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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農夫與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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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農夫與蛇

"發生了什麽,挑重點講。"洛知遠喘著粗氣一路狂奔。

徐曉健不是一丁點事就咋咋呼呼的性格,深夜打電話求助,一定是有他們處理不了的急事。

"液氮,陸查把液氮灑了!人暈了"

徐曉健緊張得發抖,手幾乎握不住電話,今天晚上是他和陸查一起在實驗室,如果出了事,按照呂扒皮的人品,他一定會被拖出來背鍋祭天。

洛知遠心提到了嗓子眼。

液氮事故。

他們三個月前才進行過安全培訓,其中就有一起當做反面案例的液氮洩露事故。液氮雖然為無毒氣體,但一旦大面積潑灑在地面,在短時間內蒸發,大量的氮氣充斥在空間,就會擠占空氣中的氧含量。

當氧含量低於15%,人極有可能陷入不可逆轉的腦損傷甚至死亡。

安全培訓裏面就舉了幾起實驗室液氮管理不當和工廠液氮洩露導致的人員死亡事件。

他雖然討厭陸查,但人罪不至死。

最重要的是,作死也不能在實驗室死。

洛知遠心跳因為快速地奔跑而加速,腦子卻十分冷靜,他又問:"灑了多少?"

"大概半桶。"

實驗室的分裝桶容量大概是2升,半桶......洛知遠在腦海中快速計算著,半桶氮氣揮發之後大概體積約700升,實驗室的容積是600立方米,如果均勻擴散,氧濃度不會下降到特別危險的濃度。

"你趕緊把實驗室大門打開,現在你們誰都不要進入實驗室,急救電話打了嗎?我馬上到。"

洛知遠慶幸灑掉的是分裝液氮,而不是實驗室的杜瓦瓶,否則神仙難救。

"師兄打急救電話了,救護車很快過來。"

"好。"

洛知遠已經跑到實驗樓一樓,他沒有急著上樓,往走廊右邊拐去。

那邊是放置混氣爐和各種高壓氣體的樣品合成室,上一次實驗室安全檢查時,他們課題組挨了狠批,因此添置了一些嶄新的急救設備。

洛知遠記得,那裏有個急救氧氣瓶。

氮氣洩露,救援人員也要防止窒息風險。氮氣無色無味,混合著氧氣吸入時,往往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先暈倒了。

在之前當作反面案例的幾起事故中,就有救援人員窒息的報導。

他在大門左側的安全急救箱中找到氧氣罐,拎在手上檢查一下,將閥門打開,面罩套在自己臉上,往樓上跑去。

陸查所做的實驗本來就是他的課題,他最清楚不過,其中需要用到液氮的儀器只有拉曼光譜儀和紅外光譜儀,兩臺都在樣品檢測間。

樣品檢測間在四樓盡頭。

洛知遠從接到電話、跑到樣品檢測間不過花了四分鐘,劇烈的運動讓他喉嚨灼痛,肋骨下方岔了氣一樣地難受。

他皺了皺眉頭,扣緊氧氣面罩,從打開的實驗室大門沖進去。

房間裏的溫度底上許多,光學平臺附近團著一簇白色的霧氣,氮氣蒸發後空氣中的冷凝水。

洛知遠往那邊過去,地面結了薄冰,又濕又滑,他幾乎一個不穩,撞上光學平臺的尖角。

陸查穿著白大褂,蜷縮在墻角,他身側凝結的一大片白霜還沒有消融。

和液氮接觸的地面,因為極度的低溫,在液氮蒸發之後,會凝結出白霜。

這個蠢貨,算他運氣還好,沒有栽倒在液氮裏。

洛知遠一手拉住陸查胳膊,咬了咬牙,將人往外拉去。

短短四五米路,要繞開好幾臺儀器,洛知遠將陸查拖到門口,已經氣喘籲籲。

他顧不得抹一把額上的汗,將氧氣面罩接下,飛快地套在陸查臉上。

陸查緊閉著雙眼,頭發上結了一些冰晶,手指和嘴唇發紺,一點反應也沒有。

洛知遠又伸手探了探他脈搏,還好,活著。

洛知遠大口呼吸著,臉色通紅,豆大的汗珠正沿著下頜線啪嗒往下掉。

徐曉健見陸查被拖出來,也松了一口氣,趕緊給洛知遠遞了紙巾和水。洛知遠伸手去接,他又收回手,把蓋子擰開再遞過來。

"師兄,水。"

洛知遠接過水,仰著頭狠狠灌了幾口,才發現剛剛這一番折騰,胳膊酸著,大腿酸著,渾身沒一處舒坦。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夜空,由遠及近。

很快,急救人員就擡著擔架上了樓,把陸查擡下樓去。

"是誰打的電話?"

"我。"李振飛頂著兩個黑眼圈,有些頹廢地應聲。他打電話時只想著不能讓陸查死在實驗室,但醫護人員來了,現實問題便擺在眼前。

誰送陸查去醫院,誰墊付這筆錢?

"我送他去醫院吧。"

洛知遠跟著上了救護車。雖然他手裏頭也不寬裕,但呂志成答應他這個月的勞務費不用上交,多少比師兄好一點。

李振飛現在的狀況......他幾乎連買治失眠的褪黑素的錢都沒有了。

洛知遠嘆了一口氣,他只祝願師兄早些畢業,脫離苦海。

陸查被送進搶救室,洛知遠看了一眼繳費單,他都不用看自己銀行卡數字就知道付不起,這個月該發的勞務費還沒有到賬。

他打開手機,翻到微信界面,孟景的消息談了出來。

會堆雪人的小狗:到宿舍了嗎?

會堆雪人的小狗:今天是我最開心的平安夜,如果親到你就更開心了。

會堆雪人的小狗:聖誕快樂!

會堆雪人的小狗:我卡點成功了耶,我是不是第一個祝你聖誕快樂的人。

洛知遠沈默了一會兒,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拖陸查出實驗室,手臂有些用力過度,他手指顫抖著,給孟景回覆了一條:聖誕快樂!

他看著孟景對話框顯示的正在輸入,等了一會兒,又問道:孟景,能再借我五千嗎?我送同學去醫院,給他墊付。

會堆雪人的小狗:好!需要我幫忙嗎?

手機界面跳出轉賬提醒,洛知遠去窗口繳費,又被醫生叫去填病人信息。

折騰完這一圈,他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想了會兒,又給呂志成打了一個電話。

鈴聲響了,沒人接聽,大概睡著了。

洛知遠又給呂志成發了一條微信:呂老師,陸查打翻液氮罐,進了醫院。

接著,他又把事情經過,包括他給墊付的5000塊,從頭到尾打字發過去。

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洛知遠在搶救室外的凳子上坐下,又給徐曉健打了個電話。

"曉健,這邊沒有什麽問題了。"

電話那邊松了一口氣,洛知遠又想起什麽,叮囑道:"你記得第一時間去拷走樣品檢測間的監控。出事的時候,房間裏只有你和陸查。"

"師兄,我知道。"

洛知遠松了一口氣,靠著墻壁發了一會兒呆。

他只覺得黑壓壓的倦意湧上來,想睡,又有無數聲音在腦海裏攪動著,怎麽也睡不著。

大概淩晨五點,走廊盡頭已經可以望見微微的天光,護士拍了拍洛知遠,告訴他陸查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陸查心電圖和血氧濃度基本恢覆了正常值。

洛知遠處理及時,他窒息的時間不長,而且潑灑的液氮量不是很大,幾種因素疊加起來,他逃過一劫。

洛知遠知道,他們幾個也逃過了一劫。

陸查是呂志成想要巴結的大佬的侄子,走後門送進呂志成實驗室的。如果他在實驗室出了事情,呂志成把馬屁拍到了馬腳上,一定會要甩鍋。

那麽,呂志成必然會嚴厲處理他們幾個,把他們處分了給大佬撒氣,以期自己少受些牽連。

"師兄,你等我到現在嗎?太感動了。"

陸查穿著病號服出來,爬到病床上。洛知遠伸手把病床床頭的低流量吸氧管拿過來,遞給他,又從病床一側拖出陪護床,嘆了一口氣,躺了下去。

洛知遠睡得不踏實,但是實在太累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呂志成已經趕到了病房。

他關切地問了一圈,發現陸查的情況已經沒什麽需要擔心的了,這才放心下來。

來量體溫的護士誇了呂志成一句:"真是個好老師。"

呂志成厚著臉皮應了,等人走了,又試探著開口:"陸查,醫生說你的情況沒有什麽問題了,就不要讓爸爸媽媽擔心了吧。"

陸查是人精,怎麽會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立馬笑著點點頭:"有師兄在這裏照顧我挺好的,就不讓家裏擔心了。"

呂志成接著話鋒一轉,又問道:"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把液氮灑了,這個東西危險得很,還好這次有驚無險。"

陸查臉色僵了一會兒,又裝出一副無辜模樣:"我當時在測那個新樣品的拉曼譜,液氮放在光學平臺上,徐曉健從旁邊走過去,然後就......"

他側頭對上洛知遠鄙夷的眼神,又搖了搖頭:"唉,我也記不清了,要是我也跑得像曉健師兄一樣塊,就不用麻煩洛師兄了。"

呂志成臉色一沈,拍了拍陸查的肩膀,走出病房,很快,走廊上就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還好實驗室有監控。

徐曉健向來牙尖嘴利,對這個博士學位看得也不是那麽重,他長處在交際,志向也不在科研,在組裏頗有一股"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潑皮氣息(非貶義),對付起來呂志成,只要證據在手,倒不用擔心他太吃虧。

倒是陸查這個小人。

要是徐曉健的電話晚一陣,哪有他現在生龍活虎的狀態。

洛知遠見陸查臉上閃過一絲小人得志的竊喜,面色一沈,掏出手機,調出收款碼,伸到陸查面前:

"現在清醒了吧,給你墊付了五千搶救費,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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