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7章 47 七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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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47 七百張

“溫工,溫工!”

溫執意從辦公室裏沖出來,直奔韓琛工位,褚韜追在後面,輕輕拽拽他胳膊。溫執意擺開他的手,舉起手裏破損的相框指著韓琛:“還我。”

坐在韓琛旁邊的兩個同事借口去廁所,實則避開戰場躲在廁所通道偷看。韓琛頭也不擡,“你丟東西了?別太著急,破財免災嘛。”

“照片,還我。”

火氣將那雙從不擺正了瞧他的眼睛染上紅色,溫執意的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扭曲,咬肌微微痙攣。韓琛滿意地瞇起眼,學著他平時的樣子反問道:“你到底在氣什麽?”

一陣勁風擦著他腦袋飛過,險些削掉他一只耳朵。溫執意一句廢話也沒有,直接將空相框朝著他擲出去,不偏不倚砸中他擺在桌上的獎杯,第一個砸歪第二個,多米諾骨牌一樣嘩啦啦全倒下去,塑料混著玻璃,開水樣滾了一地。

耳邊火辣辣的,但凡他剛才動一下,那塊木頭就現場給他開了瓢,韓琛脖子以下都是麻的,僵硬地杵在座位上,難以置信地看向溫執意,“你瘋了?”

“現在你知道珍貴的東西被打碎是什麽感覺了?”溫執意把他的最後一塊獎牌也推下去,“如果還不清楚,我繼續教你。”

“你這個瘋子!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溫執意低下頭,仔細卷起袖口,使他們規整地折在小臂三分之一處,隨後徑直拉開他的抽屜,一股腦倒出裏面的東西。

“你要幹什麽!我根本沒拿你的東西!”

“溫工你冷靜!”

“哎呀這是做什麽呀,大家都是同事。”

韓琛氣得發抖,哆嗦著去掏抽屜櫃的鑰匙,褚韜過來拉住溫執意,就連躲開了的同事也走過來勸他,其中一位撿起地上的東西,扯開大嗓門:“小溫,這是辦公室,你這樣大家還工不工作了。”

“不好意思。”溫執意停下動作,韓琛趁機鎖上了櫃子。溫執意看看周圍的人,眼神令人發怵,同事們自動向後散開一些,“影響大家工作了。”

他朝空氣鞠了一躬,眾人松了口氣,他卻又抓住韓琛的衣領,直接將人從椅子上拖了出來,拽著踉踉蹌蹌的韓琛向外走。

“溫執意你放開我,我不跟你出去!你是瘋狗嗎逮著人就咬?”

最後一個字淹沒在頜骨和牙齒的撞擊聲裏,溫執意直接在他下巴上來了一拳。

“天吶!”

“到底怎麽了,至於嗎?”

人群中激起一陣驚呼,引得不在他們工區的人也過來看熱鬧,遠遠圍成一大圈,好事地問發生了什麽。褚韜走過來,手忙腳亂地想要分開他們倆,“溫工,你聽我說,丟了什麽你告訴我,大家一起幫你找,現在這樣對你不好。”

“不把照片拿出來,他今天哪裏也別想去。”

溫執意語氣很溫和,手上力氣一點沒松。韓琛趁亂抓了溫執意胳膊幾下,還誤傷了褚韜,褚韜胳膊上一道腿上也挨了一腳,吃痛地彎下腰,三個人擰成股麻花。

“都回工位去。”盧主任下會回來,遠遠就看見扭著人墩地的得意門生,老頭全名盧正榮,年近六十,一把聲音依舊洪亮如鐘,“你們三個,起來!”

他先叫韓琛進了辦公室,褚韜碰碰胳膊上的抓痕,嫌棄地皺起眉頭,溫執意手上更是慘不忍睹,布滿了血道子,他招呼溫執意:“我那兒有碘伏,他倆估計得待一會兒,要不要先去處理一下?”

溫執意搖搖頭,叫他先走,自己留在辦公室門外罰站。門開了,韓琛從裏面出來,頭昂得高高的,張開嘴想說句話,被打過的下巴還在隱隱作痛,他閉上嘴,從唇縫裏漏出一聲哼。

辦公室裏翻文件、點鼠標的都停了,抽出一張衛生紙的聲音都很明顯。暴躁的情緒已經從溫執意身上流走,他靜默地像尊石像,垂眼看著地面。

約莫又過了十五分鐘,盧正榮端著杯子出來,見他立在門口,朝他遞了遞茶杯,“你去給我倒杯水,拿著電腦過來,我和你說說西北項目的事情。”

盧正榮只字未提剛剛的事,“之前出勘測報告的項目馬上要做設備升級,年底要去西北山裏實地考察,到時候你和小韓一起去。”

溫執意低著頭,額前黑發柔順地垂下來,遮住他的眼睛。盧正榮將文件夾拍在桌上,“你這是什麽態度!知道所裏給這個項目批了多少預算嗎?”他嚼著茶葉壓低聲音,“多少人想摻一腳,原本哪輪得到他,你呀你,凈會給我找麻煩!今天的事不要再提了,就這樣。”

溫執意收攏起桌面上散落的紙張,反覆將A4紙碼整齊,被邊緣劃破手指也渾然不覺。

“可是他拿走了他的照片,還在他臉上寫字。”

“那你想怎麽辦,出門再把他打一頓?”盧正榮把實木辦公桌當成他的腦門,恨鐵不成鋼地在上面戳了又戳,“我問小韓了,他咬死了不承認拿過你東西。就算他拿了,又不是什麽貴重物品,一張照片,你想讓他怎麽賠你?”他放緩語氣:“你聽我的,我們這種單位終究還是保守,鬧大了對你沒好處。我也敲打了小韓,他保證以後不會再生事。”

溫執意小聲道:“照片我要拿回來的。”

饒是盧正榮了解他受刺激的原因,這時候也真切地惱了:“不過是一張照片,難道比你的前程還重要!”

那不止是一張照片,溫執意無法對老師這麽說,但那當然不只是一張照片,那是顧輕舟留在世界上最後的拼圖,少一張,他在溫執意心裏的樣子就永遠缺一塊。

桌上的茶杯口不再冒出白氣,水涼了,天青色的竹節杯原本是一對,六年前,另一只就在這間辦公室裏被砸碎。不愉快的舊事湧上兩人心頭。

盧正榮深深嘆了口氣,“你上大學那會兒,聽說你和男人在一起,我理解不了,可是日子長了,看著你們覺得也挺好。我從來沒有因為這件事瞧不上你,但你後來做的一切真的太讓我失望了,工作說不要就不要,現在又為了一張照片在單位裏和人大打出手。”

除了顧輕舟的父母,老師是最像他親人的人。溫執意囁嚅著叫了聲老師,盧正榮端起冷掉的茶又重重擱下,“溫執意,你三十了。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再胡鬧以後就別叫我老師。”

最近的攝像頭裝在走廊轉角,監控器裏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進去又出來。溫執意回到他的新辦公室,裏面還是他早上看到的那副混亂樣子,遮光簾降下來擋住外面的光線與視線,室內恢覆成讓他感到安全的幽閉空間。溫執意這才擡起頭,直視墻上那些黑白的同一張臉。

良久,他拉過椅子踩上去,一張張揭下那些白紙。下來,拖動椅子,擡腿,伸手,抓,撕,如此,他重覆了714次。七百張紙摞在一起,也不過是一本中等厚度的書。坐墊上滿是灰撲撲的腳印,上半身變得很重,酸痛的小腿支撐不住,溫執意慢慢地蹲下來,將那疊紙抱在胸口。

沒關系,起碼他還有這些覆印件,只是上面的紅字實在礙眼,怎麽會有人想在這樣一張臉上寫字?他試了橡皮和膠帶,又拿小刀去刮那幾個字母,手始終很穩,精細得像在做實驗。但無論用哪種方法,顧輕舟都會多一塊空白。

手機震動起來,他一走神,刀片割掉了食指一塊皮。

“餵?”

是蔣一闊,“下午我有個講座,就在能研所附近,結束我們一起吃個飯?”

“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有,加急也要三天。”蔣一闊玩笑道:“要不要我利用本院王牌心理咨詢師的身份給你插個隊?”

溫執意抽出一張紙巾,食指摁在上面,“不用了,拿到結果後告訴我一聲。”

“放心吧,所以要不要答應我的晚餐邀請?定了一家智慧全景餐廳,聽說能感覺到富士山的櫻花花瓣飄到臉上。”

想到會被巨幅LED屏幕環繞,溫執意只感到可怕,“等到檢測結果出來再見面吧,今天要加班。”

“好吧。”蔣一闊生怕他直接掛斷,“等一等。”

“嗯?”

“也沒什麽大事,”他吞吞吐吐,“就是在酒店看你臉色不好,你最近還會想起過去的事情嗎?”

溫執意沈默片刻,用手支住一邊臉頰,“沒有。”他掛掉了電話。

他枕著手掌,有好一會兒懶得動,眼皮下方有陣濕意,拿開手,原來是傷口仍在出血,指尖開出一朵火紅的石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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