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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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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荒唐

裴璟站著熱鬧的集市上,看著周圍依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仿佛老百姓的生活和官員的生活完全沒有交集,無論上層下達何種命令老百姓的日子該怎麽過還是怎麽過。

從裴璟前面走過一個推著木板車的老漢,府城中的地面在年前被官府找人鋪平,可即便如此在土質地面上推車也不容易。

初春的天氣還沒轉暖,老漢身上的衣服對比其他路人略顯單薄。

這位老漢看著有六七十歲的年紀,駝背彎腰正推著載滿麻袋的木制排車,從他黝黑的皮膚和粗糙的手能看出來是個種田的民戶,但以裴璟現在的經驗來看,這個“老漢”的年紀最大超不過五十五歲。

常年辛苦操勞,再加上吃不飽飯,這個時代的普通老百姓要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蒼老不少。

古代社會,普通老百姓的平均壽命只有五十多歲,朝廷規定六十以上的老人不用服徭役,其實不是關愛老人,封建社會統治者心裏也沒有這個概念,而是因為老百姓壓根活不到那個歲數,即便是有活到六十以上的老人也蒼老的幹不了重活。

可到了士族階層,朝堂之上二三十歲的青年官吏被看做不經事故的小年輕,四五十歲的中年官吏比比皆是,六七十歲身居高位的老年官吏更是一抓一大把。

讓裴璟看來畸形又割裂的年齡差距,在如今卻是常態。

那老漢推著車慢慢走過,突然對方腳下一滑,裴璟下意識擡腳就想上去幫忙,緊接著一個年輕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視線中。

“老伯,小心腳底下。”陶小池清亮的聲音響起。

看到這一幕裴璟一楞,緊接著就聽到陶小池和那名老伯的交談聲。

“老伯,這麽多糧食你一個人推得動嗎?”

“我兒子上年冬天凍病了,我把這些糧食拉去米糧店賣錢。”

“我幫你推。”

“不用,不用,就是前面那家米糧店。米糧店的李老板是個大善人,不會隨意壓我們這些民戶的價。”

看著推車的老伯離開,陶小池一轉頭就看見了不遠處的裴璟。

陶小池驚喜的快步走近,“璟哥兒,你怎麽在這裏?”

裴璟剛剛孤寂的情緒一掃而空,笑道:“今天府學停課一天,我和幾位同窗出來逛逛。”

這年頭大部分讀書人家裏都有做官的,上年秋天官場上出了那麽大的事,聽說最近朝廷的審判快結束了,府學的教書先生們一個個的情緒也較為浮躁,無形中也影響了府學的學生。

今天府學內休學一天,裴璟便和同窗一塊出來走走,順便透透氣。

但裴璟轉了這麽一圈根本沒感覺輕松半點,即便是較為富裕的府城,在其他人眼中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一切都欣欣向榮。

大周朝平民百姓的日子照樣是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普通百姓的生活無法和士人的生活相提並論。

冬日,士人們可以吃著七八百文一斤的鮮菜,喝著美酒,對著雪景吟詩作賦,可普通老百姓只能吃著伴糠皮的粗制雜糧挨餓受凍。

從鄉間到府學,裴璟真正認識到了什麽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可偏偏老百姓如今的日子,已經比大周建國前好上十倍不止。

裴璟垂眸看著面前的陶小池,神色是說不出的溫柔。

如今陶小池個子比三年前高了,臉頰上也長了些肉,經過前面一個冬天沒有被日頭曬,皮膚白了不少,是個俏生生的少年郎。

陶小池從腰包裏翻出來一個錢袋,他知道手裏沒錢的日子到底有多難過,可自家璟哥兒為人實在節省,自己每次給璟哥兒錢,璟哥兒都不要。

陶小池:“給你些錢,平時你花的時候也趁手。”

裴璟不接,“我手裏還有錢。”

陶小池硬是把錢袋子塞到裴璟懷裏,小聲道:“你拿著慢慢花,”

“小池哥……”裴璟心中無奈,他有時候忍不住想,就陶小池這性格也難怪會被原身騙。

陶小池眼睛瞪圓,“你聽不聽話。”

真是“兇”啊,看著陶小池故作“嚴厲”的模樣,裴璟舌尖頂住上顎 話語在嘴邊轉了一圈,心裏甜滋滋的,最後投降。

“我聽話。”

陶小池滿意了,“給你的,你就伸手接著。”

裴璟這段時間個頭竄的猛,如今身高已經和陶小池不相上下。

“好,我……”裴璟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後面傳來一陣吵鬧聲。

“讓開讓開,朝廷辦案。”

“讓開,通通讓開!”

“……”

突然看見一夥衙役氣勢洶洶的走過來,裴璟拉著陶小池的手躲到路邊。

然後就看見那一夥衙差直奔米糧店而去,推車的老漢被迫把自己一車糧食停在米糧店門口躲在墻根底下,滿臉緊張的看著自己那一車糧食。

一群官差兇神惡煞的走進米糧店,“府衙辦案閑人回避!上級有令立即查封米糧店,追繳贓物。”

原本在米糧店買東西客人聞言一聲驚呼,紛紛逃離。

米糧店的李老板連忙從櫃臺走到門口,“各位官爺,各位官員請等等,有話好好說,本店小本買賣,在這裏已經經營十來年了,從來都是憑良心賣貨,從不做那些違法之事。”

領頭的官差冷笑一聲,“不做違法之事?這這米糧店的米糧都是贓物!如今朝廷追繳,不僅你這裏的米糧得收走,你也得給我們走一趟。”

米糧店老板大驚失色,“冤枉啊!我這米糧都是從其他地方花錢買來了,一分價錢一分貨,錢糧賬本、收支明細樣樣具在,哪裏是贓物?”

領頭官差不和對方廢話,直接手一揮,“要的就是你手裏的賬本,通通帶走。”

李老板滿臉茫然,還被人兩個官差架住雙手,兩個店鋪小夥計被嚇的肝膽欲裂。

“住手!”裴璟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然後就見沈君陽大步走進米糧店,身旁還跟著鄭茂和季概。

裴璟見狀安撫的拍了拍陶小池的肩膀,“我去前面看看。”

陶小池瞪圓的眼睛,“不行。”哪有看見事主動往上湊的!

裴璟道:“我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官差不能對我怎麽樣。”

“可……”

裴璟越過人群走上前,陶小池咬牙隨後果斷跟了上去。



此時沈君陽的暴脾氣已經和幾個衙差們吵起來了,滿口“之乎者也”讓眾官差一時間楞在原地。

領頭官差聽了幾句,喝聲道:“我們奉上級命令追繳贓物,誰敢阻攔!念在你們三個是讀書人的份上,現在盡快離開,否則判你們一個妨礙公務之罪。”

沈君陽沒想到這讓還敢嚇唬自己,立即火冒三丈,“一個小小衙差竟如此橫行霸道,你不是要治我的罪嗎?我就站在這裏好好問問你,大周律法有哪一條說過,你一個衙差能隨隨便便給我制罪!”

一旁的原本沒說話的鄭茂也被激起了脾氣,擼起袖子上前理論,“你是哪個衙門的?誰的手下?上門抓人有調函沒有?”

季概上前一步,聲音沈穩的道:“大周律法有言,朝廷凡上門押解罪犯者,必須亮明身份,出具衙門調函,言明犯罪者所犯之罪,再行抓捕。”

衙差見狀氣的一手放在腰間的大刀上,“你們!”

“等等。”裴璟出聲大步上前走過去。

季概鄭茂和沈君陽轉頭就看見裴璟,和裴璟身後跟的陶小池。

裴璟也是服了這三個憤青了,但又不是說他們做的不對,只是他們做事太沖動。

裴璟轉身看向領頭衙役,拱手見禮,率先表明身份,“在下府學貢生,建武二十二年河渠府院案首裴璟,他們幾位是我同窗。”

衙役聽到裴璟說他們是府學的學生,又見他禮數周全,不情不願的拱手。

“張三伍。”

裴璟神色平靜,說話不卑不亢,“張大人,剛剛我這三位同窗行事有些沖動,但這全是為李老板憂心之故。李記糧鋪的李老板開張做生意十幾年,雖是商戶,但為人實誠,平時收糧從不壓價,乃是一等一的良善人。如今朝廷突然說他買賣贓物,怕李老板是被人誣陷,故此憂心。”

張三伍見狀,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我奉令上門收繳臟糧,這河渠府也不僅僅涉及李記米糧這一家。”

說著張三伍看向李掌櫃,“李升糧既然你覺得我冤枉,那我問你,建武二十一年十月份初九,你是不是從洪老六哪裏買了三十五石米麥?建武二十二年夏六月二十八,你是不是又從洪老六手中買了六十五石米麥?”

李老板茫然的點頭,“是啊。有什麽問題嗎?”

張三伍道:“洪老六的糧都是貪汙朝廷的臟糧,洪老六現在已經下獄,如今朝廷下令收繳,你從洪老六哪裏買來的糧食得一並收繳。”

李老板大腦一片空白,接著大聲呼喊,“冤枉啊,我不知道洪老六那糧是臟糧,我本本分分的做買賣,安市場價買糧賣糧,我……”

張三伍厲聲道:“留著你的話給斷案的禦史大人喊冤吧,來人搬米糧,把李升糧和鋪子裏的夥計也一並帶走。”

如今一旦是120斤,一百石糧總共是一萬兩千斤,如今按照一畝地產一百五十斤糧食來算,李老板從洪老六手裏足足買了八十畝良田一季的產糧。

聽到張三伍的解釋後,沈君陽季概和鄭茂紛紛沈默了,李老板買的糧食的確是臟糧,這一點無法辯駁,按照律法他們無法再阻攔,但裴璟只覺得這一幕荒唐無比。

貪汙糧食的是官吏,倒賣糧食的是洪老六,可李老板何其無辜。

李老板敞開門口做生意,按照市場價從洪老六手中進貨,到如今朝廷收繳糧食卻要算上他。

裴璟忍不住想起一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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