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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59 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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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59 甘願

醒來時溫執意就躺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手裏有一袋果汁糖,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甜的。周圍空無一人,熟悉的聲音似乎是他暈倒前的幻覺。

護工打來電話,“溫先生,你趕快回醫院一趟,病人胃出血進手術室了!”

早上李雨微發現了顧原咳血,問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事,顧原含糊其辭,李雨微怨他不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一時激動多說了幾句,顧原忽地吐出一大口血沫。

第二次被從手術室推出來,病床上的人看起來更單弱了,唯獨小腿腫得像一截蓮藕,似乎顧原有一部分已經栽在泥土裏,那讓溫執意想起最後日子裏的外婆,也是腿腳腫得高高的,她從不叫痛,只裝作因為無法穿上原先喜歡的鞋子而難過,他拉過被角替顧原蓋上,不敢再直視他的身體。

醫院本身並不可怖,令人望而生畏的是裏面形形色色的病人,旁觀者在他們身上看見死亡如何用鐮刀勾住一個人的脖子,或者僅僅是捅歪了,把好好的人變得千瘡百孔。這種恐懼並不會因見得多了而減弱,反而不斷疊加,增強,就像溫執意經歷過的很多次離別一樣,每一次都在他身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隨時間漸漸隱去,卻在再次有人離他而去時重新引爆,直到他粉身碎骨為止。

李雨微還在生顧原的氣,護工去吃飯了,病房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顧原動動手指,指向放著水杯的床頭櫃,溫執意沒有去拿水杯,而是拉開抽屜翻找棉簽:“醫生說二十四小時禁食禁水。”

手指頭晃了晃,還是指著床頭櫃,溫執意這才發現,上面擱著一枚戒指,表面做成弧形的金色戒圈正中央鑲嵌了一顆正圓形鉆石,是李雨微的婚戒,想必是今天生氣的時候從手上摘了下來。顧原也有一枚同樣款式的,唯一區別在於他的沒有鑲鉆,因為生病常常要做各類檢查的緣故,他早就摘掉了,左手無名指上露著一圈顏色更淺的皮膚。

溫執意拿起那枚戒指放在他手心,“叔叔,你說那些話阿姨會很傷心,她最希望你盡快好起來。”

顧原五指蜷起來,將那枚戒指握住又松開,手掌向上擡了擡,要他幫忙收著。溫執意沒有接,仔仔細細用棉簽在他嘴唇上抹了一層水,顧原舔舔嘴唇,“不是……”

“我,她,心理準備。”

他說話也費力,只好拆成一些零碎的短語。

“萬一,幫她。”

“我會照顧她和晚山。”溫執意握住他的手,戒指硬硬的硌在兩人掌心中間,“但是你別放棄,叔叔,別放棄,我們都陪著你。”

顧原搖頭,“你,勸她。”

溫執意聽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托孤,只希望溫執意到時候能拉李雨微一把,使她不至於陷入絕望的境地,就像李雨微當初對他做的那樣。

兩根指頭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一起,等。”

要等多久才能到盡頭?根據近兩年別人在網上分享的信息,他估算這家醫院的平均排隊時間在七十四天,那也是溫執意打算和他們提院外移植的期限,可是意外常常比綁匪還要不講道理,不會遵守他的時限。溫執意將戒指放進口袋,摸到裏面的手機在震動。菱形臉發來了一條視頻,是他要的醫師資格證。

“盡快決定,醫生三天後要出差,往後一個月都不在海頃。”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

電話跟著撥過來,被溫執意掛斷,他叮囑回來的護工照看好陷入昏睡的顧原,走出病房,循著逃生通道的標識走到樓梯口,才回撥過去。

菱形臉瞬間接起來:“考慮好了沒?哪天手術?”

“你說有什麽好消息?”

“哦,那個啊。”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男人的興奮,仿佛這張餡餅不是砸在溫執意腦袋上,而正中他腦門,“我們找到一個完美供體,各項檢查指標都良好,比你年輕,比你更適合配型。”

溫執意頓時失去興趣,“我不會用其他人的肝,先這樣。”

“哎哎哎,你先別掛。”菱形臉拔高聲調,生生把聽筒變成了免提外放效果,“聽我說,這個人真的非常合適,他有一顆更加健康的肝臟,匹配度高得你無法想象,親兒子來了也就這樣了,這也意味著移植後病人能少受很多罪。”

在溫執意緩慢的呼吸聲裏,他繼續說:“更完美的是這小子缺錢,操,你走大運了,我幹這行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這種送上門的便宜,你猜猜他要多少?你承諾我的獎金抹個0!”

“他的體檢資料發給你了,我勸你趕緊和家裏人商量商量,這些錢也就能買點營養品,千萬別讓這傻小子跑了。”

“餵?你還在聽嗎,餵?”

樓梯間渾濁的空氣裏,溫執意消化著剛剛聽到的事,無暇回應電話裏的人,身後門把手轉動,他如夢初醒,“先掛了。”

他轉過身,正對上進來的人。李雨微按著門把手,重新將鎖芯合上,“你在跟誰打電話?”

“我……”他不確定李雨微聽到了多少,現在是很好的和她提“附加險”的時機,可是他竟然語塞。

李雨微手裏拎著便利店的塑料袋,她走過來,柔軟的頭發上帶著酒店洗發水的氣味,落下一縷垂在他肩上,她松松摟著溫執意肩膀,“這些天你辛苦了,我情緒不好,你是不是想多了?”

溫執意搖頭,“我只是想幫一點忙。”

“你幫了很大的忙,一直都是。老顧常常說,晚山就是總和你呆在一起才會這麽乖。”她的語氣會讓溫執意想到顧輕舟,“要是養成他哥那種個性,不知道多讓人頭疼。”

“那沒什麽。”猶豫再三,溫執意還是開口:“也許我能捐肝給叔叔。”

李雨微和他拉開一點距離,直直望著他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聯系的是什麽地方?”

“我明白,如果順利排到肝源,我當然不會讓叔叔冒險,可是……你跟我去那裏看看,再決定好不好?”

“你還是不懂。”李雨微打開袋子,裏面有兩聽桃子冰酒,她遞給溫執意一聽,“就算醫院允許,我也不會讓你捐。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永遠沒法再面對輕舟。”

溫執意仰起頭,咕咚咕咚喝下去,嘴唇和眼眶都染成熟透的桃子顏色。

“如果不是我,可能今天站在這裏的是顧輕舟。”

他第一次對李雨微講起飛機失事前的具體情景,假如當時顧輕舟沒有先托他上去,假如他早點察覺顧輕舟受了傷,假如先爬出機艙的是顧輕舟,他在腦海中做過無數推演,都通往同一個結局,被留在大火裏的人不是顧輕舟,是他自己。

懺悔的重量很輕,僅僅是750g的肝臟,他期待李雨微能收下。李雨微打開另一聽桃子酒的拉環,細小的氣泡咕咕冒上來,在瓶口處無聲破滅。

"當初他無論如何不肯出國念書,老顧氣得把戶口本上他那頁撕下來,和他的身份證、高中畢業證一塊兒扔進夏涼被裏,連人帶鋪蓋卷吧卷吧扔了出去。"

被逐出家門的顧輕舟去葉予庭家待了一個暑假,白吃白住還有免費的住家老師,拿著證件自己把覆讀機構都找好了,學費是挪用的葉予庭畢業旅行基金。開學前他托付葉予庭轉交給顧原和李雨微一封信,標題赫然寫著“勉學以慰親書”,一手狗爬字脫胎換骨,通篇文言文象征著他的語文水平和卷面一樣有著顯著進步,核心思想可以概括為書山有路勤為徑不上本科終不還。

好容易熬過了一年鐵窗苦讀,成績還沒出,顧原要他到不了本科線還是出去讀書,顧輕舟立刻用出櫃拒絕了出國,家裏又是一番腥風血雨,李雨微和他冷戰,顧原則每次看見他都至少得踹他一腳,顧輕舟躲出去學車,在下次顧原對著他吼“我看你考不上大學以後怎麽辦”的時候掏出了他新鮮熱乎的B本,“那我就去溫執意公司當班車司機。”

“你怎麽知道他以後公司會有班車!”

下次顧輕舟回家掏出一本新證書,顧原翻開一看,推土機操作證。顧輕舟說這下放心了吧,我以後總能有口飯吃。話畢他敏捷地閃開顧原飛來的一腳,扶著他險些閃了腰的老父親坐下,才又拿出一樣證件。

錄取通知書到了,功夫不負有心人,顧輕舟使出渾身解數,經過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的苦戰,終於考上了長臨大學……隔壁的一所211。

想起顧輕舟那副寧可在南墻上血濺三尺的固執樣子李雨微還是會覺得頭痛,“後來老顧問過他,去學推土機幹嘛,他說要推平愛情之路上的一切障礙。”

溫執意低下頭,易拉罐被他捏癟了。李雨微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他願意給,你不欠他。”

她沒有告訴溫執意的是,那時顧原聽完挑著眉毛質問兒子,“怎麽,你要把你爸媽也鏟走?”而顧輕舟嬉笑著抱住他,說你和我媽怎麽會是障礙呢,你們是我的推土機啊。

“好了,我回病房看看,你今天早點回去休息,不準再想危險的事。”李雨微收走了空罐子,“你要相信,大人的身體雖然變得脆弱,心卻還很堅硬,他能堅持到做手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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