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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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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北部邊境,黃沙赫赫,人心惶惶。

七王爺墨重華營帳,幾案、椅子、刀劍等都被踹倒丟落在地,狼藉一片。幾個炊事兵,戰戰兢兢地從營帳退了出來。

索淺、徐勇二人習慣性地站在營帳外,等到裏面恢覆安靜後,才讓士兵通報。

“二位副將,怎麽,是替北定侯興師問罪來了嗎!”修長高大,冷傲孤清的背影,冷冰冰地傳來嘹亮一問。

兩人對視一眼,索淺連忙拱手向前一步,彬彬有禮說道,“七王爺,您知將軍斷不敢如此的。”

墨重華不屑地哼了一聲,語氣質疑道,“不敢?還是不會。”

徐勇連忙拱手激動道,“七王爺,將軍一片赤誠之心。”

“北蠻屢屢侵犯我雲岫國邊境,魚肉百姓,本王率兵追擊,為那些慘死他們刀下的邊關將士百姓們報仇雪恨,索淺徐勇,你們說說,本王如此做,錯了嗎!”墨重華轉過身,怒不可遏地說道。

索淺沈吟有頃,緩緩說道,“七王爺愛護雲岫國百姓,副將索淺敬佩。”

“副將徐勇也是。”徐勇趕緊跟著拱手道。

墨重華濃眉高鼻下滿滿的輕蔑之氣展露無疑,他抽出腰間長刀,刷地一下又插回刀鞘,冷冷道,“你們當我不知嗎,旁總管那話,不是說給北定侯聽的,是說給本王聽的吧。皇上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七王爺!”索淺急忙開口,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墨重華盛氣逼人地掃了他一眼,輕蔑道,“索副將,放心,本王自有分寸,定不會連累北定侯與將士們。”

“七王爺不辭辛苦遠離京師,與將士們共同堅守在這荒涼的邊關之地,徐勇一直很是敬重。”他說的是心底的實話。對於這位排行最小的七皇子,除了脾氣暴躁,平常總是一副盛氣淩人傲視睥睨的模樣外,其他徐勇還是打心裏服的。

也是奇怪,先帝最小皇子與長公主,都放著好好京華不呆,均跑到了雲岫國邊關荒涼之地啃黃沙。長公主,雲昭軍主將;七皇子,便是與北定侯死守北部邊境,一直想領兵出站的墨重華。

長公主已然成了一軍主將,率領雲岫國幾十萬軍隊,踏平收服了一直騷擾雲岫國邊境各國,早幾年已是英雄年少轟動朝野。而墨重華,其實一半隨了先帝,也是願將滿腔熱血揮灑沙場,過上戎馬倥傯生活性情中人。當初,以為請旨前來北部邊境,可以與北定侯共同迎戰北蠻人,收服鬼方、混夷、獯鬻、月氏、樓蘭、呼揭等屢屢魚肉邊關良民的北蠻小國,奈何昭明帝自繼位以來,一道聖旨“死守”至今。

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有的一只腳還邁進了門檻,昭昭雲岫國,竟讓這些北蠻妖人如此肆意妄為!顏面何存!墨重華不像北定侯,他本帝王血親,堂堂七皇子,天生盛氣淩人傲視睥睨,多次上書無果,經年累月,怨念重生。

有一日,怒火沖天,便一副軍裝鐵甲快馬加鞭直騁至書清殿。自打昭明帝即位以來,便嚴禁官員坐轎子,上行下效,雲岫國百姓男女老幼,出遠門鮮有走路坐轎子的,均策馬前行,無比彰顯雲岫國昭昭國威。所以,皇宮內,騎馬行走的官員並不少見。

只是,當初墨重華鐵騎重甲,腰佩環首刀,雖是皇子中最小的卻是最高大威猛,天生又一副唯我獨尊高高在上心性,見者總不免要心生幾分忌憚,再加上他常年與北定侯戍守邊陲,皇宮內不免有些侍衛不認識,看他急馬奔騰方向乃皇上書房,以為是要行刺,頓時驚動了禦林軍。

墨重華從小習武特別用功,身材魁梧有力,身手不凡,及冠時,先帝大喜,賜給了他一把窄身長刃直背堅韌淩厲無比的環首刀。雲岫國宮中,除了守城將士與禦林軍,均不得佩帶兵器,可想而知,只帶了一個隨從士卒的墨重華,三刀五劍便被五花大綁,準備送到了昭明皇帝面前。

本來,是要直接送牢裏去的,碰巧旁總管經過,他自然是識得墨重華。本想讓他把兵器先放置一處,帶他見皇上,怎知墨重華態度強硬得很,堅決不依。旁總管知道這位七皇子脾性,剛想稟報皇上,便見侍衛來報,讓禦林軍直接把他押送至書清殿。

墨重華隨從士卒早已臉色慘白,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已經做好回不去北疆,命喪京華的準備了。

墨重華卻是一臉威武,不知還以為是寧死不屈精忠報國的將領。

昭明帝負手,強抑制心中的雷霆之怒,冷笑一聲,說道,“怎麽,七弟,是要逼宮嗎!”

墨重華手握緊腰間環首刀,雙眼直視昭明帝,並不打算,或許說根本沒想去回答皇帝的話,兀自說道,“這是先帝賜給兒臣的,父皇說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刀,是用來砍殺北蠻妖人的。匈奴未滅,刀不離身!”

昭明帝似乎是給他最後一句話震驚到了,臉上的怒色緩和了不少,語氣依舊嚴肅道,“既然七王爺的刀是殺北蠻的,為何擅離職守,跑這皇宮來了!”

“那得問皇兄了。”墨重華此話一出,旁總管一顆心懸到頂梁柱上,跪在一邊的邊關士卒,早是整個人嚇得癱瘓在地。墨重華是皇子,不可能輕易殺之,而他只是一個邊關普普通通的士兵……

死一般的沈寂。

皇帝目光略過墨重華,落在了瑟瑟發抖的邊關士兵身上,恢覆了君王之色,凜然肅穆道,“七弟,朕給你兩個選擇,一回北部邊境,死守等旨意;二不用回去了,就在京師好好做你的墨重華。”

墨重華,天生便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威猛之氣,唯一就怕回京城。

當日,墨重華與隨行的那名邊關士兵,並未稍作停留,快馬加鞭,以跑死馬的速度往北大營方向。

一路上,本來做好被殺雞儆猴準備的邊關士兵,心情卻是激動不已,耳邊始終回蕩著那句皇上關愛與堅定的話。

“回去吧,這事與你無關,替朕好好地守著北部邊境。邊關將士的鮮血,是落在黃沙上,不是濺在這人事紛雜處的。”

墨重華怒氣沖沖的騎著馬奔回了北大營,隨行士兵熱血澎湃地跟著狂奔。王爺士兵二人,奔的都是往上飈的情緒,速度疾快!

回到後,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北定侯照舊練兵、訓兵,什麽也不過問。墨重華營帳被怒氣宣洩得一片狼藉,第二天,索淺便差士兵們收拾得整潔如此。

唯有變化的,是跟隨墨重華到達京城的那名士卒,像是死裏逃生一樣,本來與大多數邊關士兵待朝廷對北蠻政策有不滿,回來後一改心態,對皇上更是敬重至極。黃沙礪礪,這名守關士兵,腰桿挺得如手中長矛般,直立堅定。

墨重華看向徐勇,一陣苦笑大笑,“可惜,本王要的不是敬重。徐勇,旁總管還在北定侯營帳嗎?”

“是的,王爺剛剛出來時,旁總管還在。而且,將軍讓旁總管到他營帳用餐。”徐勇不知墨重華為何會突然問這個,方才旁總管當著墨重華的面,傳達皇上意思,旁總管話還未說完,墨重華便拿起環首刀奪門而出。北定侯朝他與索淺使了個眼色,二人才拱手退下,隨後便趕到墨重華營帳門外,待他不在氣頭上,二人才識相的進去。

“等會,他二人說完話用完餐,勞煩徐副將讓旁總管到我營帳來一趟,就說,本王有話想問問他。”墨重華說道。

徐勇給他那兩個字“勞煩”噎得一驚一乍,一楞一呆,許久未回話。還是索淺反應快,上前拱手道,“末將收到。”

隨後,二人便退出營帳。

走了一段路,徐勇還神游在墨重華“勞煩”二字裏面,口裏念念有詞道,“索淺,你說王爺不會又要幹什麽吧?”

“放心吧,自打那次皇上以讓他留在京城為威脅後,王爺算是安分多了。”索淺說道。

徐勇卻還是想不通,“那他,方才說‘勞煩’,俺見他對聖上和北定侯都沒這麽客氣過。”

索淺笑道,“那是他也敬重你。”

“敬重俺?”徐勇瞪大了眼。

索淺往將軍營帳望去,沈吟有頃,輕聲說道,“其實,墨重華上戰場也是一等一的身手,只是,一軍統帥,不單單會打戰,還要戰略謀劃。”

徐勇倒是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壓低聲音,問道,“你是說長公主嗎?”

索淺點了點頭。

“塵城攻破,東涼國很快了。”徐勇嘆氣道。

索淺似笑非笑道,“不是好事嗎,說明雲岫國力昌盛。”

徐勇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俺不是那意思。”

索淺擺手,“將軍淡定,咱能怎麽急。”

“唉!”徐勇不滿地嘆了一聲,“咱將軍真是勞苦命,北部邊境這塊難啃骨頭皇上二話不說就丟給了將軍,將軍二話不說就接了;然後,墨重華這個難伺候的王爺皇上也是二話不說就丟給了將軍,將軍也是二話不說就接了。將軍就是太好說話,皇上丟什麽接什麽!守門員接得都沒將軍天賦,指不定皇上哪天讓將軍去守城門,將軍也是二話不說就操起刀守去的了。王爺一出關追北蠻人,皇上就拿將軍開鍋,我都替將軍憋屈。”

索淺也是嘆氣道,“那你方才不還義正言辭對墨重華大表敬重。”

“那是兩碼子,俺就服墨重華敢追那群北蠻妖人。俺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匈奴騷擾邊陲小鎮時,最怕的不是遇到北定侯,是墨重華,說一旦遇到,便即刻拔馬腿狂奔,巴不得一眨眼奔回他們老巢去。”徐勇兩眼帶光道。

確實,整個北大營,敢下令追擊北蠻妖人的,也就墨重華一個。所以,匈奴們最怕的,便是遇到這個盛氣淩人殺氣騰騰,還窮追不舍的王爺了,他們甚至揣測,這位雲岫國王爺是不是與北蠻人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

索淺點頭笑道,“那將軍要是去守城了,你跟著去嗎?”

“去!”徐勇毫不猶豫地回道,“侯爺去哪,我就去哪給他當副手。”

“不過,皇上這次興許是真動怒了,以前都只是下旨或書信,這次還特地派了旁總管過來。”索淺道。

……

“侯爺,奴才先行告退,墨重華叫奴才用完餐,去他營帳,說有話與奴才說。”旁總管在北定侯營帳內用完晚飯,過一會,便起身同北定侯作揖說道。

北定侯起身笑道,“旁總管自便。”

旁總管邊往墨重華營帳走去,邊凝眉思索著這位郡王究竟找找自己何事,心裏一陣忐忑不安,可不知墨重華向來心高氣傲得很,從不輕易找他們這些下等人。

先帝在世時,遇到這位七皇子,宮裏的太監奴婢們都是繞著路走,有次幾位皇子一塊在禦花園玩耍時,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一個酒杯,七皇子黑著一張臉險些拿鞭子抽打,當時二皇子也就是當今聖上不在,還好是長公主出手攔截,才免了一頓皮開肉綻。

“不知長公主何時回宮,雖然不知道她攻打東涼賣的是哪門葫蘆,可只要打了勝戰就是好。而且,自打長公主臨危授命出兵,皇上從未質疑過公主殿下。兩個本就是親姊弟,一個治國理政穩朝綱,一個打江山守社稷,就一直這樣下去多好,必將流傳千古,造一段姊弟情深佳話。唉,只是最近太多流言蜚語……”旁總管邊騎著馬邊思忖著,前面一士兵騎著馬帶路,他只須跟著就行。

“旁總管,墨重華營帳到了。”領路士兵拱手道。

“咦,北大營本就大,怎的王爺與侯爺營帳隔得如此遠?”旁總管一臉好奇問道。

士兵拱手回道,“這個是王爺的意思。”

旁總管煞有其事地“哦”了一聲,朝士兵揮了下手,士兵立馬會意,走過來扶著他下馬。旁總管其實騎得一手好馬,但不知是他體態過於臃腫肥胖,上馬下馬常要他人在一旁協助,單靠他自己,總要費個九牛二虎之力,紅臉出汗,才能爬上或爬下馬來。

下完馬後,他整了整衣襟,讓門口士兵通報下,便緩緩地走了進去。

“奴才拜見王爺。”旁總管跪拜道。對這個七皇子,他可絲毫不敢怠慢,以前人家拿的是鞭子,現在拿的是先帝禦賜環首刀,鞭落肉炸,刀落命沒。

他還要回京呢。

墨重華擺手示意他坐下。

安靜了好一會。

旁總管見墨重華嚴正坐在桌案上方,一直不說話,便滿臉堆笑問道,“七王爺,不知找老奴何事?”

墨重華看向營帳外的士兵,忽然問道,“旁總管,你知道雲岫國士兵年齡限制嗎?”

“這個奴婢雖未在軍隊當過,也聽將軍和大臣們提起過,男子二十周歲便要在本地官府登記,二十二周歲正式開始服役,一直到六十歲才免役。”旁總管道。

“其實,兩國交戰,真正上前線打的,都是那些身強力壯的年輕士兵。老兵,沒有多少戰鬥力,上去或許充人數,或許當炮灰誘敵,往往很多都退居後方了。”墨重華竟是語氣失落說道。

旁總管不知他為何會突然提起這個,只能點頭應是。

墨重華站起身背對著旁總管,又開口說道,“本王今夜讓旁總管過來,並無其他事,只是想讓旁總管有機會在皇上面前替本王說說,先帝至今,北部邊關,已經死守了近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夠讓一個新兵,變成老兵。本王自知不如長公主有獨當一將本領,只想,趁著舉刀輕松時,能多殺幾個北蠻妖人便多殺幾個。”

旁總管被他溫和的語氣嚇得大氣不敢出,也是驚嘆不已,他心裏忽然明白為何皇上要讓墨重華來北大營這裏,給北定侯當副將了。幾年時光,旁總管細想,才發現墨重華雖依舊盛氣淩人,但比以前少了幾分劍拔弩張。估計只有老成持重顧大局識大體的北定侯,才能磨礪消減七皇子過於傲慢的心性。

“老奴明白。”旁總管連忙起身作揖道。

突然,營帳外一陣騷動。墨重華警覺地拿起刀,一士兵奔跑進賬,報道,“王爺,北蠻妖人突襲軍營附近邊陲暫閑小鎮。”

墨重華二話不說,披上鎧甲,拿起環首刀,幾步跨出營帳,騎上馬飛奔而去。

留下旁總管,楞怔在地,有頃,才回過神。

墨重華早已消失在北大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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