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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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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墨熒惑徐徐轉過身,趙澍的目光輕柔落在他雙眸裏,她努力又輕松地揚起一絲笑意,平靜似水地說道,“謝謝。”頓了頓,墨熒惑繼續說道,“趙澍,方才的士兵,應當是他們故意放回來的,讓士兵們把自己副將的頭顱送回來,這樣的宣戰,夠狠。”

趙澍微微頷首,他的目光閃過一絲異色,墨熒惑眉宇間竟是完全恢覆了往日深邃,似乎死去的公良忠不過雲昭軍一個普普通通士兵,似乎公良忠已然逝世許久,似乎她與公良忠之間不過是正常的上下屬,似乎方才隱忍的悲戚其實本就非深藏,確確實實未有過。

墨熒惑思索有頃,眼光炯炯的盯著趙澍,凜凜問道,“為什麽北蠻人會毫無痕跡地埋伏在東涼,趙公子。”

當日在蘇臧城門下,你不也是突然消失,然後突然打開城門,出現在東涼國都裏面的嗎。墨熒惑想起了那個當時差點奪食了自己所有眼光的黑色球體,在心裏隱隱猜測著,卻未說出來。

趙澍知道墨熒惑大致猜到了,他幾步走到桌案旁,拿起狼毫,微微挽起袖子,蘸了下墨硯,細長的手指握著墨筆緩緩用力,在黃紙在簡單地描繪著。

墨熒惑好奇他究竟畫了什麽,上次為了給自己講解維度這一東西,趙澍費盡心思地在紙上畫了一條直線。

一條直線,當是比一個圓圈還容易畫,只是那直線給趙澍賦予了一維度含義,便有了它的神秘色彩與獨特之處。只是,現今,他又要寫下什麽,或者畫下什麽,要告訴自己,不同於光景、維度,還有另外的再令自己驚訝興許難以理解的東西。

墨熒惑滿腹猜測,不覺便走到趙澍身旁,兩人不過一掌距離,趙澍稍稍側身,拿著狼毫的手收緊了下。

黃紙上,兩個極其圓的圓圈,圓圈之間,一條極其筆直的直線。

墨熒惑悄悄看了趙澍一眼,突然覺得身旁這個人真是高深莫測啊。話說,他這直線畫得如此筆直有力,這圓圈畫得如此功德圓滿,是否,趙澍其實素常就只會畫這兩樣東西。

趙澍提著狼毫指著黃紙,略有所思說道,“將軍,你看,如果一個人,要從這個圓圈走到另外一個圓圈,最快最便捷的路徑,便是沿著兩個圓圈之間的直線走,對嗎?”

墨熒惑頷首,她的腦裏有種模模糊糊的東西,湖面風平浪靜,波光粼粼,閃爍著卻聚不到一塊。

趙澍擡眸看了墨熒惑一眼,只見她英眉微凝,手輕撫鼻尖。趙澍細想了下,將手中的狼毫擱置桌案一旁,順手將黃紙拿起,就著兩個圓圈,相對而折,繼續耐心講解道,“將軍,你再看,此時,同樣是這個人,他從一個圓圈走到另外一個圓圈,是不是只需輕輕跨個小步,便到了。”

墨熒惑身子猛地一震,她立馬敏銳地捕捉到趙澍話裏的意思,“你是說,在蘇臧城墻下,你便是利用這個,直接跨過城門的;還有……”她頓了頓,理清下思緒,聲音竟是有些激動,“還有,那些匈奴人並不是一早就埋伏在東涼的,他們是直接從北境之地過來的。”

還有,那些憑空出現在皇宮裏、長公主府邸的北蠻人,也是利用這麽一個東西,跨過幾千公裏的地方。墨熒惑慢慢明白了,只是,石靈國人和夜闌星人,是不是有什麽聯系,為何他們都懂得這個?她只是在心裏想著,卻未加多問。

趙澍點了點頭。

墨熒惑直視著趙澍,“那個黑色球體,便能將人從一個地方,須臾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是嗎。”

趙澍:“是的,將軍。”他又拿起狼毫,在折疊的紙張兩個圓圈中間捅破了一個洞,耐性說道,“這個,在紙上,看起來就是一個圓。將軍,還記得嗎,紙,是一個二維之宇;如果,捅破的這個洞,出現在三維之宇呢?將軍,它就不是一個圓了……”趙澍聽了下來,似乎在等待著墨熒惑的回答。

墨熒惑不覺伸出手,觸碰下黃紙上的那個洞,輕聲說道,“它就是一個球體了。”

趙澍將黃紙折疊整齊,重新放回桌案,“那個球體,我們稱為蟲洞。在三維之宇裏,我們可以通過蟲洞將兩個遙遠的地方彼此拉近,就像水的漩渦,能夠將水面與水底離得更近一樣。石靈國便是利用蟲洞,將東涼與北蠻小國兩個相距甚遠的國家,在某個地方瞬間離得很近。當然,被拉近的兩個地方,本身是察覺不到的。”

墨熒惑一只手壓在趙澍折疊整齊的黃紙上,忽然問道,“那蟲洞如果在四維宇宙裏呢?”

趙澍神色間露出少見的驚訝,“將軍,如你所猜想,蟲洞,能穿梭宇,也能帶人穿越宙。其實,我們已經進過幾次蟲洞了。”

“進入每個不同光景地方的時候,對嗎。”墨熒惑道。

趙澍:“嗯。在塵城,玄石陣與外界交接的地方,其實就有一個蟲洞,那個是石靈國人制造出來的,不是一個完好的蟲洞,肉眼看不到,持續時間不長。古書記載的爛柯人,興許就是不知不覺地穿越了一個雙向蟲洞。將軍,以後你要記得,相對光景不同的兩個地方,唯有通過蟲洞方可聯系起來。”

墨熒惑恍然大悟,“所以,那時在塵城,你說玄石陣有缺陷,指的就是這個。”墨熒惑腦裏也意識到,那時她便是通過蟲洞穿越光景,回到了往昔,見到了父皇還有西金十萬降兵。

現在重新細想,墨熒惑忽然覺得那是一段很奇特的經歷,回到過去,原來,人是可以回去的。她的心裏驀地萌生了一股潛伏許久的貪念,不動聲色地靜悄悄生了根。如果人能通過蟲洞,回到往昔,是否能借此去改變些東西呢。

趙澍微微頷首,完全察覺不到身側那人微波粼粼下偷偷隱藏的一縷浩渺煙波。

墨熒惑似乎又想起了什麽,“還有那個,白玉棺槨,也是。”

一聽到白玉棺槨,趙澍呼吸間須臾泛起幾息微不可察的波瀾,卻也只是瞬間的事,不恰好留意到很難發現,他很快平和下來,輕聲應道,“嗯,將軍比我來之前想象中容易授教多了。白玉棺槨也是石靈國人制造的一個蟲洞,也不是一個完好的蟲洞。”

墨熒惑聽了,楞了楞,心想趙澍說授教,難不成他真的是位先生。

趙澍並未註意到墨熒惑的出神,又繼續耐心解釋著,“白玉棺槨雖然比塵城出現的蟲洞更完善些,已然趨於穩定,只是一次最多只能攜帶……”他說道這,忽然耳根又微微泛紅,似乎又有人觸碰到身體某處異常敏感的地方,微垂著眸,頭發零散落下幾根,三四分的不知所措七六分的欲言又止,剩下半分淡淡的委屈。

墨熒惑見他忽然失態,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什麽,心苦嘆著夜闌星人什麽都好都與這裏差不多,就是這點特別讓人別扭難為,還是位男子。

“白玉棺槨一次只能容下兩人,是嗎。”墨熒惑體貼地接下他的話,自然而然化去趙澍身上幾絲尷尬異常。

趙澍微微頷首,低聲應了一聲“嗯”。

“對了。”墨熒惑突然想起了什麽,“怪不得當時蘇臧城墻上那一黑一白的兩人怎麽都找不到,原來是和我們一樣,躲在白玉棺槨裏跑到另外一個地方了。”

趙澍:“嗯,當時我本來也想追趕他們去的,發現那個白玉棺槨竟然可以通到雲岫國,本想看看……”

墨熒惑背脊忽然一涼,有頃,她才冷冷說道,“你意思是,雲岫國早有人與烏雇國有聯絡。”她頓住,吸了口氣,緩緩說道,“雲岫國朝堂內,有奸細。”

趙澍輕輕看了墨熒惑一眼,“嗯,當初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以為會直接到那個人的府中,沒想到會到一片竹林。”

墨熒惑唇角一抹狡黠笑意,眉梢處的朱砂痣分外血紅,“這人心思倒縝密,趙澍,你想下,如果直接通到那人府內,東涼事發,他身份豈不是一下子敗漏了嗎。故意挑個世外桃源的地方,確實夠迷惑人的。當初在竹林裏,我就好奇了,怎麽這白玉棺槨哪不帶,便把我們帶到雲岫國。你這一說,立馬通了。不出我所料的話,那片竹林便是他們密會之在。”

趙澍的目光在墨熒惑唇角凝滯了下,隨即微微側首,說道,“只是,可惜沒找到什麽線索。”

“對了。”墨熒惑揉了揉眉心,窺了一眼趙澍,不解問道,“當時你為何要把我拉近棺槨裏,你是怎麽知道我在外面的。”墨熒惑並非對趙澍將他拉進蟲洞裏面有不滿,只是根據方才他所言,明顯是準備一人去把那奸細揪出來。

趙澍楞了下,明顯沒想到墨熒惑會忽然問這個問題,嘴角微微帶著笑意,悉心解釋道,“興許是那白玉棺槨放在玄石陣有幾年光景,我發現,棺槨四周隱隱形成了一個與塵城石陣一樣,不穩定不可見的蟲洞,能將人同時帶到棺槨抵達地方,只是,所花時間會比在棺槨裏面多。”

墨熒惑還是不解,“如此,有關系嗎?”

趙澍淡淡說道,“雲岫國我不熟,有你帶路,會好些。”

墨熒惑聽,覺得也是,趙澍初來,大多數時間都是和自己呆在一塊,有時候不知所蹤,也是去調查烏蠱國的事。

相處久了,墨熒惑發現趙澍是個典型的實幹派,不喜言語過多。所以,她很少過問趙澍去哪,去幹嘛,除了二人過於安靜時,不得已挑下話題,她才會胡亂攪撥,硬扯出些東西來。

不過,方才他所言倒也在理,只是為何聽趙澍語氣有點心虛,好像他從未如此過啊,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不過,墨熒惑立馬激動地意識到一件事,她雙眸凝視著趙澍,故作平心定氣地問道,“對了,趙澍,我記得,你好像有一個蟲洞。蘇臧城墻下,對嗎。”

趙澍微微頷首,並未作多想,淡淡回道,“嗯。”

墨熒惑繼續借機道,“如此,我們能否用你的蟲洞,回京城呢?”

趙澍靜默不語,臉上神色也無變化。墨熒惑猜想難道他那蟲洞只能帶一人,剛想開口詢問,趙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將軍,可以,只是我怕你的身體承受不住。不過,我們可以試試。”

墨熒惑立馬想起,士兵說在東涼的匈奴人全都一身黑色盔甲,蟲洞竟然能帶人瞬時在宇與宙之間轉移或穿梭,其裏面到底是由什麽構成的,會對人體產生多大影響,的確不容小覷,如此說來北蠻人那身黑色盔甲,應該不僅僅只為作戰用的。不過,之前不也進去蟲洞過,身體好像也沒多大感覺……

“之前那些蟲洞,與夜闌星的蟲洞比起來,不過小巫見大巫。”趙澍好像料到墨熒惑心裏在想什麽,“夜闌星人制造出來的蟲洞,是用於星際穿越的,趙澍便是通過夜闌星制造的蟲洞來到雲岫國的。石靈國人就是再耗盡幾千年,也造不出一個如夜闌星般完好的蟲洞。”

言罷,趙澍雙宇間不動聲色地凝現著抹傲氣,墨熒惑在他身上又看到了當初第一次見面時,那身赤裸裸的霸氣,無視他與眾多將士,滿眼睥睨,一縷黠笑。

還有,在蘇臧城門下,冷凜氣息覆蓋著倒塌的城門與士兵們的驚愕。他,好像只有在作戰時,才會流露出那股像是與生俱來的戰士氣息,只是為何往常的相處,總給墨熒惑一種詭異的感覺——這人曾經是個先生。

“長公主。”趙澍見墨熒惑未反應,好似出了神。

趙澍的一聲輕喚,墨熒惑須臾回過了神,“無妨,那我們試試,今晚,我們就回京城。”

“好。”趙澍道。

墨熒惑雙眸深似水,靜靜地望向營帳門外,淺聲說道,“趙澍,你稍等我片刻,我去和書容說下。”

趙澍輕輕地點了下頭。

墨熒惑剛走到門口時,忽然聽到趙澍叫住了她,便停下腳步。

“將軍,對不起,我趕到時,已經太遲了。”趙澍看著墨熒惑的背影,輕聲說道。

“我知道。父皇說,你們能來,便是萬幸,我不敢奢求太多。”墨熒惑說完,頭也不回地,大跨步走出了營帳。

趙澍凝視著她的背影,淺若琉璃的雙瞳泛起絲絲灼灼,又是一個稍縱即逝。

公良忠營帳門口。

“將軍。”士兵拱手道。

墨熒惑見守門士兵眼眶都有些泛紅,擡起一只手,用力地拍了下士兵們的肩膀。將士們本都做好了喜慶而歸,怎的猝不及防發生了這麽一件事,很多人都有種做夢的感覺,一開始都不怎麽信,直到看到書副將抱著個木箱子,失魂落魄地慢慢走進公良副將營帳,幾個時辰不見出來,才真正確信。

“書容。”墨熒惑走到他身旁,眼簾垂下。

書容緊緊地抱著血跡早已幹了許久的木箱子,蜷縮在營造的一個角落,雙肩止不住地顫抖,整個頭幾乎埋在了箱子上。

墨熒惑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坐在他身旁,又喚了句,“書容。”

“長公主,不應該是這樣的,為什麽,我們不是打了勝戰嗎?”

“書容,有很多事,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石靈國,對嗎?”

“嗯。”

“所以,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你連皇位都不想了,連長公主都不當了。”

“嗯。”

“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麽每次打完勝戰後,你笑中總帶著股惆悵。其實,我知道,你一直有心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書容,我沒料到才開始,便是這樣。”

“長公主,自打追隨你上了戰場,我便將生死置之度外,可唯獨忘了,一早也應當他人生死置之度外才是。”

墨熒惑拍了拍他的肩膀,“生不一定比死好過。”她心裏想著,卻未說出來。畢竟,活著的,多難多委屈,都得拼盡全力,否則,豈不嘲笑了那些死去的想活著的。

“本來是我去追隨那群香娘子的,本來是我的,本來是我的,本來是我……”書容雙手揪緊頭發,將頭埋的更深,不斷地重覆著。

“書容,戰場上從來就沒有本來的。”墨熒惑緩緩站了起來,目光落在了書容雙臂懷緊的箱子上,須臾便轉開,握緊了腰間斷霜,像往常一樣交代道,“將公良忠安頓好,我今晚就啟程和趙澍回京,軍中一切事務暫且交與你。”

“是,將軍。”書容硬將顫抖抽噎的聲音咬平,無比輕地說道。

墨熒惑掀開簾,擡頭望向那個熟悉的方向,將滿腔悲痛埋進瞳眸,無聲無息地落入被狂風暴雨淹沒的星河中。她擺了擺手,接過士兵的傘,往趙澍營帳毅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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