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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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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軍營中,公良忠掀簾進來,剛好見到墨熒惑緊閉著雙眼眼,臉色蒼白,手緊緊地握住腰間的長庚,急忙大步向前,剛想伸手叫醒她,忽然,冷光一閃,墨熒惑整個身子騰空而起,手不知何時拔出長庚,疾風之刃現於無形,頃刻間便要往公良忠身上刺過去。

“將軍,是我,公良忠!”公良忠大喊一聲。

墨熒惑迅捷旋回長庚,往後了一步,身子依舊繃緊著不敢放松警惕,門外的士兵聽到聲音,即刻沖了進來。

公良忠自打跟隨長公主後,便成了他的近衛,現一看,立馬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便朝士兵說道,“無事,都出去。”

“公良忠,你不要命了嗎!本公主不是說過,歇息時不準靠近我嗎!”墨熒惑一聲低吼。

整個雲昭軍,整個長公主府,都知道長公主歇息的時候,絕對不可靠近她一步!

公良忠一怔,即刻單膝跪地,“將軍,末將知罪!”

墨熒惑發現自己的握住長庚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長庚收回刀鞘,輕聲說道,“起來吧,公良忠。”

“將軍……”公良忠欲言又止。

墨熒惑知道他想問什麽,“是的,又夢到那群北蠻妖人了。”

公良忠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長公主受命大將軍前一年,匈奴人就已經沒在長公主府出現過,這幾年打戰也沒見過他們的影子,他以為長公主至少沒再像從前那般草木驚心,原來他忽略了,長公主從小被邪魔糾纏的夢魘,不可能隨著邪魔消失不見,興許她這一生都無法完全擺脫掉了。

公良忠:“將軍,他們沒再出現。”

墨熒惑緩緩搖了頭。

公良忠目光一直留在面前這位此時如傷弓之鳥的將軍身上。

他自小父母雙亡,親戚收留卻總是冷言冷語,把他當畜生般使用幹農活。每日田裏勞作到虛脫,而每餐卻只是一個饅頭。咬牙切齒,絞盡腦汁,公良忠於一個深夜逃出了親戚家,一路流落街頭,沿途乞討,竟是不知不覺地來到了京師。

當日,長公主與書容偷偷溜出宮時,便見幾個乞丐因爭地盤的事在毆打自己,二人即刻上前幫忙。由於長公主與書容是悄悄出外的,身邊無任何侍從,當時二人尚年少,雖也一身功夫,奈何寡不敵眾,占了劣勢。公良忠立馬拉起二人便跑。三人中他最年長,書容氣不過,當時還埋怨自己沒志氣。

“謝謝,只是命沒了,便什麽都沒了。”

公良忠從小寄人籬下,活得異常艱辛容忍,剛剛被毆打的事,對他來說不過家常便飯。自己當時衣衫襤褸,見二人衣著高貴,知不是普通人家,便拱手致謝,不想高攀,正準備離去。

一直未開口說話,站在抱怨男子身旁的那名少年,公良忠後來才知,便是當今的長公主,一身雪衣,瑩白如玉,竟是淺笑感嘆道,“是啊,命沒了,就什麽都做不了了,爛命也比沒命強。對了,你叫什麽名,為何在這裏?”白衣少年邊整理衣襟邊溫和問道,身上卻有一種不是那個年紀才有的東西。

公良忠停住了腳步,沈吟了一下,說道,“公良忠。父親當兵,戰亡了。母親病久不醫,也去世了。就剩我一人,流落至此。”他故意隱去了從親戚家逃出來的事,或是當時覺得根本沒必要說,或是打從心裏痛恨他們吧。

“我是當今的長公主,你以後,跟在我身邊,如何。”白衣少年走了過去,朝他笑道。

公良忠不知為何,從未掉過眼淚的他,被親戚鞭打皮開肉綻,被餓到頭暈眼花,被多少冷言冷語暗傷,都能咬緊牙關撐過來。此刻,卻只是聽了前面這位翩翩少年一句話,便眼眶泛紅。

“長公主,我何德何能……”公良忠不知為何,對這少年的話,竟未有半點起疑。

“你父親是雲岫國的士兵,為雲岫國身亡。而你,堅韌剛毅,本王相信,日後是難求的人才。”長公主謙和道,語氣無比肯定。

三言兩語,便篤定自己是個堅毅之人。

這幾年,他謹言慎行沖鋒陷陣,的確證明了墨熒惑的目光銳利。只是,也只有自己知道,他不想讓長公主失望。

至此,公良忠便成了墨熒惑近衛。也就此,才明白當時她那一句“爛命”的意思。

當初五官清秀,眉眼如畫,深受先帝喜愛與厚望的長公主,至如今心思縝密,殺伐決絕,令敵人聞風喪膽震驚朝堂的大將軍,他親眼看著這名當初在街頭,一身雪衣,潔凈無塵,換了一身銀甲,沾了紅血,當初眼神溫潤,現遺有一分,剩的全是深不可測,殺伐決斷。

墨熒惑見公良忠雙眼惆悵地看著自己,不住好奇問道,“怎麽了。”

公良忠即刻回了神,“無事,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墨熒惑想起方才做的兩個夢,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出,便手支著額眉,竟然無意脫口問道,“公良忠,問你一件事,你做過與女子相會的夢嗎?”

“……”

死寂。

墨熒惑立馬意識到,自己竟然忘了思索脫口而出問了這麽一個問題,而且,還是同平時最嚴肅不過的人詢問,還是……還是自己的近衛。

公良忠:“做……做過。”

墨熒惑真想一頭拍暈自己,這公良忠也真是過於實誠,竟然還就回答了。

忽然,書容掀簾進來,笑道,“公良忠,做過什麽?”

……

墨熒惑猛地站了起來,“本將有點累了,出去遛遛馬。”話未說完,風一樣的刮走了身旁的銀槍。

書容:“累了?遛馬?對了,你們方才說什麽?”

公良忠:“正事!”

書容:“公良副將,你幹嘛臉那麽紅。”

公良忠:“我……也有點累了,出去遛遛馬。”

……

何時,遛馬成了修生養息的良藥秘方了。

三日後。

公良忠與書容,站在將軍營帳內,沈默不語地看著斜坐在上方一身素衣的大將軍。

“又去了吧,有沒有問到什麽?”長公主整了整袖口,悠悠問道。

書容抱著雙臂,翻了個白眼,哼道,“在進食,問了也不說話。還彬彬有禮地說道,別打擾他進食,待他用完飯,再說。長公主,這人,是被餓過嗎,如此看重吃飯這事的。”

墨熒惑揉了下眉頭,苦笑道,“本王只問到他的姓名,叫趙澍。”頓住,便看了下公良忠,問道,“公良副將,可有覺察到什麽嗎?”

公良忠蹙眉拱手道,“看他用飯舉止神態,應當不是普通百姓,不是富貴人家,便是世家子弟。”

墨熒惑微微頷首。

“只是,將軍……”公良忠似有所疑,問道,“只讓幾個士兵守著,妥嗎?”

墨熒惑站了起來,拿起幾案上的長庚,藏於腰間,說道,“趙澍,身手不在我們三人之下,如果要逃,便早已逃走。既然不逃,說明他想留在軍營。所以,他不會逃,確切地說,他不會走。”

公良忠點了點頭。

“只是,這人是敵是友不知,把他留在軍營,不是很危險。”書容問道。

墨熒惑嘴角蕩漾起一絲笑容,徐徐說道,“書容,明敵和暗敵,哪個更難防。”

“當然……”書容即刻明白墨熒惑的意思,佩服拱手道,“將軍英明。”

“將軍,為何一身素衣?”公良忠問道。在軍營,墨熒惑始終以一身銀甲出現在眾將士面前,這幾年打戰以來,除了她受傷得卸下整身盔甲,公良忠與書容便未見其穿過便服。

將軍如此,整個軍隊將士亦都如此。

墨熒惑走至二人中間,拍了一下公良忠的肩膀,嘴角不禁浮起一絲笑容,感慨道,“公良忠懂我,當初見到你,便眼前一亮。我說得不錯吧,日後難求人才。這幾年,還好有你在身旁。”

公良忠依舊挺拔站在哪裏,只是眼光明亮,愈發堅毅。

“還得多虧本小侯爺把你帶出宮去。”書容在旁邊笑嘻嘻說道。

長公主交叉著雙手,佯裝鄭重地了下頭,“小侯爺功不可沒。”

隨後,三人會心一笑。長公主與書容笑得最是大聲。

“石靈國。”墨熒惑突然開口道。

公良忠與書容立馬屏息靜聽,二人知道墨熒惑要說戰事了。

“想必你們也覺察到了,東涼國塵城城門,根本不穩固。破城而入,輕而易舉。”墨熒惑說道,“只是,你們想過沒有,東涼國與我們之前收服的鳳歌,南晉國,西金國,胡國相比,國力如何?”

書容一手支頜,凝思稍頃,說道,“比鳳歌、南晉國、西金國弱,比胡國稍強。”

“不錯,東涼國的國力僅比胡國稍強些,而胡國已然不戰而降;其他比之厲害的國家均已戰敗。此時,東涼國,要麽與胡國一般,投降;要麽,血戰。現今兩國人民都清楚,血戰,也不過是爭口氣,結局仍是敗。不可否認,各國有勇士,但現在不同,兩國交戰,不單單文武百官的事,還有黎民百姓。”

墨熒惑望向營帳外,面色嚴肅,繼續說道。

“現在,東涼國既不投降,也無奮死一戰的決心。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塵城一旦攻城,雲岫國軍隊便會長驅直入。”

“玄。”書容又說了這麽一個字。

公良忠不語,顯是也想不明白,只是註視著將軍。

墨熒惑轉過身,負手而立,輕聲說道,“你們,聽過石靈國嗎?”

“北部匈奴的一個異族國。”公良忠回道。二人不知為何將軍突然提起這個國家。

墨熒惑微微點了下頭。

書容不禁皺眉道,“北部匈奴,我們大軍在東部,石靈國不是北定侯應該擔心的事嗎?”

墨熒惑回身,一只手放在腰間長庚之上,徐徐說道。

“先帝在世時,鳳歌,南晉國,西金國,胡國和東涼國屢屢侵犯雲岫國,而先帝只是派將領抵抗,並未出兵攻打。主要原因是,當時先帝想收覆北部失地,統一匈奴各小國。”

公良副將與書副將從軍多年,對雲岫國軍事自然熟悉,只是二人不知為何將軍突然說起此事。

“後來,二位副將也清楚,先帝駕崩,都未見王師北定。”

墨熒惑停了下來,眉宇間閃過一絲失落不甘,輕呼了口氣,繼續說道。

“當時,抗擊匈奴的龍大將軍,其實已經收覆了一半以上的匈奴小國。只是,在與石靈國一戰中,龍大將軍率領的精銳部隊,全軍覆沒,包括龍大將軍在內。唯有一士兵,在龍大將軍與三位副將的護衛下,跑了出來。那位士兵,其實已然重傷,不過硬撐著一口氣,只為把龍大將軍的一句話帶給先帝。”

“什麽話?”書容迫不及待問道。

墨熒惑眼神犀利,冷冷說道,“石靈國,不可戰。”

“不可戰。”公良忠與書容不約而同重覆道。

二人會意地相視一眼,無法相信。石靈國,不過是北部匈奴的一個小國罷了,為何當初率領幾乎踏平半邊北蠻之地雲岫國鐵騎的龍大將軍,拼死也要讓一士兵帶回這麽一句話。

墨熒惑自然明白二人的困惑,她右手抓著左手腕,晃動了下,笑道。

“以後,你們就會知道,石靈國,才是雲岫國最大的敵人。這也是為何,皇上改變戰略,把雲岫國最精銳部隊給了我長公主,目的是要我們盡快先把東部、西部、南部屢屢侵犯雲岫國的各國平穩了,再前往北部協助北定侯,收覆失地。而北部匈奴各國,皇上最擔心的,始終是石靈國。”

她忽然頓住,眉頭微蹙,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個小國家,邪得很。”

“將軍是懷疑,東涼國與石靈國有聯系。”公良忠道。

墨熒惑頷首道,“東涼國現今這種狀態,只有兩種原因。”

“要麽是有其他國家相助。”公良忠緩緩說道。

“要麽是東涼國內部已經動亂,給他人控制了。”書容接著說道。

墨熒惑點頭默許。

公良忠略思忖,眉頭微蹙,惑道,“只是,相助的國家,未必就是石靈國。不對,將軍剛剛見過探子,他們有發現。”公良忠忽然記起,剛才來將軍營帳途中,便碰到之前派出去的其中兩位探子。

“嗯,探子回報,東涼國國王身體抱恙,已經多日未上朝了。”墨熒惑道。

書容聽完,更加困惑了,“哎”地一聲,無力道,“那,他們到底打不打。這個東涼國,不打,降不就是了。怎的像個小媳婦生悶氣啊,也不說話也不動手。”

公良忠眉頭都快皺成了一個疙瘩。

墨熒惑聽完,雙手捧著腹,大笑了起來,“書容,你這比喻真是生動形象!妙口生花!”

“將軍,嚴肅。”公良忠輕聲說道。

同為雲岫國的兩位大將軍,北定侯戰場上戰場下,並無多大區別,剛正勇猛端正豪爽。而這位,長公主,戰場上威風凜凜殺伐無情,戰場下有些時候卻是不拘小節散漫不羈。公良忠實在看不下去,便會稍作提醒。

墨熒惑直起身子,輕咳一聲,正色道,唇角帶著未消失殆盡的笑意,說道,“書副將,今晚隨本將軍去做一回斥侯。”

書容語氣不解,“塵城嗎?”

墨熒惑微微頷首。

“將軍!末將……”公良侯急道。

墨熒惑自然清楚他的顧慮擔憂,未等他說完,便擺手道,“無事。有些事情,本將軍得親自去驗證下。這幾天你替本將軍守著軍營。”

公良忠向前,拱手道,“是。”

二人才恍然大悟,原來,將軍今晚一身素衣,是早有安排了。

“書容,尋幾套東涼國士兵的衣服。”墨熒惑道。

書容拱手道,“是。”

“對了,那個趙澍,盯著。”墨熒惑道,隨後頓住,峻聲說道,“還有,今晚關於石靈國的事,你們二人,一句話都不能洩露。”

“是!”公良副將與書副將齊聲道。二人心知肚明,以龍大將軍的威名,他那六個字會帶來的影響與後果。特別是“不可戰”這三個字,若讓雲岫國百姓聽到,勢必會引起恐慌不安;士兵知道,鬥志定會給削弱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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