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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濃霧遮蔽住參天杉木,亂石縫間苔蘚疊積,腳下濕滑,山路變得尤其驚險。唯一可依靠的指南針行至中途便早早失靈,四人扶著樹幹下山,唯恐坡度過大,一個俯沖,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我們回到原處了。”

蔣玥指向冷杉樹上的十字劃痕,迷霧陰森,這是他們半小時前落下的印記。

“難道是遇上鬼打墻?”

冷風呼嘯,耳側傳出猛禽出沒的巨響。路小雨嚇得連忙捂住嘴巴,只怕剛剛的話被惡靈聽去。仿徨間,成群烏鴉在上空盤旋。“哇——哇——”,叫聲粗劣嘶啞,是不詳的象征。

傳達厄運般的嘶鳴叫人心慌,洛晨卻沒有任何避忌的念頭,跟隨烏鴉叫聲向前走去,腳步竟邁得愈發輕盈。是生機,還是陷阱,前方一切未知,只能以性命下賭註。霧色太重,三人緊隨其後,誰都無法承受落單的後果。

幸運的是,在烏鴉的指引下,山路逐漸平整,地面潮氣慢慢散去。雖然白霧仍在縈繞,卻依稀能看清周邊植被,林木低矮,是只生長在山底的品種。

“果然不是死局。”

沿著石子路前走,視野變得開闊,濃重霧色下,斜插在村口的木牌開始顯形。路小雨欣喜地向隊友指示,卻不想白霧裏突然伸出一只血手。那手幹癟枯裂,力度卻極大,尖指甲捆著黑邊,把她的手臂硬生生抓出紅痕。

皺紋遍布的皮膚似破布堪堪搭在骨架,枯槁得叫人分不清是幹屍還是渴了三天三夜的活人。站在身旁的蔣玥反應最快,直擊血手關節,借力把它反推到地上。霧色遮擋住怪物面目,迷蒙中傳出一道清脆的骨裂聲。

預料中的惡鬼咆哮並沒有出現,疼痛讓那道哀怨更為聲嘶力竭,竟是老婦的沙啞嗓音:

“放過我吧,讓我去死吧……”

見對方氣息微弱,四人壯著膽子靠近,霧色散去,怪物竟是首次下山攀談的老人。她的眼神不覆當初狠厲,抑或說,她已經沒辦法做出任何眼神。兩顆眼珠被連根拔去,空洞洞的眼窩此刻正上下外溢著黑血。

老人身形枯槁,動作卻極快,聽到有人靠近,立刻拾起鐮刀往自己眼窩剖挖。暗紅的眼洞被割得只剩肉碎,本該支撐眼珠的骨頭全削成平整的弧度。刀銹一蹭,激起脆響如剁骨排般瘆人。

自殘行徑仿佛不會帶來任何疼痛,她手捧新鮮刮取下來的爛肉,笑得卑微又僵硬,乞求道:

“我已經挖得很幹凈了,求求大人放過我吧……”

路小雨想明白,這老人是再也看不清事物,把自己錯當成薩曼莎了。

村落情況好不到哪裏,柵欄內浮滿汙泥,活人像牲畜在羊圈打滾。他們右腳被鐵鏈束縛,雙手捂著眼眶慘叫。年紀較輕的村民似乎還未屈服,悲憤地哭嚎:

“還給我!把眼珠還給我!”

哭腔再重,上額骨的淚腺也不再運作,空蕩蕩的眼窩只滲出黑紅的血痕。地上淤泥同樣紅得發黑,竟和他們臉上的肉洞對上顏色,慘白的軀體像蠕蟲般爬行,竟讓人分不清這是泥潭中的人,還是腐肉堆裏的蛆。

洛晨踢開抓著他的腿的男人,冷聲說道:“這才是村落的真實面目。”

真正的人間煉獄。

(四十六)

中心祭壇又是另一番景象,十三位信徒端坐在祭壇邊緣,各自位置正好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雖然眼睛都變成血窟窿,他們臉上卻帶上祥和的微笑。禱告聲齊整虔誠,襯得外面的哀鳴更為慘厲。

本該引領信眾的牧師站在祭壇中心,手持銀勺,麻木地摳挖著自己的眼液。等瞳仁完全攪碎,他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倒掛在用來束縛異端的木樁。汙血自他的眼眶逆流而下,與信徒的血水匯聚成暗紅色的血潭。

儀式完成,信徒欣喜得唱起頌歌。藏進黑袍的吊墜在歌聲中慢慢跌落,是一把做成十字架形狀的銀色鑰匙。

眾人看不到十字架的墜落,幸福地慶祝著新生。

“你們聽到那群人在叨念什麽了嗎?”趁教徒還沈浸在禱告中,陳池低聲說:“不是耶和華,是倪克斯。”

“薩曼莎,你該和我去鎮上的教堂做禮拜了。”

少女別扭地揉著自己的指甲,悶聲撒嬌:“我不想去……”

金發男子擔憂她的身體,連忙理開碎發探了探對方體溫。擱在額頭的手被輕輕牽住,少女低聲說:“身體沒事……”

男子俯下身子,柔聲問道:“那是馬車太顛簸了?”

少女向來不關心他人想法,只在乎哥哥的心意,牽著對方的手變得更緊,躊躇許久,還是下定決心坦白:

“如果我信奉的是另外一位神明,哥哥,你會視我為異類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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