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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比世界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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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比世界好多了

廖嘉明:“晨哥,這是腰椎康覆病人的CT片。晨哥......晨哥......”

邱晨回過神來,接過片子仔細端詳。

“晨哥,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感覺狀態不太好。”

邱晨拇指擰了擰眉間,疲憊地說:“沒事兒,大概是沒睡好。”

“你又熬夜了?最近都沒見你打聯盟,晚上忙什麽呢?”

“你就知道坑隊友,組裏的課題抓點兒緊,下個月王主任就回來了,到時候可別哭著喊著:頭發快薅沒了。”

“我知道,我每天學習時間和游戲時間安排合理,咱單身狗啥沒有,就是時間多。”

自從李睿搬過來以後,邱晨很少打游戲了。有時候兩人一塊兒看電影;有時候陪著李睿做康覆運動;有時候兩人出去散步,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溜走了。偶爾,他會恍惚,以為這就是該有的日子,似乎每分每秒都在彌補了錯過的那些年。

很快到了下班時間,邱晨剛走出醫院大樓,正好李睿的電話打了過來。

“小晨,下班了吧,我去買了點東西,這會兒正好往你這兒走,大概十分鐘左右到,你等我一下,接你下班。”

“......”

說話間,邱晨定在了原地,他看見不遠處立著個人。那人面容消瘦,胡子拉雜,一頭黑白交錯的灰發。穿了件暗紋花襯衫,灰褲子,腰裏松垮垮地纏著一根掉了漆的腰帶,腳上一雙皺得沒樣兒的黑皮鞋。

“餵......小晨,聽到嗎?”

“那個......你先回去吧,我可能要晚點兒下班,還有一個病人沒結束呢。”

“哦,這樣啊,沒關系,我都快到了,我在下面等你。”說完便掛了電話。

男人看見邱晨朝他走來,他摸出煙點上,那飄忽不定的眼神時不時往四周瞟。整個人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盲流氣質,像浸泡在酸菜缸子裏的腌白菜,又臭又爛。他眼皮耷拉著,香煙歪在一邊,斜睨著邱晨,眼睛裏說不清楚是什麽,像老鷹盯著野兔,像鱷魚盯著羚羊,就是不像一個父親看著兒子。

邱光耀剌著嗓子撇嘴道:“喲!下班啦?”

“不是叫你別來單位嗎?”兩年前他在R市康覆研究中心的時候,邱光耀來找過他。

那時他被人追債,一身狼狽地出現在醫院門口,被人揍得鼻青臉腫,把邱晨嚇了一跳,他心裏說不出來的滋味。即便這個人渣再怎麽無恥、下作,再怎麽不是人,可畢竟是自己的血親。邱晨心軟,錢給了,債卻沒有清,這個老賴拿著錢不知道跑去哪裏躲了一陣。

“怎麽了?我來單位看兒子都不行?”男人猛嘬了一口,焦臭的煙霧噴了邱晨一臉,猩紅的火星子映入他的瞳孔,燎得他直犯惡心。邱光耀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你小子兩年沒見,倒是越來越有模有樣了,看看這身板,沒少鍛煉啊。”說著,他一手抓著邱晨的肩膀狠狠捏了捏。

邱晨蹙眉,嫌惡地扭身躲開。“跟我來。”他把人帶到停車場南邊的一處空地。“我跟你說了,20萬真沒有,我姐自己還欠了銀行一大筆債呢。”

“先不提她,你小子工作這麽多年,一年存不下來10萬?蒙誰呢?”

“姐供我讀的大學,我得還她,上次給過你一筆錢,我沒錢。”

“行了,別廢話!這點兒錢夠幹嘛的。”邱光耀脾氣爆,兩三句話就開始嗆了火藥似的。在他看來兒女就是前世欠他的債,這輩子就該替他還債。不管你有沒有錢,有多少,哪怕去借,也得給老子還債。

見邱晨一臉難看,邱光耀眼珠子一轉,說:“你姐那兒說什麽還不還的,不都是一家人,她拿錢供你讀書也是應該的,你先拿點兒給我應應急。你是不知道......那幫要債的,下手多狠,你瞧瞧老子這耳朵,就是給他們削了一塊。他媽的,狗娘養的,老子就是手氣不順,哪天翻本了我砸死丫的。”

邱晨看見他那缺了一塊的殘耳,切口邊緣模模糊糊一圈,亂糟糟的頭發擋了一半,仍舊能看見那觸目驚心的醜陋,皺巴巴,緊縮著,像陰溝裏的耗子,讓人生理性不適。邱晨心裏五味雜陳,不知是厭惡還是不忍,或許都有。

他不禁攥緊了拳頭,抿了抿唇,說:“5萬,我只有這麽多,不可能掏空了給你,我們還活不活了?”

“10萬,我保證就10萬,沒有下次。這筆帳清了,我就金盆洗手。”

邱晨搖了搖頭,真是滑稽,這種鬼話連鬼都不信。

“就5萬,愛要不要。”

見邱晨不肯松口,邱光耀丟了煙頭,啐了一口,“得,你先給我,要現金。”

“明天中午,在對面銀行門口等著。”

“行,那就明天中午。”說完,男人聳了聳肩,仰頭瞥了邱晨一眼,“唉!生個女兒,他媽的天天盼著我死,生了個兒子也指望不上,啐......”雙手插兜,一搖一晃地走了。

邱晨無奈地靠在墻邊,腦袋發脹,胸口像吃了蒼蠅一樣犯惡心,他努力壓下不適感往出口走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李睿的聲音:“哎,這兒。”

邱晨定了定神,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剛才沒看見你。”

“我到了沒一會兒,走吧。”

一路上邱晨很沈默,李睿在旁邊說著什麽,他沒聽進去。回到宿舍,他無力地倒在沙發裏,眉毛始終擰著。

李睿看著他,問:“今天是不是很累?”

“嗯......”

“過來,給你按按。”說著他把邱晨擡起來,腦袋枕在自己腿上,輕輕按摩太陽穴。

邱晨緩緩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蓋在自己眼睛上。粗糲的大手厚實,能感受到手掌的繭子又厚又硬。四下安靜,邱晨被溫熱的掌心覆蓋著,終於放松了些。他能聞到李睿的味道,他形容不出那是什麽味道,像是從身體裏散發出來的,他獨有的味道。

“小晨,有什麽心事可以跟我說,說出來會輕松很多。”

邱晨猶豫,他不知道該怎麽說,這個問題是無解的。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枷鎖,他不解:為什麽有些人的人生總是充滿壓抑和晦暗。即便你努力逃離,都無濟於事,他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能紮進你的皮肉,剜掉你一塊肉。難道,這就是命中註定的原罪?叫你一輩子擺脫不了,叫你剛看見一點點曙光的時候,一巴掌又打回原形。

邱晨喃喃道:“睿哥,為什麽有的人這麽心狠?可以六親不認。”

“人有卑劣、自私的一面,有些人沒有自控力,將原始的欲望和貪婪無限放大,身邊的一切都不重要,他們只知道滿足自己,眼裏沒有別人。”

邱晨沈默了,所有的問題都歸結為人性使然,那麽另外一部分心軟的人就活該承受痛苦嗎?

“小晨,沒有什麽是解決不了的,你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邱晨內心糾結,雜亂的聲音惱得他煩躁。他很清楚,他已經長大了,不能一直依賴邱天琦,不能把問題拋給他姐。記得初中那會兒,邱天琦為了護住他那點兒可憐的學費,跟邱光耀拔刀相向的場面,永遠刻在他腦子裏。那時候他被嚇著了,他不知道,原來這個陌生的姐姐如此強悍,他意識到,人被逼到某個絕境,真的可以豁出去。假如,那天警察沒有及時趕到,他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麽樣。

如今,他不再是那個瘦弱自卑的男孩兒,他是一個男人,他應該承擔起責任,應該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只是,他做不到邱天琦那樣極端,他知道面對一個無賴,不該賭上自身,那不值得。

邱晨慢慢睜眼,微微牽動嘴角,他一手勾住李睿的脖頸,將人拉向自己。邱晨的吻主動而直接,他只想貼近他,呼吸著他的呼吸,這讓他感到安心。邱晨深深看著他,“睿哥,如果我能像你一樣就好了。”

“怎麽?像我一樣臭貧,像我一樣欠抽,還是像我一樣......‘又強又硬’。”李睿的玩笑話很欠揍,同時把邱晨從低落中拽了出來。他懟了李睿的小腹一下,嫌棄地白了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小晨,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李睿食指從他鼻尖劃過,描摹出唇峰的輪廓,笑意被酸澀稀釋了一半。

邱晨笑的時候,鼻尖的痣仿佛活了似的,調皮地跳躍著。讓他看起來活潑了不少,帶著幾分少年的味道,帶出他骨子裏的清朗明媚。

“好看?”

“好看,我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怎麽看都好看。”

“你嘴這麽甜隨了誰?”

“大概是我爸,雖然我沒怎麽跟他們一起生活,但你看我哥和老爺子的性格,都不像吧,那肯定是隨了我爸。”

邱晨默默收了笑,他羨慕李睿,羨慕他有家人,良好的家庭教育,根正苗紅,生得李睿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像他,從小就是個多餘的累贅,看著父母臉色度日,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草木皆兵。他不能頑皮、不敢要求什麽,只能默不作聲,讓自己變成透明的背景,安靜地躲在角落裏,跟那墻角的老衣櫃一樣,或是那隨意一腳,勾來踢去的木椅子,不死不活地煎熬著。

“想什麽呢?”李睿看出他游神了。

“有時候我會想:有你在身邊挺好的。上學那會兒,我沒有別的朋友,除了學習,周遭的一切與我無關。只有你,無時不刻地在我面前晃,打亂我的節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李睿在邱晨的生命裏投下了一盞燈,悄無聲息地陪伴他度過了青春期。在少年混沌、敏感的時期築起了一道堤壩,讓他沒有隨波飄零,李睿似乎是他內心的一種投射,陽光熱烈的期盼,在花季悄然滋生出盎然的生命力。

李睿撫著他的額前的碎發,柔聲說:“我知道,你嘴上有多嫌棄,心裏就有多喜歡,你就是習慣藏著。”

邱晨握住他的手,臉頰貼在他的掌心,娓娓道:“說來有點誇張,電話那頭是你的聲音,我心想:‘我的世界來電話了’,其實你也不代表世界,你比世界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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