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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59.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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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59. 誅心

“分頭行動吧。”

孟景停好車,公司的法務以及專門請來處理這個橫向項目事件的律師已經在學校門口等待他,他下車來,和洛知遠擁抱一下,隨著這一行人,往學校行政樓過去。

他已經提前約好了學校管師風師德和科研兩個方面的領導,專門就呂志成貪汙橫向經費,導致項目進度受阻的事件來商量處理辦法。

洛知遠不便參與進去,他和孟景道別,便朝C3實驗樓過去。

前幾天下的雪已經有些化凍了,黏糊糊的,水泥路上布滿了從別的地方帶來的泥腳印,看起來有些臟兮兮。

洛知遠路過實驗樓下的停車場,側頭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呂志成的車在,他今天來得還有些早。

洛知遠推開一樓的玻璃門,擦了擦眼鏡上的水霧,朝一樓的樣品合成間過去。

混氣爐和一氧化碳氣瓶原來都放在這裏,現在那個位置空出來了一塊,只留下幾個馬弗爐。

看來呂志成的動作足夠快,馬上把出了故障的儀器處理了。

辦公室的暖氣開得足,洛知遠剛一推開門,馬上一股熱流撲面而來,他擦了擦汗,脫下大衣,徐曉健立即湊了上來。

“師兄,你不是一貫不穿高領毛衣的嗎?”

“就你八卦,還不許我換換風格了?”

洛知遠胳膊肘子推了徐曉健一把,朝李振飛工位上走過去。

“你完全恢覆了吧。”李振飛揉了揉頸椎,將椅子往後移一點。

“當然,一點問題都沒有。”洛知遠腿勾了另一張椅子,在李振飛旁邊坐下,那裏是陸查曾經的工位。“這幾天呂志成處理了一樓的混氣爐?”

“對的,他以事故需要檢修為理由,把混氣爐挪走了。還在四處打聽,哪裏有MT公司的混氣爐可以借。這消息還是之前和我們有合作的儀器公司來問我的。”

“果然。這老東西。”洛知遠起身,又湊過去,看了一眼李振飛的屏幕,屏幕上顯示的是學位論文返回的修改意見。

“4A1B,恭喜啊。”洛知遠拍拍李振飛肩膀,又往自己工位走去,一邊整理筆記本電腦裏的資料,一邊又問道:“趕今年四月的批次畢業?”

“總算熬到頭了。”

李振飛嘆了口氣,笑了笑,又忙碌起來。

手機屏幕亮起,孟景把他那邊的談判結果實時反饋過來,又發了幾張資料的照片。洛知遠飛快地掃了一遍,將資料覆制到PPT上,給呂志成發了一條微信。

“呂老師,我已經康覆,過來上班了,您有時間嗎?我想給您匯報一下最近這一陣的工作。”

“你來吧,叫上李振飛和徐曉健,我們補上周六的組會。”呂志成消息回得很快。

洛知遠站立起身,朝兩人招招手,“現在開組會,呂老師叫我們過去。”

課題組的人不多,因此每次開組會都在呂志成辦公室,無需另外預約會議室。

三個人進去,呂志成不算小的辦公室顯得擁擠起來。

徐曉健把長條茶幾上的東西清理了一下,李振飛熟練地打開投影儀,把傳輸線找出來,遞給洛知遠。

呂志成捧著咖啡杯,用腳尖推著實木辦公桌,坐著他那張帶滾輪的椅子,挪了過來,“開始匯報吧,說說你們這幾天的進展,洛知遠你先來。”

洛知遠打開PPT,將畫面投影到白色的墻壁上。

他回過頭來,略帶嘲諷地看了呂志成一眼。呂志成臉色驟變,繃直了身體,眼底陰沈沈的,朝洛知遠看了過來。

徐曉健嗅到好戲開場的味道,翹起二郎腿,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又回到墻壁投影的PPT上。

這一頁放的是MT公司的回函:

根據我司查詢,該序列號為2019年出口到巴西的儀器,已報廢。該次事故與我司儀器無關。

鮮紅的印戳留在文件的一角,宣告著呂志成這一段時間試圖瞞天過海的舉措通通失效。

洛知遠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如呂老師所說,這一段時間我的確沒有耽誤正事的進度。景和公司以儀器質量問題導致我一氧化碳中毒的理由起訴了MT儀器公司,但對方的回函,很有意思……是吧,呂老師。”

“徐曉健,李振飛,你們先回去。”

李振飛不習慣這樣劍拔弩張的氛圍,一面想著該如何幫洛知遠一把,一方面又因為受呂志成的壓迫太久,有了習慣性的畏懼與長久的心理創傷,手背發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他有些茫然地擡頭,看到洛知遠朝他點點,又松了一口氣,拉開門,朝外走去。

徐曉健倒是滿臉失望,不甘心錯過這樣的好戲,遺憾地走出辦公室,帶上門,又將耳朵貼在了門口。

呂志成見兩人離開,瞇著眼睛,緊盯著洛知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想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我想,現在該是呂老師想一想,要怎麽解決這個問題。這份材料我只是有個掃描件,原件可在孟景手中。”

“去年那筆測試費,報銷下來了,一共十萬,我轉給你。”

“那筆測試費啊,都過了一年了,現在又是新的財政年了,才下來嗎?”洛知遠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向呂志成。

“我連利息一起給你,這件事是我的不對,但要怪只能怪陸查,把報銷的額度占了……”呂志成深吸了一口氣,他這個人最是能伸能屈,雖然心裏把洛知遠這“欺師滅道”的東西罵了一千遍了,臉上還是浮出一些討好的笑容。

從前他對著副院長和院長如何屈膝卑躬,現在那副姿態,對著洛知遠擺出來,他也彎得下腰。

“這倒不用了,這些贓款,等到學校的處理下來,等到法院的判決下來,該怎麽處理在怎麽處理。”洛知遠轉身,坐在了茶幾上,他微微擡頭,看向呂志成,嗤笑了一聲,“再說了,要不是當初呂老師用畢業的事,逼我交出十萬,我也不會被逼無奈,晚上去酒吧打工。要不是晚上去酒吧打工,我又怎麽會認識孟景呢?”

洛知遠笑盈盈的,呂志成卻覺得一陣森寒從頭頂往下降,直籠罩到腳尖,他幾乎都要懷疑,時不時辦公室的空調已經壞了,或者是玻璃窗掉了一塊,讓外面雪化的冷氣侵了進來。

“說到底,呂老師還是我們的媒人。而且要是沒有孟景幫忙,只怕現在我也沒辦法坐在這裏和呂老師說話,是吧。”

“洛知遠,我們師生一場,你就非要把我往絕路上逼嗎?這對你又有什麽好處?對孟景的公司又有什麽好處?”呂志成將手中的冷咖啡放在桌上,攥緊了拳頭。

“當然——沒有好處。”

“我可以給你好處。”呂志成肩膀微擡又朝下壓,再次深呼吸,“你開個價吧,只要你說服孟景不起訴我,我從這個項目中拿到的東西,和你五五分,不,六四分也行,全給你也行。聽我一句勸,你的家境不好,總要手裏有些錢,你和孟景又不可能結婚,年輕人熱情來得快,走得也快,只有自己握得住的東西才是自己的……我還可以給你寫推薦信,我在國外有一些關系……”

“夠了!”洛知遠盯住呂志成的眼睛,憎惡與鄙夷,不加掩飾的傾瀉而出,“呂志成,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嗎?為了往上爬,為了利益和虛名,就可以出賣正義和良知?”

“什麽正義……你就是年輕氣盛。”呂志成躲開洛知遠的眼神,氣勢一弱再弱,他靠在椅子裏,像被人掐斷了頸椎一樣,朝後仰著頭,眼睛裏蒙起一層灰蒙蒙的霧氣。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和你差不多想法,但是,有用嗎?我的重大發現,至今還掛著我導師的名字,那一篇Nature,有四個共同一作,我特麽連一個位置都沒輪上。我說什麽了嗎?還不是一步一步慢慢經營,走到了今天。你不過是重新走一遍我之前的路,甚至走得還輕松得多——實驗室還有個李振飛,儀器設備沒有短過你,老子當年測個樣品都要去別人那裝孫子,不比你過得難多了?”

呂志成握緊拳頭,一錘砸在咖啡杯上。瓷片頓時四分五裂,鮮紅的血和著黑色的咖啡液,留了一桌子,將洛知遠拿過來的那些覆印件,浸染得一片狼藉。

“老子往上爬,你跟著不也混得舒坦了嗎?”呂志成瞪著眼,眼白裏摻著紅血絲,眼眶也一片通紅,他伸手,將矮桌茶幾往上一掀,又後退一步,坐在了滾輪椅子上。

椅子受力不勻,往後滾去,呂志成一個踉蹌,坐在了倒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之中。

“憑什麽老子當年忍得,你們就忍不得了?非得要搞我,我容易嗎?我這麽多年?我容易嗎?”

呂志成仰著頭,胸口起伏,大口喘氣,他握緊了拳頭,被碎片割傷的手掌,還在朝下滲著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那灘咖啡上,被一片濃厚的黑色吞沒。

洛知遠低頭看著他,眼中並無勝利的喜悅,他的眼神變了又變,鄙夷、悲憫、無賴、憎惡交錯浮現,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家鄉流傳的水鬼的故事。

淹死的人會化作水鬼,身陷泥沼,不能投胎,直到他找到下一個被害者,作為替身。

呂志成是一只水鬼,他曾經試圖溺死李振飛,試圖將洛知遠的腦袋,往這一汪汙水裏按。

但他不是第一只水鬼。

“呂老師,手上的傷口包紮一下,等一會,學校那邊應該來人找您了。”

洛知遠推開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撞上徐曉健的腦袋,他捂著額頭跳開。

只見洛知遠快步走到走廊盡頭,在醫藥箱裏拿了碘酒和繃帶,扔在呂志成腳邊,又從茶幾旁的沙發上撿起剛剛被呂志成掀下去的筆記本,出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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