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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76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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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76 天意

北崖的測試場建在達瓦山上,溫執意和同事往往是一早出發,日落之前回程。早上他們出門時北崖村已經飄起了雪,但他們來的幾天裏下雪就像刮風一樣平常,所以沒人在意。

“溫工,今天早點收工吧?”李工出去拍了拍車頂上積起來的手掌厚的雪,“我看著天氣不太好。”

溫執意沒有猶豫,記完最後一條數據,合上筆記本,“好,今天提前走。”

車子剛開出測試場時天色還亮,過一個彎道的功夫,淺灰色的雲抹掉了最後一縷光,天幕沈甸甸朝著他們壓下來。

同行的韓琛打開車窗,被雪片糊了一臉,他連忙關上,“呸呸呸!搞什麽,跟災難片一樣,快點開!”

“快不了。”司機從車內後視鏡裏白他一眼,“你往外看看雪有多厚。”

李工暈車,副駕駛讓給他坐,溫執意和韓琛坐在後座,兩人中間能再塞進來一頭大象。韓琛嘟囔道:“攤上你就沒好事。”

“你說什麽呢?”司機一個急剎,回過頭來瞪他。李工拉開車門下去就吐,韓琛瞟了一眼溫執意,“沒說你,你急什麽啊。”

溫執意安慰司機:“沒事,他有幽閉型精神分裂癥,天黑就喜歡胡言亂語,以前在所裏加班還說見到過鬼。”

“溫執意!”

韓琛氣急敗壞,溫執意打開車門,關心道:“透口氣,好點沒?”

冷風把韓琛捅個對穿,他剛張開嘴又被迫閉上,溫執意滿意地關上車門,和司機一起去前面探路。

雪漸漸從靴筒爬到小腿,風又急又重,溫執意上半身也得用上力氣才能穩住身體。

“師傅,我們要繼續下山嗎,還是回測試場避一避?”

司機回頭打量車子,積雪還沒漲到輪轂,“下山吧,這雪不知道要下多久,現在折回去,再開出來的時候油不夠了更麻煩。”

“我同意。”李工將中午吃的餅子吐了個幹凈,深一腳淺一腳跟上來,腦袋頂上積了一層白,“早上我看天氣預報,說有中雪,你看看這雪片子,山裏天氣太難猜了。”

“那就往下走吧。”

窗外情景漸漸看不清了,雪花從四面八方飛來,模糊了天空和地面的界限,只有灰白色的氣流翻湧,車子在其中艱難地行進,溫執意感到他們的速度越來越慢。

前方出現一抹紅色的影子,司機踩下剎車,穿著紅色沖鋒衣的男人在他們車子前方用力揮舞手臂。

“走不了了!”他大聲喊,“前面雪到膝蓋了,車走不動!”

溫執意、司機和李工先後下車,韓琛則從車窗裏探出一個腦袋。男人指了指前面,迎著風幾人幾乎都睜不開眼。溫執意低下頭,雪埋住了他的小腿。

男人名叫劉馳,是個徒步愛好者,帶著六歲的小女兒,想要穿越雪山去周邊村莊游玩,結果遇上了突如其來的大雪。

“報警吧。”溫執意摸摸口袋,手機已經被被凍成了一塊冰磚,自動關機了。

“我來,我手機還有電。”李工掏出電話,劉馳無奈地搖搖頭,“沒用的。”他拿出一部衛星手機,“我試過了,沒信號,只能等雪停了。”

司機點點頭,“看來要在這裏過一夜了。”

他們回到各自的車上,開著空調,車內還不算太冷,疲憊的司機、暈車的李工還有從剛才開始就哼唧著不舒服的韓琛都很快睡去,溫執意沒有合眼。他見劉馳每隔一短時間便會下車,清理掉車上的雪,便也依樣照做。

天色完全黑了,耳邊是山風的尖叫,分不清是雪還是冰的東西打在身上臉上,溫執意用手拂掉車前窗的積雪,半截腿陷在雪裏,四肢幾乎失去知覺。

“嘿,你冷不冷?”劉馳掃完車上的雪走過來,遞給他一把刷桿,“別用手啊,多涼啊。”

“謝謝。”溫執意提議:“咱們兩個輪流清吧,一個人清兩輛車,速度慢不了多少,還可以多休息一會兒。”

“好啊。”劉馳安慰他,“沒事兒,說不定一會兒雪就停了,別害怕。”他握住刷桿,“我來吧,你下趟的,先去車上歇會兒。”

溫執意才發現自己在發抖,回到車上很久他都沒能暖和過來。他的手插在濕乎乎的口袋裏,撥弄著毫無用處的手機,忽然摸到了另一個硬殼。

這只塑料打火機之前和所有的卷煙一起被顧輕舟偷偷沒收,在放仙女棒那天晚上又回到了他手裏,被和外套一起帶來了達瓦山。

顧輕舟還沒回長臨呢,他這樣想著,僅僅摸著打火機的外殼就感受到了一簇小小的、跳動的火苗,鼓舞著他一次又一次下車將雪掃掉,防止它們將車廂裏的溫度帶走。

起初他跟劉馳每隔一個小時有人下去清雪,後來半小時就要清理一次。雪沒有停下的趨勢,反而越來越大。

韓琛靠在車門上,有氣無力地抱怨:“還不如在測試場呆著。”

李工瞪了他一眼,很過意不去,“溫工你一直沒睡啊?怎麽不叫我們。”

“沒事。”溫執意去敲劉馳的車窗,“你的手機有信號了嗎?”

“沒有。”劉馳下車來和他們商量,小心地關上車門,他女兒夜裏開始出現高原反應,“現在怎麽辦?”

他們正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裏,不可能有指望近處有地方歇腳或過路的人搭救。溫執意問他和司機:“能往下開嗎?到有信號的地方報警。”

司機踹了一腳雪,“這路開不動啊。”

劉馳看看車裏的女兒,從後備箱拿出兩把折疊工兵鏟,“得清路,試試吧。”

“好。”溫執意拿出包裏的高反藥,給了劉馳三粒,“應該在來之前讓小孩吃藥的,現在吃不知道有沒有用,也許能好受點。”

擰好的藥瓶他扔進了車裏,正好掉在韓琛手邊。溫執意沒說話,韓琛吃了三粒,“為什麽不早拿出來,你是不是就想讓我幹活兒?”他往後座一躺,“我頭暈,起不來。”

“那你吃什麽藥。”李工白眼快翻到天上,“我和師傅先來鏟雪吧,你們倆昨天晚上沒睡好,先休息。”

他和司機頂著風雪埋頭鏟了一陣,車子艱難地向前挪動,往後一看,也就走出了大約五十米。李工一屁股坐在地上,被雪紮了又跳起來,“這麽走得走到什麽時候。”

“有信號了!”劉馳激動地敲了敲窗戶,他的小女兒懨懨趴在後座,“爸爸,我好難受。”

“沒事啊,乖,爸爸這就打110,警察叔叔很快就來救我們了。”他哆嗦著撥號,溫執意坐進他車裏,準確報出了北崖派出所的座機。

“餵!警察同志,救救我們!”電話一接通,劉馳語無倫次地求救,“我們被困在達瓦山裏了!”

信號時斷時續,接線員大聲問:“你們在哪兒?”

“餵?能聽到嗎?”劉馳大聲道:“達瓦山?我們在達瓦山!”

溫執意接過電話,“我們剛過埡口五十米,現在往西南方向走,兩輛車被困一天一夜,總共六人,有一個小孩,小孩已經出現高原反應。”

“對!我們沒帶什麽吃的,又很冷,孩子很難受,幫幫我們!”

劉馳趴到他耳邊大喊,溫執意微微偏頭避開,勉強聽清警察的話。他的臉色變得更蒼白,“那我們……”

信號徹底斷了。

“他們說什麽?你怎麽不說了?”

司機、李工都圍過來,就連一直躺在車裏的韓琛也探出身子,“警察怎麽說?”

溫執意看看後座的小女孩,下車告訴他們:“警察說,鏟雪車去了別的地方救援,他們不確定多久能上山。”

“什麽叫不確定?”李雨微質問電話那頭能研所的人力,“你們沒有聯系當地警方嗎?”

“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您先冷靜。但我們確實無法確定溫工現在的狀況,他們既不在測試場也不在宿舍,現在當地有多人被困,警力有限,所以我們只能耐心等待。”

她生氣地掛線,顧原從房間裏出來,“怎麽了?”

“小溫出事了。”李雨微在網上搜索北崖,最新發布的全部是求助信息,她拿起外套,“我得去看看。”

顧原拉住她,“你去哪兒?”

“北崖啊。”李雨微無法像電話裏的人說的那樣,冷靜而又耐心地等待。當初也是這樣一通公事公辦的電話,告訴她飛機帶走了顧輕舟,“長臨離北崖太遠了,我要去附近等著,有什麽消息第一時間知道。”

“知道又能怎麽樣?”顧原抽走她的外套,“你什麽也幫不上,現在能不能進北崖都另說。”

外面陽光明媚,但達瓦山的風雪已然飄進家中。李雨微抱住肩膀,“萬一輕舟知道了,他……”

“他不會知道。”顧原給她看顧輕舟的航班時間,“也許這就是天意,他的飛機馬上起飛,到長臨要二十個小時,再去北崖就要一天多,那時候一切都有結果了。”

“你想瞞著他?”

他拿走了李雨微的手機,"你就當我自私吧,我不能讓你和兒子冒險。"

李雨微靜坐片刻,還是搖搖頭,“萬一小溫……”

“那就讓他怪我。”顧原很堅決,“總好過讓他一頭紮進暴雪裏。”他攬住李雨微的肩膀,“他會走出來的,就像我們一樣。但我和你都沒辦法再失去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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