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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37 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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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37 裝病

假期的前一個晚上,顧輕舟夜不能寐,半是興奮半是心煩。他聽到溫執意在和蔣一闊打電話,這房子隔音不好,但還不夠,他站在床上,腦袋幾乎頂著天花板,從模糊的字音裏分辨出他們在約時間,蔣一闊邀請溫執意去他家吃飯。

一向在他回來後就沒有聲響的溫執意破天荒下樓,在外面翻箱倒櫃,顧輕舟還是不關臥室門,直接走出來問他:“在找什麽,要我幫忙嗎?”

“不用。”溫執意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塞回去,重重關上櫃門,“回你房間去。”

他剛拿出來的東西在顧輕舟面前一閃而過,一瓶紅酒,應該是在盤算去蔣一闊家帶什麽禮物。溫執意轉過身,故作鎮定的表情和他緊緊壓住櫃門的手形成鮮明對比,每一根頭發絲都寫著心虛,幾乎一比一還原了八點檔狗血電視劇裏男人被抓到出軌的經典畫面。

顧輕舟腦海中播放了一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節,通常妻子發飆會得到道歉,小三質問就容易當場被甩。雖然他一萬個不願意承認,但他此時的處境顯然更接近後者。

思慮再三,顧輕舟忍辱負重地退回房間,關上門之前不忘散出一縷茶香:“沒關系,我不會讓你夾在我們兩個中間為難。”

大約又過了十分鐘,樓梯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溫執意上樓了。躺在床上的顧輕舟睜開眼睛,怎麽才能讓溫執意為難一下呢?

他從市郊游一直查到外省,無論是長臨小瑞士還是平津小巴黎應該都吸引不了溫執意。淩晨三點他從票務軟件退出來,重溫甄嬛傳第四十二集、五十五集和六十三集,想從其中獲得一點靈感,結果看得太入迷,再擡頭已經是六點了,還沒想到辦法的顧輕舟只好爬起來做早飯。

煎蛋的時候他手一抖,把雞蛋甩到了地上,他彎腰去撿,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腦中卻靈光一現,他可以裝病啊!簡單快捷性價比高。

恰好被榨汁機叫醒的溫執意從樓梯上走下來,“你今天也要上班嗎?”

“不上,但你要按時吃飯。”

顧輕舟被自己的嗓音嚇了一跳,第二個煎蛋也不幸殞命。他的嗓子怎麽會像喝完安神湯的陵容一樣啞?難道是因為熬夜?看來他在裝病方面也是天賦異稟。

他很快鎮定下來,裝模作樣咳嗽了兩聲,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像是刀片在他喉嚨裏攪,吞口水都變成了種酷刑。溫執意走過來,兩指在他額上一搭,“你發燒了。”

“我怎麽感覺我要死了。”

顧輕舟沒在扮可憐,他上一次感冒大概得是兩年前,不,八年前了。他確實抵抗力很強,在聽取擤鼻涕聲一片的季節裏,他永遠是那根屹立不倒的獨苗苗,偶爾感冒也就燒個半天,睡醒一覺就又活蹦亂跳了。

現在這種渾身發軟,腳下一片雲頭頂一噸鐵嗓子裏還有一臺榨汁機的情形從未出現過。

“別胡說。”溫執意對病號一點也不溫柔,“這波病毒比較厲害。”他把顧輕舟安置在沙發上,從藥箱裏找出體溫計,片刻後又遞給他一個盒子,“先測一下,不行再去醫院抽血。”

盒子裏的東西在顧輕舟看來很新鮮,一個書簽大小的白色長條方塊,中間有一條窄窄的透明窗格,上下各標註一個字母。他又看了一遍盒子上的字,給葉予庭發去消息:

“什麽是X病毒?”

大清早的,就算是淘寶客服也無人回應。顧輕舟在搜索框裏輸入這兩個字,很快跳出來一大堆內容,拭子、隔離艙、綠碼……每一個詞都很陌生。

他一目十行地瀏覽著一篇世衛組織發的報告,2019年暴發的新型病毒,引發的全球死亡人數大約七百萬人……手裏的狹長窗格出現兩道紅線,他拿起檢測試劑的使用說明,陽性。

溫執意端著一杯水回來,沙發上只剩一個兩條杠的試劑盒,地鐵上抵死不帶口罩的人現在倒是捂嚴實了,躲在只敞開一條細縫的臥室門後甕聲甕氣道:“我是不是得隔離啊?”

他向前一步,門整個合上,“你離我遠點,別傳染你!要去哪裏,我自己去。”

“你是不是還要囤菜啊?”

溫執意無語,在門板上敲了兩下,把手紋絲不動,他只好把水都放在門口,自己退回客廳。過了一會兒房間裏鬼鬼祟祟伸出一只手,把水杯拿進去了。他無奈嘆了口氣,上樓打了幾個電話,再下來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

“我出門了,有事打給我。”

防盜門、鐵門和眼睛相繼合上,手機在耳邊震動起來,是葉予庭。

“你陽了?”

“嗯。”

“哎,好想去看看你。”兄弟情很快就露出塑料本色,葉予庭興奮道:“難得聽你這麽半死不活。”

他打來仿佛就是為了幸災樂禍兩句,方廷在不遠處叫了他一聲,他立刻說:“我在山上呢,信號不好,晚上回去我送你兩盒連花清瘟,在家裏擱好久了。”

顧輕舟心想等你到家可能只能送我兩朵蓮花了,沒等說出口,電話迅速掛斷了。他支起上半身又重重跌下去,像一頭擱淺的大鯨魚,索性放棄自己去醫院的念頭。

現在應該沒有六年前那麽糟,顧輕舟艱難地挪到床頭,起碼他枕著喜歡的枕頭,蓋著和溫執意睡過的被子,遺容會顯得比較安詳,而且溫執意也不會和那時一樣傷心。

不止嗓子,渾身都痛,內臟在慢慢融化,身體變得輕飄飄,《神曲》裏天堂和地獄之間有一處煉獄,而他正站在裏面向上望。

一圈人手拉手圍起來在他腦子裏唱歌,溫執意,李雨微,顧原,還有小小的飄起來的顧晚山。顧輕舟昏沈地睡去。他用力闔著眼皮,眉頭皺起來,病毒是一床二十斤重的棉被,緊緊裹著他,使他很難醒來。

因此他毫無知覺,回來的溫執意走進房間,替他摘掉臉上的口罩,低聲罵了句笨蛋。

他在床頭坐了片刻,用手背在顧輕舟額頭上試試溫度,收回手時身邊的塑料袋碰到胳膊,簌簌一響,裏面裝著他跑了三家醫院才買到的特效藥。

溫執意拿起袋子,放輕腳步出去,順便帶上了門。

藥被擱在門口,原來放在那裏的水也新換了一杯溫的,溫執意打電話給顧輕舟,公事公辦地叫他起來吃藥,似乎一切只是房東怕租客在自己家出事而盡的義務。

難纏的房客由於神智不清,吃了藥繼續很乖巧地睡去,任由房東闖入三次,額溫槍抵在頭上也渾然不覺。

下一次蘇醒是半夜,顧輕舟摸了摸自己,應該退燒了,但身上還是酸痛的厲害。他清醒了就不敢再閉上眼睛,生怕下一覺就無法醒來,索性去客廳沙發上呆著,點開了一部關於那場大流行病毒的紀錄片。

畫面裏出現空空蕩蕩的街道,車輛停在路邊,城市裏沒有行人,如果不是鏡頭向前推移,他會以為這個畫面是靜止的。大片集裝箱把陸地變成了碼頭,醫護人員穿著盔甲出現,渾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也看到了溫執意說的囤菜,市場停轉了,所有人都回到方方正正的居民樓裏,等著全副武裝的社區工作人員送貨上門,外賣軟件上的菜秒空,人們重返以物易物的原始時代,用可樂交換香煙,藥片交換雞蛋。

最讓他震撼的是一段手機錄制的模糊視頻,遠遠的能看見一位穿著粉色睡衣的小女孩蹲坐在陽臺上,左手拿著她的撥浪鼓,右手拿著會發光和播放音樂的魔法棒,她一下接一下搖著左手,小魔女變身的歡快音樂裏,紅藍紫三色光變換,將她的臉照成下雨天的霓虹燈,她在哭。視頻後接了一段事後采訪,原來那時候她媽媽被傳染了,不知道怎麽去醫院,“明明媽媽就在我身邊,我們就在家裏,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沒有辦法變身,所以希望有別的人或者神仙看到我,救救媽媽。”

一片漆黑裏,顧輕舟覺得身上更冷了,他按下暫停鍵,不慎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啪。

通道的壁燈打開,溫執意拎著嗡嗡作響的油鋸站在樓梯上,警惕地望著聲源。

看清客廳裏的狀況,他關掉那把武器,隨手放到一邊,“半夜不睡覺,在這裏幹什麽。”

顧輕舟清了清嗓子,下意識要往房間裏跑,溫執意已經坐在他身邊,“我至少陽過兩次了。”

顧輕舟突然慚愧起來,“第一次感染,比較緊張。”

“喔。”溫執意瞥見他的手機屏幕,定格在那位傷心地揮舞玩具的小女孩采訪畫面,“她媽媽後來康覆了。”又說:“基本所有人都感染過一兩次。”

他明白溫執意是在安慰他沒事,但看到那時情景,心裏很難輕松。“你第一次感染是什麽感覺?”

“記不清了。”溫執意想了想,明明才只過去了三年,細節卻完全模糊了,那場全球性災難不再被媒體提起,連常常用來分析防控結束後經濟形勢的“後XX時代”也成了過時的名詞,“那時候已經不需要去隔離艙了。”

“那你當時痛嗎?”顧輕舟的身體被一種酸酸的物質占領,包括心臟,他忍不住想,那時候溫執意也像他現在一樣痛嗎?

溫執意只是簡單回答:“還好。”流行病開始離顧輕舟出事只過去了半年,那時候全世界都在痛,所以他個人的痛苦顯得很微弱,好像可以承受。

“蔣一闊呢,他在不在你身邊?”

“二零年我還不認識他。”

半晌,顧輕舟只是用因為發燒顯得有點紅的眼睛看著他,盯到眼眶酸酸的才眨了一下眼睛,“對不起。”

溫執意只當他發燒了在說胡話,顧輕舟又說:“他不行。”

這就對了,抓住一切機會詆毀蔣一闊才正常。

他的眼神實在越界,溫執意向後靠,和他稍微拉開距離,“二零年你在哪裏?”

顧輕舟不好說是在墓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那有人給你送菜嗎?”

看紀錄片裏的情況,城裏應該也沒人能去燒紙。顧輕舟於是回答:“沒有,但是好在我也不太需要吃東西。”

【作者有話說】

因為不可以太貼近現實,所以這章調整過,提醒大家特別註意文中提到的紀錄片和新聞采訪均為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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