留有遺書吧?你們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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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了[讓我康康][讓我康康]嘿嘿沒想到我們雁翎妹妹這麽生猛吧~她逃家就是為了逃婚,怎麽會又把自己嫁出去呢[狗頭]

我今天想了想這個劇情走向好像是有點難猜hhh畢竟前面留的線索也很少,希望你們能有驚喜的感覺嘿嘿[撒花]

不過白家確實是因為雁翎才恢覆了和燕燕的聯絡哈,以後我們燕燕也是有舅舅撐腰的寶寶了[撒花]

一會兒給接近部分正確答案的寶寶發小紅包鼓勵一下[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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