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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50. 此心安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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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50. 此心安處是吾鄉

“十一號李振飛家屬!”

“在!”

“可以來換隔離服,準備去ICU探視了。”

洛知遠將手機和隨身物品交給孟景,跟著護士進入緩沖區換好衣服。

ICU的溫度更冷一些,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道,洛知遠繞到病床前面,終於看到了李振飛。

他緊閉著眼睛,臉上沒有太多血色,唇角留下了幾處被濃酸灼傷的印子,還有幾個血泡。他嘴唇泛白,有些開裂的縫和翻起的死皮。

連接在李振飛身上的儀器滴滴響著,紅色的曲線和數字在不斷地跳動。

李振飛的手上連接著不少管道,還有兩條寬寬的束縛帶,將他的手腕固定在病床兩側。

他是因為自殺送進醫院的患者,除了搶救之外,醫生還需要防止他再尋短見。

“師兄。”洛知遠輕輕喊了一聲,他的聲音悶在厚厚的口罩內,有些發悶。

李振飛醒著,他的眼睫顫動了好幾下,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像落在蜘蛛網上的蝴蝶那樣,掙開看不見的束縛,擡起了眼瞼。

他的瞳孔沒有聚焦,渙散無神地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動眼球,將視線定格在洛知遠身上。

他的眼睛裏仍然空空的,沒有高興,沒有傷心,也沒有憤怒與期望,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或者是一臺耗盡了能量的機器,只剩下一個還沒有散架的空殼。

“師兄,你好好養病,外面的事情我都處理好了。”

洛知遠心臟像刺了一下,他斟酌好久,深吸了一口氣,站在病床前面,將外面發生的一切紛爭盡可能地用簡單和溫情的方式說出口,“呂老師說文章還是你的,你安心配合醫生養病就行。”

李振飛沈默了片刻,過了還一會兒,他微微擡起手指,在床板上輕輕敲了兩下,回應洛知遠。

這“篤篤”兩聲仿佛耗盡了李振飛的力氣,他又闔上眼瞼,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幾痕魚尾紋往下滲去。

“你哥哥來過一趟,聽醫生說你沒有事情,所以又回去了。這邊治療方案定下來了,醫保能報銷很多,不用擔心。”

他再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探視時間轉眼結束,護士在門外催促,洛知遠回頭再望了一眼,走出門。

下午的時候,李振飛的狀況已經趨近平穩,洛知遠與孟景找醫生確定了方案,簽好字,徐曉健買了一些住院需要的日常用品過來接替兩人。

洛知遠卸下擔子,松了一口氣,才覺得滿身酸軟,像被抽幹凈了力氣一樣,心臟砰砰砰地快速跳動著,有些心悸發慌。

熬夜過頭,操勞過度的現象。

這種感覺,洛知遠不陌生,以前連續通宵做實驗的時候也出現過。

洛知遠腳下發虛,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使不著力氣。

他沿著臺階往下走,一片小小青苔貼著鞋底,腳下一滑,身體重重往後倒去。

孟景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側腰,堪堪把人護在臂彎裏,帶向懷中。

“你還好嗎?”孟景低頭,看向洛知遠。

洛知遠眼下聚了一片烏青,眉心因皺眉太久,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豎痕。

孟景皺了皺鼻子,心疼起來。

“沒關系,有些累了,回家補一覺就好。”

“上來,我背你。”孟景蹲下,回頭看向洛知遠。

“這麽多人……”

路過他們的行人側目,洛知遠臉頰發熱,彎下腰去,伸手推了推孟景肩膀,“走吧,都看著呢。”

“我不,你上來,我就要背你。”孟景回望了他一眼,像只討食沒討到的大型犬一樣,鼻腔發音哼唧了兩聲。

不依他還委屈上了,真沒點辦法。洛知遠嘆了一口氣,彎下腰,雙手搭在孟景肩膀上,交握在他脖頸前。

洛知遠的重量壓在背脊上,體溫透過緊貼在一起的衣服傳過來,孟景露出得逞的笑意,回頭朝洛知遠眨眨眼。

“走嘍~”

他一只手握住洛知遠大腿,穩穩將人托住,另一只手不客氣地在臀部捏了一把,預收了這一趟的費用。

孟景起身,洛知遠抱住他脖頸,將下頜擱在人肩上,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午後的陽光不刺眼,暖乎乎地烘著,孟景背著他走得很穩,從醫院門口到停車處不遠的距離,洛知遠已經沈入了夢鄉。

孟景將人溫柔地放在副駕位置,將座椅調低,忍不住俯身親了親洛知遠的鼻尖和眉心,洛知遠嘟囔了一聲,兩片微微發幹的唇瓣開闔。

孟景看著,緩緩貼近,想嘗上一嘗。

呼出的鼻息撩動洛知遠臉上的一縷發,他皺了皺眉頭,孟景擔心把人吵醒,又停了下一步的動作,老老實實地輕手輕腳給他扣好安全帶。

等到洛知遠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床上了。

厚重的窗簾拉上,隔絕了落地窗外的陽光,床頭亮著暖橙色的小夜燈。

孟景幫他換過衣服,灰色的純棉睡衣溫暖又柔軟,蓬松的冬被蓋在身上,孟景躺在一旁,像只樹袋熊一樣,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穿過枕頭下面的空隙,將人環抱在懷中。

結實彈軟的肌肉貼著臉頰,熟悉的氣息縈繞身周,洛知遠聽著熟悉的心跳,驀然有一種錯覺,仿佛他是風雪夜裏的遠行人,走過霜雪滿途,終於尋到溯風中的矮茅屋,有人生一爐火,點一盞燈,在候著他歸來。

此心安處是吾鄉。

他挪了挪,朝著更貼近孟景的方向,伸手抱住了孟景,將臉頰埋進人頸窩。

孟景沒有醒來,條件反射似地將人往懷裏摟了摟,咂咂嘴,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這一覺兩人都睡得極沈。

等到被肚子裏的咕咕聲吵醒來,窗簾外面已經星光滿天。

洛知遠哢嚓一聲打開了屋子裏的頂燈,耶耶聞聲而動,屁顛屁顛跑過來,兩只爪子搭在床沿上,尾巴搖得風扇似的,滿天撒著狗毛牌雪花。

洛知遠伸手揉揉耶耶腦袋,嘬嘬嘬逗了小家夥一會兒。

孟景瞇著眼睛起床,側身在洛知遠臉頰上親了一口,一溜煙跑下床。

“你再躺會兒,今晚我做飯。”

兩人又忙又累地在醫院過了差不多一天一夜,下午午睡才恢覆了一點兒元氣,胃裏泛著酸水鬧騰著,經不起大餐,只想吃些好消化的家常味道。

洛知遠不客氣地點餐,“我要一碗煎蛋面,清淡一點。”

“好呀,我下面給你吃。”孟景回頭,沖著洛知遠眨眨眼,一臉清純地一語雙關說著臟話。

洛知遠伸手虛空點了點他鼻子,算是給壞蛋記了一筆賬。

一轉眼,耶耶叼著玩具過來了。小狗不許上床,是這個家的規矩。

洛知遠趴在床沿和耶耶玩了一會兒扔玩具的游戲,也感覺渾身漸漸蘇醒了過來,在醫院時那種渾身酸痛的癥狀總算消失不見,揮之不去的疲倦感也少了許多。

他懷疑孟景是什麽他的專屬靈丹妙藥,貼著他睡一覺,包治百病。

洛知遠穿了拖鞋下床,先去浴室洗漱。

廚房傳來雞蛋下鍋的滋滋聲,洛知遠趿著拖鞋,往那邊走去。

伸手從後面抱住孟景,貼過去在後頸落了一個帶著濕意,微微涼的吻。

孟景回頭。

……

抽油煙機呼呼響著,雞蛋糊在鍋裏,嗆鼻的味道傳過來,咳嗽充當了纏棉熱吻的狼狽結尾。

孟景另起一鍋,重新做了面條。

等兩人吃飽喝足,養好精神,徐曉健的消息剛好到來。

“師兄,李師兄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

洛知遠把消息拿給孟景看,孟景委屈巴巴地湊過來再討了一個親親,馬上又恢覆滿分男友狀態。

拿了外套給洛知遠披上,抓起車鑰匙就摁下了去車庫的電梯。

洛知遠在普通病房看到了李振飛。

他還不能進食,手背上連著針管,打著點滴。

他臉色恢覆了許多,看見洛知遠過來,將手稍稍擡起,輕輕擺了擺。

“我太沖動了,給大家添麻煩了。”因為濃酸灼傷了消化道,嘔吐的時候又傷到了嗓子,李振飛的聲音沙啞毛刺,像一個老舊的破風箱,他話說得很慢,緊皺著眉頭,就這幾句已經花了不少力氣。

洛知遠看著李振飛,現在眼中總算有了些神采,也算放心了一些。

李振飛張了張嘴,因為喉嚨不適,又把要出口的話咽下。

洛知遠猜得到李振飛最關心的是什麽。

“陸查本來就在留校察看,又再次意圖剽竊你的成果,算是在察看期內再犯,所以學校只能加重處罰,他叔叔的面子也不好使了。那個會議記錄儀現在在我這裏,陸查說了什麽,算是鐵證如山了,所以,你不用擔心,你的成果誰也搶不走。”

李振飛點點頭,他鼻腔發酸,覺得自己愧對幾個師弟,眼圈有些泛紅。他張嘴,慢慢地醞釀著用受損了的聲帶發音,哽咽著道了一聲謝謝。

沒等他真正發出聲音,只是看了他的口型,洛知遠連忙擺手。

“醫生說你嗓子要養一養,盡量少發聲。”

李振飛點點頭,又慢悠悠地比了口型:實、驗、記、錄、本

“我幫你收起來了。”徐曉健連忙答話,“放心,我不會讓臟東西碰到你的記錄。”

李振飛松了一口氣,往後仰在調起來的病床靠背上,過了好一會兒,又重新聚集了力氣,再度比著口型發問:我要多久出院?

“如果積極治療的話,半個月左右,醫生說你的狀態很理想。”洛知遠又補了一句,“在這裏就不要惦記實驗室的事情了,你的那個小項目很完整了,構思一下怎麽寫,等出了院,大家一起改一改,一定能趕上畢業的。”

“嗯”

李振飛從鼻腔裏應了一聲,眉頭稍微舒展。

幾個人聊了一陣,到了月上中天,李振飛打完了藥,護士來催人睡覺,他們和請來的護工打了招呼,又各自回家。

“師兄應該只是一時想不通,現在看起來大概不會有什麽事情了。”洛知遠頂著月光,側頭看向孟景。

半夜的醫院人煙稀少,他們又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

“那就太好了。”孟景憂洛知遠之憂,喜洛知遠之喜,也跟著把心揣回肚子裏。

兩人並肩走了一陣,他突然側頭,又問,“你那天晚上威脅呂志成是不是太急了一點,他會不會對你使壞,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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