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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秦箏箏,你這個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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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秦箏箏,你這個大騙子……

當顧凜秘密回到令國公府, 迅速派人控制住府中上下,第一時間搜檢了顧源的院子時,鄭純筠正在小佛堂“為亡夫抄經祈福”。

只是與玄女娘娘在信中描述的悲慘情形不同, 這次是鄭純筠主動提出來的。

小佛堂位於國公府最裏側, 地處偏僻, 卻也十分清靜,無人打擾。

而且隔著一條夾道外面就是能出入的角門, 正好方便她去布置一些事情。

鄭純筠坐在窗下,手持一管湖州紫毫,懸腕於澄心堂紙之上,幾乎不假思索, 一串簪花小楷寫就的經文便流淌於紙面,娟秀工整。

自從收到那封神諭,每當鄭純筠心亂的時候,就會用抄經來放空自己的思緒,好從容思索接下來的對策。

為了除去範光祖這個潛在威脅, 她還是不得已動用了祖父從前的關系, 輾轉托到了安王面前。

安王殿下曾是祖父的入門弟子, 逢年過節都不忘給鄭家送上厚厚的節禮,哪怕祖父因為卷入逆黨一案,被陛下罷官奪職,其他人都對鄭家避之不及的時候, 安王也沒有落井下石,還經常暗中接濟鄭家。

鄭純筠也是沒辦法了, 只能抱著試一試的心思給安王府送了信。

沒過幾天,就得知範光祖因為盜竊財物,被苦主打斷了雙腿, 還關進了順天府大牢。

消息傳回令國公府,令國公夫人急壞了,連忙讓顧源去衙門活動一二,把人弄出來。

顧源去了衙門,很快臉色難看地回來了。

他告訴令國公夫人:“表弟闖了大禍,他偷的可是安王要獻給陛下的壽禮,聽說那寶貝價值連城,被表弟偷出來時磕壞了一個角,已然是廢了。據說安王親自給順天府尹傳了話,要讓那個該死的小賊牢底坐穿。”

這下令國公夫人也麻爪了。

安王平時再低調,那也是皇親國戚,而且他樂善好施素有賢名,老百姓都叫他安大善人。

能讓一向好脾氣的安王動了真怒,令國公府還想把範光祖撈出來,那不是老虎頭上捉虱子——找死嗎?

令國公夫人立刻改了口風:“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我們家是缺了他吃的還是用的,竟然出去偷東西,還偷到安王頭上了!阿源你快準備幾樣貴重禮物,明天送到安王府上賠罪,千萬別讓他遷怒到我們頭上。”

母子倆都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鄭純筠的手筆。

畢竟此時顧源還沒有想過要讓範光祖代替他去和鄭純筠圓房,二人在明面上就是毫不相幹的關系。

再者鄭純筠進門後表現得十分溫順低調,每日晨昏定省不說,還主動請纓去小佛堂給死去的顧凜祈福,安靜得像一抹飄在府裏的影子。

正好令國公夫人也不想看見她,一看見她就會想起她名義上的亡夫,那個礙眼的長子。

……

鄭純筠也是嫁進來之後,才敏銳地意識到,令國公夫婦似乎都不太喜歡顧凜。

且不說他身為國公府世子,院裏的擺設用度都比顧源那邊差了一大截,甚至空蕩蕩的有些寒酸了。

而且顧凜戰死還不到一年,府裏就穿紅戴綠,熱鬧興旺,令國公夫人更是頻頻出門參與各家宴飲,完全看不出長子戰死,且屍骨無存的悲痛模樣。

她有時會忍不住猜想,難道真是天妒英才?

憑什麽死的是顧凜,不是他的草包弟弟顧源呢?

……

抄完一頁經文,她放到一邊晾幹,拿過一張白紙,寫下範光祖的名字,又在上面打了個大大的叉,揉成一團,丟進火盆裏。

範光祖是翻騰不起什麽風浪了,但他本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棋子,沒了他,或許還有王光祖,李光祖。

只要顧源算計她的心思不死,她就永遠沒有真正安寧的日子。

鄭純筠閉上眼睛。

她要再好好地想一想,神諭上還有沒有其他能利用的信息……

就在此時,外面爆發出一陣陣兵荒馬亂的響動。

守在外面的丫鬟焦急地敲門。

“小姐,您快出來看看吧。她們都說……說世子活著回來了!”

鄭純筠匆匆趕到前院,還來不及和她未曾謀面的夫君說上一句話,就被顧凜接二連三拋出的真相震在當場。

更讓她瞠目的,是顧源為了活命,巧舌如簧,顛倒黑白,不擇手段地狡辯,醜態畢露的惡行!

“顧源,你真讓我感到惡心……當初我祖父與你們顧家結親,還曾誇讚令國公府祖上忠義無雙,這一代又有世子顧凜少年英豪,顧家滿門高節,我嫁進來必定能得一生安穩順遂……呸!”

鄭純筠指著顧源,笑得嘲諷又悲涼。

“是你與別人無媒茍合在先,背信棄義在後,一邊不願辜負你的心上人,一邊又不想背上悔婚惡名,便舉著道義的大旗強迫於我,逼我抱著牌位嫁進來守活寡!”

顧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什麽無媒茍合,你說話也太難聽了,箏箏是我的救命恩人!”

鄭純筠哈了一聲,指尖一轉,直沖著秦箏箏的肚子,目光中是看破一切的篤定:“秦姑娘,你敢說你肚裏的孩子是進門之後才懷上的嗎?你敢不敢讓我請大夫來再診一遍?!”

秦箏箏臉色驟變,害怕地後退了兩步,目光閃躲,心虛和不安全都寫在了臉上。

她低下頭咬著嘴唇,眼眶通紅,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看著可憐極了。

顧源看到她的眼淚更像是發了瘋,伸出雙臂將她護在自己身後,瞪著鄭純筠大喊:“是我和箏箏兩情相悅,才會一時情不自禁……你有什麽就沖我來,別傷害她!”

他眉頭緊皺,苦口婆心勸說鄭純筠:“強扭的瓜不甜,我與你是長輩強行定下的婚事,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感情,你為什麽非要糾纏我不放呢?”

“那你大可以上門來退親,我又何時糾纏過你!”

鄭純筠攥緊掌心,聲聲泣血,“這門婚事是老國公在世時親自上門求我祖父應下的,說他相信由我祖父親自教養的孫女必不會差……我們鄭家不欠你的!”

哪怕祖父被罷官,鄭家一夕敗落,鄭純筠都沒想過要求到自己未婚夫頭上去。

甚至她早就做好了被退親的準備——這在京城不算什麽稀罕事兒,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只是冷眼旁觀,而不落井下石的,就已經是大大的善良了。只是她沒想到,令國公府不但不想退親,還逼著她往火坑裏跳,最後更如神諭中預示那般,活活逼死她和唯一的家人!

鄭純筠胸中氣血湧蕩,一時竟被顧源的無恥和虛偽氣得眼冒金星,陣陣眩暈。

沈令月一個箭步躥上去把人扶住,帶到一旁椅子上,又叫丫鬟趕緊沖杯濃濃的蜜水送進來。

令國公夫人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如今見她竟然還像在自己家一般使喚起了下人,忍不住冷哼:“裴二夫人,這裏可不是昌寧侯府,你擺譜擺錯地方了!”

沈令月眨眨眼,一臉天真地望向顧凜:“顧大哥,我替你照顧一下妻子,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顧凜看向被扶到椅子上的鄭純筠,她像是被氣得狠了,身子軟綿綿的歪在椅背上,但眉目間自有一股不屈的英烈,像野火燎原後掙紮鉆出焦土的新芽。

她剛才在堂上對顧源的那番指責,字字錐心,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和秦箏箏的遮羞布,當真是振聾發聵,擲地有聲。

鄭老尚書的孫女,二弟的未婚妻,他自然是見過的。

甚至要比二人訂親之前還要早一些。

其實祖父最早是有意將鄭純筠聘給他的,但二人之間差了近十歲,他又是令國公府世子,需得早日成婚開枝散葉,等不了那麽久,祖父只能退而求其次,將她說給了二弟。

沒想到後來祖父還來不及替他相看其他京城閨秀,便染上風寒去世了。

他作為承重孫,要守孝三年,出孝後又接連帶兵出征各地,長年累月不在京中,他的婚事便這麽一年年耽擱下來。

或許也有令國公夫人不願為他操持的原因,但顧凜不願細想。

反正他心中只有家國,並無思慕之人,又常年漂泊不定,別白白耽誤了女兒家的好年華。

雲嶺一戰他死裏逃生,養了半年才撿回一條命,這一路躲開數次追殺,千難萬險回到京城,才發覺本該是顧源的未婚妻,陰差陽錯成了他的未亡人。

想起她剛才說自己是“抱著牌位守活寡”,顧凜垂下眼,心緒難言。

諸多念頭在轉瞬間一閃而過,顧凜對上沈令月慧黠的眼,認真點頭。

“是,我腿腳不便,勞煩弟妹幫我照顧好你大嫂。”

好嘞!

沈令月如同得了尚方寶劍一般,擡著下巴蔑視地看著令國公夫人:“您老聽清楚了吧?嘖,兩個都是兒媳婦,怎麽還能厚此薄彼呢。”

她也發現令國公夫人對顧凜的態度十分不對勁,這哪是看兒子啊,說是仇人也不過分。

沈令月腦洞大開,故意試探了一句:“我顧大哥真是你親生的嗎?”

什麽真假少爺偷龍轉鳳鳩占鵲巢李代桃僵……她看過的可多啦!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顧凜差點無法控制住自己變速的心跳,帶了幾分探究和忐忑看過去。

沈令月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很多年了。

就連顧源都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母親,原來大哥真不是你親生的?”

怪不得呢,他就說為什麽大哥明明樣樣都好,文韜武略,年紀輕輕就被陛下委以重任,是京城這一代小輩中絕對的領軍人物。

他要是有這麽一個兒子,做夢都得笑醒啊!

可是從小到大,記憶裏母親就沒給過大哥一個好臉色……

然而令國公夫人只是驚訝了一瞬,臉上沒有半點心虛和慌張,反而毫不掩飾地冷笑起來。

“呵呵,你在說什麽瘋話?”

她一指顧凜,咬牙切齒,眼中的仇恨幾乎要溢出來,“我倒寧願他不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否則我早就將他塞進盆裏溺死了!”

令國公夫人眉眼癲狂,手舞足蹈:“大師說得沒錯,你是七殺轉世,是災星,兇星,刑克六親,不得善終。你打的每一場勝仗,損的都是親人的福運!你說,教我如何不怨恨你?!”

她至今都記得,自從懷上顧凜,自己的身子就沒有一天舒坦過,先是吃什麽吐什麽,整個人迅速消瘦,連起身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後來好不容易能吃下東西了,來摸胎的穩婆又說胎位不正,很可能會難產,一不留神就是母子俱亡。

連著請了好幾個穩婆都表示無能為力,嚇得她每天跪在佛前燒香禱告。

她好不容易算計了嫡姐,如願嫁進令國公府,這錦衣玉食的好日子還沒過兩年,她不想死啊!

只要菩薩能保住她的命,她願意把肚裏這個孩子獻給佛陀……

至於大夫把脈說懷的是個男孩?男孩又怎麽了!只要她活著,她就還能給夫君生更多的兒子!

她求啊求,一直跪到了生產前,被推進產房前還拉著年輕的丈夫苦苦哀求:“……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夫君記得救我啊!”

萬幸,老國公提前從外地重金請來的穩婆有一雙聖手,關鍵時刻扭轉了胎位,成功誕下麟兒。

但她卻躺在床上養了大半個月,每天身下都會不停有惡.露排出,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至今還時不時縈繞在她的噩夢中。

令國公夫人恨極了這個孩子,有時奶娘把吃飽了奶,安安靜靜的小顧凜抱過來給她看,她會有種控制不住自己,想把他掐死的沖動。

他越是沖她笑得天真無邪,她就越是壓抑不住心底深深的厭惡。

她開始變得神思不屬,夜夜失眠,整個人都恍惚起來,有時還會突然大叫或大哭,心中充滿無法排解的郁氣。

直到那天,她終於支開了乳母和丫鬟,站在小搖床前,舉起一個靠墊,按住熟睡的小嬰兒……

要不是老國公夫人湊巧想來看看長孫,顧凜當時已經被令國公夫人給活活捂死了。

這事被老國公知道了以後,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換了一批乳母和下人,然後把顧凜抱回了自己的院子。

令國公夫人惶惶了一陣,發現老國公並沒有處置她的意思,終於放下心頭大石,從此只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兒子。

幾年後她又懷上了顧源,這一胎從頭到尾都十分順利,沒讓她多操半點心。

從那時起令國公夫人就堅信,長子是兇星托生的討債鬼,阿源才是來報恩的真心肝。

……

“阿凜,別聽你母親的瘋話,你是顧家的長孫,令國公府的榮光有你才能繼承發揚,你怎麽會是災星呢?”

太夫人心疼地撫摸著長孫消瘦的面頰,回憶著丈夫曾經說的話,“你只是母子緣分淺了點,你母親是魔怔了,才會把你視作仇敵……你還有我,還有你祖父,我們都是疼你的啊!”

顧凜握住老祖母枯瘦的手背,默然不語。

他曾經也幻想過自己不是母親親生的,或許是父親在外面惹下的風流債,抱回來給母親撫養,又占了個長子的名頭,得封世子,所以母親才會那樣厭惡他,痛恨他。

直到今天真相大白,原來他的的確確是母親的親生兒子。

她只是,不愛他而已。

“太殘忍了……”

沈令月和燕宜湊在一塊小聲吃瓜,“怎麽會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她雖然很小的時候就沒了父母,但在她有限的記憶裏,她也曾是爸媽的掌上明珠,他們給過她全部的愛。

也是這一點少少的,珍貴的愛,支撐著她一路走到今天,雖然算不上什麽棟梁之材,但至少也沒有登上法制欄目,變成那種“因為原生家庭悲慘所以要報覆社會”的所謂的可憐罪犯。

而顧凜就在這種爹不疼娘不愛,還有個寶貝弟弟做對照組的環境裏長大,還能成為屢戰屢勝的少年將軍,真是令國公府祖墳冒青煙了。

或許還要感謝那位老國公,一次次救下長孫的性命,栽培他成才。

燕宜聽了沈令月的話,卻沒有附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輕聲道:“或許孩子生下來就天然地愛著父母,但父母卻未必都愛自己的孩子。他們的愛,往往都是有條件的。”

她小時候最怕考試發揮失常,因為拿不到第一名,就會看見母親失望的眼神。

有時候她忍不住會想,如果她不是那個成績優秀,會畫畫會彈琴,從小就給父母長臉的“完美女兒”,而只是一個各方面都平平無奇,泯然於眾人的普通小孩,父母還會像現在這樣關心她,愛護她嗎?

她不敢去賭這個可能,因為真相或許令人無法接受。

但只要看破不說破,他們還是外人眼中和睦美滿的一家人。

燕宜從思緒中回過神,對上閨蜜關心的目光,搖了搖頭,迅速岔開話題。

“我想,令國公夫人可能是產後抑郁了,但她本人,還有她身邊的人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直到現在還有許多人無法理解抑郁這種情緒,他們只會說——那個人好像瘋了。

沈令月想了想,只能嘆了口氣。

這是橫亙在他們母子之間二十多年的巨大隔閡,如今還夾雜著人命,早就理不清了。

或許令國公夫人生病是真,可她從小漠視顧凜,偏愛顧源也是真。

甚至她極有可能早已知道雲嶺一戰的真相,卻選擇替哥哥和兒子瞞下一切,為了掩蓋秘密,更將鄭純筠這個無辜之人拉進泥坑。

現在想想,燕宜在夢中看到的,鄭純筠在顧家受盡磋磨,難道背後沒有令國公夫人的授意嗎?

她巴不得將顧凜在令國公府的痕跡徹底抹去,又怎麽會允許鄭純筠生下繼承香火的孩子?

“太可怕了。”沈令月搖搖頭,“鄭姐姐還是趕緊跳出這個火坑吧。”

在她身前,靠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鄭純筠聽到這句話,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我回府之前,已經將馮椿貪墨軍需、守邊不利、坑殺同袍的證據寫成奏折遞進宮中,想來陛下很快就有決斷——”

顧凜話還沒說完,令國公夫人就像瘋了一樣撲上來。

“那是你親舅舅,你要害死他嗎!你怎麽敢?!”

顧凜雙腿無法行動,躲閃不及,雖然推輪椅的疤面大漢及時往後退了一下,但他臉上還是被令國公夫人抓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太夫人更是被她撞到在地,扶著腰哀嘆不已。

“馮棠啊,你清醒一點吧,阿凜才是你親生兒子啊!”

馮棠被沖進來的丫鬟挾制住,依舊不停地掙紮。

“顧凜,若是我哥哥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母親,您就別管舅舅了,他貪墨軍需是板上釘釘的殺頭大罪,您看看我啊!”

顧源試圖喚回馮棠對他的偏愛,拼命使著眼色。

他又沒有貪墨軍需,頂多是在戰場上不小心刺了顧凜一刀……都是一家人,這種小事不用鬧到禦前吧?

他可不想被算作舅舅的同謀啊!

“顧源。”

顧凜忽然出生喊他。

顧源連滾帶爬地過去,笑得討好又諂媚,“大哥,大哥我知錯了,只要你饒我一命,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真的?”

“比真金還真!”顧源指天發誓。

顧凜沈聲道:“那我今日便請族老,開祠堂,將你逐出顧氏一族——”

“不行!”

馮棠回過神來,怒目道:“我和你父親尚且在世,輪不到你開祠堂,更不能把阿源除族!”

她突然掙脫了丫鬟的束縛,伸手拔下頭上金簪,抵在自己喉嚨上。

“顧凜,你要是敢傷害你弟弟,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她仰著頭,眉眼癲狂,帶著一絲拿捏長子的篤定。

大鄴以孝道治國,顧凜今天敢逼死親生母親,明天禦史彈劾的折子就能把他淹了!

一個不孝不悌之人,如何堪當大任?

顧凜驀地握緊了扶手,眉間狠狠一跳,俊朗的面孔上是痛苦和掙紮。

“母親,你為什麽總是在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馮棠大喊,“我生了你,你這條命是我給的,我要你去死你也得乖乖受著!”

有護衛試圖上前奪簪,馮棠反而將簪尖刺入皮膚,血珠汨汨湧出,在頸間迸起的青筋上蜿蜒,越發顯得猙獰瘆人。

她就這樣一步步走近顧凜,如惡魔低語:“顧凜,你有種,那你就看著我死在你面前……”

“同安公主駕到——!”

門外傳來太監尖利的唱喏。

馮棠持簪的動作一頓,有些困惑地轉過頭。

同安公主怎麽會突然來家裏?

說話間,同安公主已經雷厲風行地大步走進正堂,視線飛快掃過眼前淩亂的局面,扯了下嘴角。

“這麽熱鬧啊。”

她看都不看威脅要自盡的馮棠一眼,快步走向顧凜,神情關切,“父皇說你活著回來了,我還不敢相信,阿凜,你這半年在哪兒,怎麽也不給京裏捎個信?”

一邊說一邊又手快地掀開毯子,不客氣地在他大腿上摁了兩下。

“有感覺沒?”

顧凜苦笑搖頭,“公主,您……”

“半年不見,就跟我生分了?”同安公主挑眉。

顧凜抿了下唇,只好道:“阿纓姐,情況覆雜,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你怎麽過來了?”

同安公主,大名蕭濯纓。

她一拍腦袋,“我是來替父皇傳旨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高高舉起,“令國公府接旨——”

屋裏呼啦啦跪了一地,顧凜不能起身,便低頭以示恭謹。

就連沈令月和燕宜都跟著各自夫君跪下了,一時間堂上站著的只有同安公主,和簪子抵著喉嚨,仿佛沒回過神來的馮棠。

同安公主鳳目微瞇,似笑非笑:“令國公夫人,您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這偏心眼的潑婦,又在威脅阿凜起什麽幺蛾子?

馮棠不敢冒犯天威,不情不願地跪下。

同安公主一展聖旨,念了起來。

“……現令國公平庸怯懦,治家無方,難堪大任,著即日起,奪去國公爵位,交由世子顧凜繼承,欽此。”

她沖顧凜挑了挑眉,“歡迎回家,令國公。”

顧凜的父親已經跌坐在地,神色無措,喃喃道:“我什麽錯也沒犯,陛下為什麽要這樣?”

誰家的國公爵位不都是老爹死了才傳給兒子嗎?

他還這麽年輕,就被陛下奪了爵位,他今後怎麽面對同僚?

前令國公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顧凜。

兒子再優秀又有什麽用,還不是把他親爹逼得無路可走?

同安公主察覺到他不甘心的神色,輕嗤一聲。

京城各家勳貴裏,她最看不上的就是顧凜他爹,除了投胎投的好,簡直一無是處。

資質平平,文不成武不就,在他正當壯年的那十幾年裏都沒打過一回仗,前半輩子靠爹,後半輩子靠兒子,真是享了一輩子的福。

沒用的老東西就該早點騰地方,省得壓在顧凜頭上,害他想做什麽都放不開手腳。

同安公主個給了顧凜一個會意的眼神。

顧凜在最初的震驚後也反應過來,淡聲道:“顧家祖訓,每一任令國公自動成為顧氏族長,現在我有開祠堂的資格了吧?”

馮棠這時才意識到爵位更替代表著什麽,還想故技重施,威脅顧凜。

卻沒發現一直給顧凜推輪椅的那個疤面大漢,不知何時來到馮棠身後,長臂一伸奪了簪子,又在她後頸一劈,馮棠便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疤面大漢看向顧凜,粗聲粗氣道:“就你心軟,早就該動手了。”

從剛才起這女人就吱哇亂叫,吵得他耳朵快聾了。

顧凜無奈扯唇,又吩咐丫鬟:“將夫人送回房間,仔細看管好。”

又平靜地望向父親:“母親今日大喜大怒,傷了心神,有勞父親照看一二。”

不過須臾之間,令國公府便換了個主人。

顧源和秦箏箏見唯二的倚仗都已離開,失魂落魄地待在原地。

顧源還想打感情牌:“大哥,你恨我不要緊,可是箏箏,她還懷著我的孩子,是我們顧家的骨肉啊!”

他目光不住地往顧凜已廢的雙腿處打量,“你已經不能有孩子了,難道你想讓令國公府絕後嗎?等箏箏生了兒子,我就把他過繼到你名下,求你不要趕我們出府好不好?”“顧源你怎麽說話呢?!”

裴景淮生氣地沖上前,“顧大哥只是腿不能動,又不是那個……總之誰稀罕要你們的兒子啊!”

他拍著胸口,“將來我的兒子就是顧大哥的兒子,我兒子給他養老送終!”

沈令月瞪大眼睛。

不是,誰讓你擱那兒瞎許諾了?你會生嗎你?!

顧源更是瞪回去:“你姓裴又不姓顧,你兒子憑什麽繼承我們家的爵位?”

他一拍手恍然大悟道:“行啊你裴二,你自己搶爵位搶不過你大哥,倒打起我們令國公府的主意了,你卑鄙!”

“那也比不上你!你無恥!你下賤!”

兩個人直接對罵起來。

沈令月捂臉扭頭,沒眼看了……

那邊顧凜還在和裴景翊、同安公主說話。

同安公主拍著裴景翊肩膀,“允昭早就發現漠北戰場的軍需供應有貓膩,密奏父皇,又順藤摸瓜釣出了好幾條大魚,馮椿也在其中。算算日子,派去押解他回京的錦衣衛也該在路上了。”

顧凜點頭:“一定是馮椿察覺到京中異動,懷疑我尚在人世,才會突然加大搜查力度,派兵追殺。”

最兇險的那次,要不是遇上京裏來的錦衣衛,他和陳虎大哥必定無法活著回到京城。

想起陳虎,顧凜道:“這次我能僥幸撿回一條命,多虧了我的救命恩人……”

沈令月偷聽到這句,眼睛瞬間瞪圓,脫口而出。

“你不會也要像顧源一樣,娶你的救命恩人為妻吧?”

那鄭姐姐怎麽辦?

不是,鄭姐姐怎麽這麽倒黴啊?還有還有,你們住在邊關的年輕姑娘都這麽容易撿人的嗎?不能可著一個人薅啊!

顧凜話語一滯,隨即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下一秒,疤面大漢粗獷的笑聲響起。

“哈哈哈哈,顧老弟想娶,我還不想嫁呢!”

眾人齊齊望過去,大漢理直氣壯:“咋,顧老弟答應回到京城就幫我投軍,還要給我找個媳婦兒,這都不算數了?”

顧凜清清嗓子:“正式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救了我的獵戶陳虎,我已認他為義兄,從今往後便是一家人了。”

裴景翊沖陳虎點頭致意,裴景淮更是激動地沖上去,捶了一下陳虎厚實的肩膀,“你是顧大哥的義兄,那我以後就叫你虎哥了。你叫我懷舟,或者裴小二都行!”

“好啊,以後有機會咱們切磋切磋。”

陳虎和裴景淮簡直一見如故,尤其是二人仿佛的身量,那註定就是一家人啊。

“嚇死我了……”

沈令月虛驚一場,撫著胸口跟燕宜吐槽:“我就說嘛,誰家正經人會跟救命恩人睡到一塊去……”

顧源突然嗷了一嗓子。

“我不許你們詆毀我和箏箏的愛情!”

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你們根本就不懂!箏箏為了照顧我,承受了多少村裏的流言蜚語,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為了我賠上名譽,我怎麽能不對她負責?那我還是個人嗎!”

沈令月看他癲癲的樣子,好像隨時會當街發作的精神病,連忙鉆到裴景淮身後,只露出一個腦袋。

“照顧你就把清白照顧沒了?咋,你受的傷要靠雙修才能治,還是你們要練《玉女心經》啊?”

後半句話顧源沒聽懂,但他也知道沈令月是在嘲諷他。

“箏箏為我換藥擦洗,都把我看光了,我能不對她負責嗎?”

沈令月目光嫌棄:“你被看光了又怎麽樣,大男人的,看一下又不會死……哪有上趕著要娶人家負責的。”

鄭姐姐可都說了,秦箏箏肚子裏的孩子是成親前就懷上的。

有奸.情就奸.情唄,還說那些有的沒的,呸!

陳虎突然湊過來,銅鈴似的眼睛瞪著顧源,打量著他。

顧源被盯得渾身發毛,色厲內荏道:“你幹嘛,你還想打人啊?”

陳虎認真問他:“你不知道她之前有婚約嗎?”

顧源:……?

他震驚地看向身後的秦箏箏,“真的假的?”

秦箏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盆冰水迎頭潑下,就這麽猝不及防將她心中最大的秘密揭開了。

她嘴唇哆嗦著對上顧源質問的視線,想要搖頭否認,可身體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

沈令月已經目光炯炯地看向陳虎。

瓜來,細說!

“我撿到顧老弟的地方,和他養傷的村子隔了三個山頭,看著遠,但我們做獵戶的翻山越嶺是常事,兩個時辰就能到。”

陳虎用下巴指了下顧源。

起初顧凜昏迷了一個多月,醒來後托他四下暗中打探雲嶺一戰的後續,結果就在三個山頭外發現了養傷的顧源。

顧凜清晰記得背後那一刀是誰刺過來的,自然不會貿然去和他相認。

陳虎又隨手一指已經不會動彈,只會不停掉眼淚的秦箏箏,“她在隔壁村有個未婚夫,還是個秀才公呢。結果她收了人家辛辛苦苦攢下的彩禮,都拿去給他買藥買補品,後來更是一聲不吭,連夜跟著顧老二跑了。”

那秀才公平日都在縣裏的學堂念書,根本不知道村裏發生了什麽。等接到消息趕回去,發現未婚妻跑了,彩禮沒了,家裏更是能賣的都賣了,什麽也沒留下。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那寡母生了病,家裏又沒錢買藥,等他借到醫藥費,老娘已經咽氣了。

秀才公經過連番打擊,村裏人又笑話他戴了綠帽,一時想不開,人就瘋了。

顧源人已經傻了,結結巴巴問秦箏箏:“你說你叔嬸嫌貧愛富,要把你賣給六十歲的地主做十八房小妾,所以我才帶著你變賣家當連夜離開……你說你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寧願吃糠咽菜也要跟我在一起……”

說到最後已經是吼了出來:“秦箏箏,你這個大騙子!”

……

顧源和秦箏箏,連帶院子裏的一些衣物用品,都被國公府的下人丟到了大門外的街上。

顧源還沈浸在被欺騙的巨大茫然中,秦箏箏幾次想去拉他的手,都被他狠狠甩開。

他喃喃:“母親不會眼睜睜看我被趕出家門的,等她醒來一定會替我想辦法……”

這時,大門裏忽然走出一道亭亭身影。

顧源眼睛瞬間亮起,大步沖上去,帶著幾分期盼和哀求。

“純筠,純筠我知道錯了,看在我們從小一塊長大的情分上,你幫我跟大哥求求情……”

鄭純筠靜靜看著他,“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什麽?”

鄭純筠從袖中取出一封大紅色的紙箋。

顧源一下子就認出來,是成親那天寫下的兼祧婚書。

他瞳孔一縮,心虛地後退了兩步。

鄭純筠看著他,素手輕揚,慢慢將婚書撕了個粉碎,天女散花一般丟到他臉上、身上。

這位從前在京中便久負盛名的才女閨秀,新晉令國公夫人,沖他彎起唇角,行了一個儀態萬方的謝禮。

“多謝顧二公子,不娶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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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叮咚!加更掉落[讓我康康]

估計我發出這章的時候也應該有2500營養液了,不如暫定500營養液加更一次?

[比心][比心]希望今天的瓜量大管飽哈哈哈哈

//以及頂鍋蓋聲明:我對任何撿到皇子or侯爺or太子or皇帝然後歷經波折最後he的文文沒有任何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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