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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73 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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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73 幸運

六年前,項平瀛被航司委派,負責事故後的安撫工作。

那場飛機事故導致三人喪生,一人重傷,十五人輕傷,其他所有乘客也都受到了程度不等的驚嚇,大部分人處於應激狀態,很難把航司工作人員和事故的罪魁禍首分開看待。

會面過程總是以指責或叱罵開頭,重傷的乘客僅僅只有十八歲,和朋友一起搭乘那趟飛機去冰島畢業旅行,結果卻這輩子都無法再站立,項平瀛站在病房門外說明來意,迎接他的是一只飛出來的保溫桶。

在那些人裏,溫執意顯得尤為特別,他既是乘客也是罹難者家屬,但他比其他人都要冷靜。事故後第一次公開情況說明會上,周圍的人聲嘶力竭地喊著要個交代,問事故原因,坐在最前排的溫執意一言不發,等項平瀛念完調查報告,溫執意走上來,問他現場搜查什麽時候結束。

七十二小時,項平瀛這樣回答他。溫執意點點頭,沒有追問其他。

盡管飛機是近地墜落,但由於天氣原因,這項工作沒有想象中順利,寒潮提前登陸,他們遇見了很大的雨夾雪。

航司擴大了一次搜查範圍,第二輪搜查時,只有他和鄭君蘭還留在現場——鄭君蘭的前夫也是罹難者之一,為了幫助絲襪起火的空姐,他和空姐一起留在了飛機裏,沒能出去。

很遺憾,他們並沒有新的發現。項平瀛告訴溫執意這個消息,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溫執意失控,他沖破警戒線,闖進了搜查區域。

“天冷地滑,他在裏面走了十六個小時。”

項平瀛現在說起來仍忍不住搖頭,他沒見過溫執意那樣的人,明明已經臨近崩潰,卻還在理智的鋼絲上行走。他奪過探桿,掃視周圍,很快找到了標著方格的臨時指揮板,從進度最少的C3區域開始,沿著沿標定帶向前,手中探桿機械地連續揮動。

顧輕舟仿佛能看見探桿在地面劃出的痕跡,他艱澀地問道:“結果呢?”

雨雪飛舞,腳印很快變得泥濘,直到完全消失。溫執意像中世紀的騎士一樣,手執一柄利劍,深入他的戰場,撥開沿途的障礙物,忽然,他止住腳步,無人機懸停在他身旁。

“下面有東西。”

“有金屬反射信號!”

溫執意和技術員同時開口,技術員緊接著說:“不大,可能是機身、行李箱碎片或者首飾。”

項平瀛看見溫執意克制地停住,他沒有貿然去挖,唯恐會破壞什麽東西,工作人員靠近後,他松開了緊緊抓著探桿的手。

他終於肯聽項平瀛的話,退開一段距離,等待挖掘的過程裏,他問項平瀛要了一支煙,茫茫天地間只有那麽一點熱度。

溫執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吸煙的,顧輕舟想,他下意識摸摸口袋,“那下面的金屬是什麽?”

當時溫執意也問了一樣的問題,項平瀛不明白為什麽他們都在意一個死物,“一塊很小的飛機殘骸。”雪地裏的溫執意和坐在他家沙發上的顧輕舟都長出一口氣,項平瀛接著說:“更重要的是,我們在下面挖到了一部分遺體。”

顧輕舟不解:“一部分?”

“飛機墜落後,側翼起火,引發了爆炸。”那場事故讓作為事後見證者的項平瀛都感到痛苦,“遇難者的身體都受到了很大沖擊,沒能保持完好。而他的愛人連屍體都沒有找到,經過我們比對,他挖到的殘肢屬於阿蘭的前夫。”

溫執意是唯一沒和他談判過賠償金額的人,但他也是最後一個簽下賠償協議的人。項平瀛告訴顧輕舟:“從頭到尾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看到遺體,哪怕只是一部分皮膚組織。為此他和航空公司打了三個月官司。”

難怪他的下葬時間比事故時間晚了三個月。

但是就這一點要求,溫執意最終還是妥協,因為李雨微和鄭君蘭的勸告,因為憐憫險些丟掉工作的項平瀛,因為法院不支持他的訴求,也許還有一點點想要接受現實的心情,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久以後項平瀛和鄭君蘭成為了戀人,鄭君蘭提起溫執意,語氣裏帶著感激,她說如果沒有他,也許她不會那麽快從陰影裏走出來。

在項平瀛和鄭君蘭家的書房裏,顧輕舟看到了一張溫執意的照片。

哈爾格林姆斯教堂前,溫執意、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男孩和鄭君蘭從左到右排開,男孩身後有架輪椅,完全靠在溫執意身上——是那個事故裏重傷的乘客,溫執意用兩條手臂扶著他,使他如往常一樣站立,笑著留下一張合照。

那趟旅行是溫執意提議的,他不是什麽熱血的人,但當他平淡地說我們去終點看看吧,不能一直停在半路上時,也別有一種力量。

“不過很可惜,那一趟他沒有看到極光。他們在冰島呆了一周,前六天都一起去追極光,第七天他沒有去,阿蘭說他犯了慢性闌尾炎,但是唯獨那一天,阿蘭他們遇到了極光大爆發。”

三人的合照旁還有一張相片,鄭君蘭推著輪椅上的男孩站在明亮的夜幕下,極光流轉,劃出一道綠色天河,不像顧輕舟在icloud裏發現的那張照片,黑黢黢的。

前不久他登錄了原來的手機賬號,他和溫執意的共享相冊六年間只多了一張照片,起先顧輕舟以為他是把手機揣兜裏時不小心摁了一張,現在再拿出來看,勉強能在屏幕中央看到一條淡綠色的細線,應該是他們追光失敗的前六天中拍的。

顧輕舟忽然很想知道,第七天溫執意為什麽沒有去,不會是因為慢性闌尾炎,他的闌尾早就切了,每次撒謊請病假都用這個理由,無副作用不會成真。

他將相片放回書架上,“項哥,我想去個地方。”

“到了,就是這裏。”

鄭君蘭推開門,請溫執意進去,“這就是我的辦公室。”

溫執意生硬地客套:“好大。”

“噗,你要是不想接話可以不接,我也習慣了。”

正對著門的一面墻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VR眼鏡,鄭君蘭打開最中間的格口,取出裏面的設備,“最新款,試試?”

溫執意不明所以地點點頭,他還不清楚鄭君蘭為什麽突然要帶自己來這裏。今天他帶著些酒水茶點去她家拜訪,其實是為了問她一個問題。

“什麽,最近有沒有見過我前夫?”鄭君蘭嗆了一口水,引得廚房裏的項平瀛看過來,隨後她就拉起還沒把沙發坐熱的溫執意,“老項,我們出去一趟。”

在電梯裏,溫執意又重覆了一次:“蘭姐,我知道這很不正常,但我的確想知道,你最近有沒有見過你前夫,或者跟他長得很像的人?”

“難怪老項一直說看他眼熟。”鄭君蘭自言自語,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溫執意,摁了B2樓層,開車載他直奔自己公司。

“他?”溫執意追問,“對不起蘭姐,我不是故意讓你想起傷心事,我暫時沒法跟你解釋原因,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他真的很想弄明白,顧輕舟為什麽會回來?那架飛機上的所有逝者都回來了嗎?他只能從鄭君蘭這裏得到答案。

鄭君蘭幫他佩戴好VR眼鏡,朝著他揮了揮手,“我知道,你先試試,試完再說。”

面前出現一片半透明的草地,鄭君蘭站在辦公室裏虛浮的草地上,向著溫執意耳側的按鈕伸出手,“我要增強虛擬環境啦。”

“……好。”

辦公室和鄭君蘭都消失了,草坪漸漸變得真實,或者說是花叢更為貼切。

望不見邊際的細葉芒和蘆葦草有小腿那麽高,金光菊、鼠尾草、小飛燕高低錯落,還有許多溫執意叫不出名字的粉色小花隨風搖曳。

畫面裏沒有提示,溫執意有些茫然:“我要做什麽嗎?”

“隨便看就好。”

葉片間飛出一只金色的蝴蝶,它停在一朵花的花瓣上,振了振陽光做成的翅膀,接著就馬不停蹄向著看不見的太陽飛去,越飛越高。

溫執意仍舊站在地面,看著蝴蝶越來越遠,閃亮的翅膀縮小成跳動的光點,幾乎化成一顆走得很慢的流星。

他費力地仰著頭,VR眼鏡很重,漸漸使他感覺到脖子酸痛,盯了蝴蝶太久的眼眶也是。

就在他要因為眼睛肌肉酸楚而落下眼淚的時候,一滴金色的雨降下來,蝴蝶落在他肩上。

“可以了。”鄭君蘭拍拍他,“摘下來吧。”

溫執意摸摸左邊肩膀,“好逼真。這是VR游戲嗎?”

“算是吧,之前我們做視覺跟隨測試用的。”鄭君蘭遞給他一管眼藥水,“不過設計的很簡單,只有兩種結局:如果掃視周圍環境的時間比較多,蝴蝶就會飛走;視角跟隨蝴蝶的時間更長,蝴蝶會飛回來停在你肩膀上。”

滴完藥水眼睛好受了許多,溫執意在鄭君蘭電腦上看數據。在他之前有三千七百三十條記錄,結果都是蝴蝶飛回來,第三千三百七十一條,蝴蝶飛走了。

鄭君蘭無謂地笑笑,“這個互動是我前男友做的,他剛走的時候我經常一玩就是幾個小時。”

溫執意知道,她有個相戀多年因病去世的前男友,後來陰差陽錯,她跟前男友的弟弟結婚了,也就是她在飛機事故中遇難的前夫。

鄭君蘭調出他的游戲數據,裏面一項標註為“BPM”的指標為0,溫執意問道:“這是什麽,節拍數嗎?”

“沒錯,Beats Per Minute,我們用它來標記每分鐘的眨眼次數。”

一百八十秒裏面,溫執意註視著那只蝴蝶,一次也沒有眨眼睛。

鄭君蘭輕聲說:“和老項結婚的前一天,我又玩了一次這個游戲,發現我前夫不知道什麽時候改了結局,你想不想看看?”

溫執意又回到那片花海,這次他有意不去看蝴蝶,任由它飛走。視角開始晃動,他奔跑起來,身旁花瓣紛紛飛離莖桿,彩色的風擁著他向前。

鮮妍散去,他踩上一片茵茵草地,近處是青嫩的綠,再往深處慢慢出現了泛黃的草尖,他經過一片楓林,又疾步穿越漫長的雪原。

雪光隱沒在地平線盡頭,視線所及之處只剩一片深色的夜空,天上掛滿綠色的幽微閃爍的星星。

忽然半空中出現一輪月亮,穿透望天樹厚重的冠叢照亮四周,他身處夜晚的熱帶雨林,那些閃著光的原來不是星星,它們活躍在掛滿蘭花的吉貝樹旁,寬大的海芋葉片中央,鹿角蕨和苔蘚之間……沈睡的森林裏,只有螢火蟲睜著眼睛。

溫執意向前望,虛擬世界裏的他伸出手,一只螢蟲過來吻了他指尖。

他摘下眼鏡,鄭君蘭的目光還停留在屏幕上,在那上面她能和溫執意看到同樣的畫面。

“小溫,你又見到了你之前的愛人,對不對?”

直到今天溫執意問了她那個問題,鄭君蘭才終於想通,為什麽項平瀛一直說顧川眼熟,為什麽她第一次見面就覺得顧川親切。項平瀛看過很多次顧輕舟的資料,而她也去過顧輕舟的葬禮,賣保險的小顧也許就是溫執意念念不忘的人。

溫執意點點頭,“我不明白為什麽,明明他已經……”

“我沒見過我前夫。”鄭君蘭合上電腦,“但這說明不了什麽,也許他回來過,看到我過得很好,又走了,也許他沒有,誰知道呢。”

她把VR眼鏡放回櫃子裏,從背後溫執意看不見蘭姐的表情,只覺得她的聲音平靜而溫柔。

“小溫,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沒有原因,更多的事情沒有結果。我不認識顧輕舟,但我覺得他很幸運,有人一直在等他,你也很幸運,因為你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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