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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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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殿下,天色晚涼,回屋歇息吧。”沈嬤嬤拿著一件白色大氅,披在雲岫國長公主墨熒惑身上。這件大氅,披在剛加冠的長公主身上,略顯大了。

不過,墨熒惑很喜歡這種感覺,太合身,總讓她有種又有什麽東西即將要逝去的恍惚。

沈嬤嬤惆悵地看著面前的長公主,五官清秀,眉目似畫,皇室之女初長成。

只是,這沈重的大氅,好像在冥冥中暗示,那還未真正長硬的肩上,要挑起很多很多東西。

沈嬤嬤無聲地嘆了口氣。

“嬤嬤,你說,那邊到底有什麽,父皇總是要在夜裏一直看。”長公主指著左上方的星空,在問,卻更像在自言自語。

“興許,那邊的星星亮些,好看些。”沈嬤嬤慈眉善目。

“可倘若那裏星漢燦爛,下著細雨的夜晚,還能瞧見什麽嗎?”

墨熒惑靜靜地擡眸看著,時間靜靜地流逝,沒有人說話。

她忽然產生了一種相似的感覺,如果一個人在另外一個人的背後,站過許久許久,最後成了習慣,興許會明白他沈默中竭力隱藏的情感。

孤獨。無助。恐懼。

還有。等待。希望。

墨熒惑將大氅褪下,沈嬤嬤急忙接過手。清風徐徐,衣袂飄飄,星河浩浩,人心惶惶。

墨熒惑轉身,進屋。

沈嬤嬤看著長公主終於安分地躺到了床上歇息,不住松了口氣,翼翼小心地闔上了房門。借著漸漸關起的門縫,沈嬤嬤有意無意又瞥見了公主殿下放在床頭的一把銀色小刀。

銀色小刀澄澈透明,輕靈鋒利,名喚長庚。

見長庚,天下康寧【1】。銀刀,是父皇贈與她的生成之禮,父皇賜名:長庚。

墨熒惑出生時候,天上有熒熒火光,有大臣言這是不祥之兆。父皇誅了那些大臣九族,從此無人敢多言一句。

“惑兒,父皇為你取名熒惑,是因為你是雲岫國的希望。你可知,熒惑還有別的意思。父皇要你無論處於何種困境、絕境,都要謹記:真理誕生於熒惑之境,不要害怕顛覆固有思維,只要保持直面迷茫的勇氣,一切便不可怕。”

“惑兒,熒惑還有另外一個意思,父皇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往後,你會懂的。”

“惑兒,不要管別人說什麽,熒惑守心,長庚伴月,都是一樣的。”

沈嬤嬤的心隱隱作痛了下,門縫慢慢消失,她輕輕嘆了口氣,默默感嘆。

自從發生那件事後,殿下便都要握著這把削鐵如泥的小刀才能入睡,那銀刀,冰涼似雪,握在手心,不冷寒嗎?唉,不過,慢慢好了,現在殿下雖整天帶著,夜晚歇息只是把刀藏在床頭,總算不會寒著手了。

“嚴守,切記不可離開房門半步。”沈嬤嬤嚴肅地對著守在長公主殿下門口的兩名侍衛叮囑道。

侍衛:“是!”

黑夜,太黑了,無邊無際。墨熒惑慢慢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懸浮在一片死寂中,她輕輕點了一下腳,整個人便如柳絮般,漫無目的地輕輕飛旋著。四周都是暗的,可是,她可以看到自己的手腳,烏黑的發絲,還有一身蠶絲裏衣。

墨熒惑擡眸望向四周,竟是有好多星星,那麽遠,卻又那麽近。

手可摘星辰【2】……她心裏閃過這麽一句詩,不覺伸出手去。什麽都沒抓到,意料之中。

墨熒惑就靜靜地懸浮在蒼茫之中,她薄唇輕啟想發出聲音,可是四周靜寂得可怕,除了安靜,連風動的聲音都沒有。

墨熒惑始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或許,這就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3】,這便是置身於浩浩銀漢的感覺吧!

太冷清,太孤獨了……

忽然,她看到一個寬厚沈穩的背影,玄衣下一身月白,惶恐局促,幾不可聞的低吟回蕩在孤寂中,熾熱地在年少的墨熒惑雙耳旁隱隱焚燒。

她咽了一口津液,緩慢由咽喉滑入喉嚨,生怕發出丁點聲響,驚嚇到二人。

墨熒惑努力地想看清,悄悄地靠近,奈何太輕,不知如何用力,卻是又飄遠了一樣。

猛然間,月白翻滾抓住身上人的脖頸,一張眉目如畫,五官清秀的面龐落入了墨熒惑眼中。

她呼吸猛地一滯!

那張臉,多了三分成熟七分深邃,十分加起來,此時此刻洩出的都是繾綣纏綿。

可是,那是她,堂堂長公主殿下啊!

一聲低沈的喘息,重重地從墨熒惑口中發了出來!

門口兩名侍衛,即刻奪門而入。

電閃露朝,一凜白光滑破漆黑,墨熒惑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嫻熟迅捷地拔出放在床頭的長庚,冷冷問道,“誰!”

“殿下。”兩名侍衛即刻單膝下跪,握住手中刀刃。

墨熒惑繃緊的身子隨著胸腹吊著的一口氣徐徐呼出,身子頃刻松軟了下來,手裏揪緊的被褥滑落,被揉皺的痕跡卻是過於深刻尚存,散著女子特有的烏黑細膩發絲,手中的冷刀未免過於無情,她有氣無力地說道。

“無事,退下吧。”

侍衛:“是。”

墨熒惑揉了揉額間,貴為皇家公主已然及冠,宮裏亦早有貼身侍婢、管家,甚至太監,悄悄事先引導男女之事。其實,雲岫國內,不僅皇家公主,民間女子亦是如此,加冠之前,都會事先引導。

畢竟,男女之情,人之常情。

墨熒惑嘆了一口氣,唇角散漫一抹笑,慢慢走到門口,打開房門。

“讓嬤嬤給我打桶水進屋,本公主要沐浴。”

沐浴,夜半沐浴!

侍衛以為聽錯了,互相看了看,從彼此疑惑的眼神中確定無疑。

沈嬤嬤拖著一身老骨,一聽到長公主殿下有吩咐,立馬精神抖擻,利索地讓下人們準備好了大桶的熱水。

“嬤嬤,出去吧,我自己來便可。”墨熒惑淡淡說道。

“公主殿下,確定不去月清池嗎?”沈嬤嬤再次確認道。月清池,是公主府內墨熒惑專門洗浴的地方。

墨熒惑搖了搖頭:“不必了。”

“嗯。”沈嬤嬤端著滿臉嚴肅,稍加思索後,無比正經地說道,“要不給長公主找幾個貼身女婢。”

“女婢算了,再多增派幾個侍衛。”

墨熒惑言罷,轉身便進屋內去。

侍衛!又是侍衛!全府都是侍衛,就她一個嬤嬤,還是半老徐娘。

沈嬤嬤嘆了一口氣,自從發生那件事後,長公主身旁的女婢們都被莫名奇妙殺死之後,從此她身旁和公主府邸的人,只留下雲岫國武功高強的侍衛。

就連做飯的廚子,都是雲岫國一等一的高手!

只是,不至於吧!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要那麽多侍衛,做甚!沈嬤嬤總感覺長公主殿下太過於敏感了。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了出去,闔上房門,戰在兩名武功高強的侍衛中間,抱著臂,黑著臉,活色生香一個老怨婦。

兩名侍衛看著他,大氣不敢出,腰板挺得異常直。

煙霧繚繞,墨熒惑垂著雙眸,霧氣蒸濕了睫毛,暖熱的水蒸去了一身燥熱。

突然,一雙土紅色靴子落入落入墨熒惑潮濕的雙眼中,她猛地拔出永遠在自己觸手可及範圍內的長庚。

“長公主殿下,近來可好。”那人一身塞外異服,上衣下褲,滿臉邪笑地打量著杅裏的美人。

墨熒惑雙手浸潤在水裏,手指節擰得咯吱作響,所幸顫抖的聲音淹沒在水中,沒讓眼前的人瞧出半分端倪。

她盡力地佯作自然,沐浴一陣臉上氣色紅潤,更加顯氣定神閑,悠悠道,“我好不好,閣下不知道嗎……”

未話完,墨熒惑輕輕擡手,撫過脖頸上的水珠,接著說道,“閣下不經常來看望本公主嗎。”

“長公主知道便好,殿下為何三更半夜的還在洗浴呢?”那人像見著熟人般,也是幽幽說道。

墨熒惑雙目緊緊盯著面前的人,沈默不語。

“不知,殿下的母妃找到了嗎?”見長公主不搭理他,那人壓低聲音,故意陰森森地問道。

墨熒惑咬牙切齒,“你……你們到底把我母妃捉到哪了?”

“不是說了嗎,就在雲岫國皇宮裏啊。”

“沒有,找不到……到處找不到。”墨熒惑聲音竟是帶著隱隱約約地哭腔,她感覺,再多一次便要崩潰了。

“怎麽會沒有,都說了,在皇宮,就在皇宮。”那黑沈沈的聲音及其篤定,像在哄一個孩子。

墨熒惑抿緊雙唇,片刻,從嘴裏緩緩的擠出了一句話,“你們,到底是怎麽做到的,須臾出現,須臾消失。”

“自然是有人教我們的。”那人款款走近,捧了一掌清水,“長公主,雲岫國的皇宮與北疆連著,你們,別妄想打進去。記得提醒你父皇,我怕他老人家忘了。石靈國人,可不好惹。”

說完,人便憑空消失了。好像這人,只是夜半無聊,過來打發下光景罷了。

墨熒惑繃緊的身子再次松垮,緊握在水中的長庚悄悄滑落。

門外的人,渾然不知,依舊安靜的守著。

她已經習慣了,她看這些人的服裝和樣貌,早知道是北蠻人。他們將她身旁的侍女侍衛一次次地殺了,他們說,除了長公主,會把她身旁知道他們的其餘人統統給殺光。墨熒惑不想有人守在她身旁,是不想再徒增傷亡了。

從她記事起,這些人,便如同噩夢般,魘著他過日子。

可是,兩個相聚幾千公裏的地方,怎麽是連著的呢?

墨熒惑想不明白。

父皇又在等誰,仰望的是什麽?天上的神仙星漢上的人嗎?會有人來幫他們打入北蠻,看看那石靈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嗎?

墨熒惑將整個人淹沒進水裏。

屋外,熒惑劃過星河。一個朝代即將結束,另一個朝代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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