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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32 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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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32 暈倒

早上顧輕舟是被廚房的聲音弄醒的。平底鍋裏油燒得滾燙,滋滋咬著什麽東西。房門關著,那聲音其實不算大,但是顧輕舟還是立刻醒來,好像從重獲新生以後,他就對和火相關的東西變得比較敏感。

縫隙裏透出的一截深灰色天空做了窗簾的鑲邊,手機顯示現在才六點半。顧輕舟翻了個身,咕囔著溫執意怎麽起這麽早,離上班還有兩個半小時。

兩個半小時!顧輕舟從床上彈起來,他現在可是在長臨遠郊,從金魚巷到長廈保險路上至少兩小時。

“溫執意,走了!”他用十分鐘極限挑戰刷牙洗臉換衣服,拎著溫執意牌大挎包出門。

大門在眼前合上,溫執意只來得及最後看了一眼桌上新鮮出鍋形態完整的脆皮牛肉煎餃,“我有說要跟你一起走嗎?”

顧輕舟拽著他往前跑,“遲到一天全勤獎就沒了!五百呢!你就給我當一天導航員吧,求你了。”

溫執意拉住他,指指身後嘆了口氣:“你跑反了。”

一、二……顧輕舟對著公交站數數,再看看導航,絕望地捂住腦袋:“老天,這什麽地方,竟然要坐五站公交再倒兩趟地鐵。”

溫執意正在查打車路線,路費就要兩百多塊,並且預計時長比公共交通還多五分鐘。他關掉打車軟件:“不然你搬出去。”

“多好的地方,人傑地靈,生命在於折騰。”顧輕舟立即改口,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溫執意:“公交怎麽還不來?”

“五分鐘。”

金魚巷瞧著人不多,原來全在早晨的公交車上了。顧輕舟一上車,瞧見好幾張熟面孔,巷口給他指路去溫執意家的店主大姐挎著環保購物袋,瘦小但腰背很直的老奶奶一左一右拎著去溫執意家吃紫衫果的倒黴小孩,他一一打了招呼,比起他溫執意更像那個新搬來的鄰居。

在老奶奶從多大了哪裏人問到他年方幾何有無對象時,溫執意忍無可忍地越過他站到門口,“下站下車。”

進站時溫執意在他前面走得飛快,嫻熟地疾步穿過電動扶梯左側。顧輕舟正默默感嘆他體力有進步,上車後就發現他面色蒼白,幾步路的功夫已經出了一頭汗,看來他不在的六年裏溫執意也沒養成運動的好習慣,而長成了更脆皮的大人。

第一趟地鐵他們從起點站上車,進去後就有座位,坐下後溫執意緩過來些許,顧輕舟又開始犯困,哈欠連天地去看剩餘路程。

“下趟車沒座位。”溫執意語速很慢,聽起來就比平時溫柔,“你睡吧,下車我叫你。”就連顧輕舟得寸進尺地問能不能把肩膀借他靠,溫執意也只是輕輕把他的腦袋推到墻邊。

遠程通勤的痛苦在換乘通道裏得到了最具象化的體現,人挨著人,從廣告牌圈出的管道中鉆過去,二氧化碳使得秋天的空氣也變得非常悶熱,由於人流的密度大,大家又走不快,從顧輕舟的視角看,一顆顆人頭如同浮在水面上,緩緩飄向扶梯入口。

他忍不住加快腳步想要快點通過,一回頭,卻發現溫執意不見了。

半米外,溫執意眼前的畫面開始搖晃,眨眼的動作被無限拉長,腳步也停下了。後面的人越過他時肩膀撞了他一下,他登時什麽也看不見了。

有人牽住他的手,貼到一邊,再睜開眼,顧輕舟關切地看著他:“怎麽了?”

溫執意抽出手,改為扶著廣告墻,“有點暈。”他語速飛快:“你走到頭去做左手邊地鐵,荊臺方向,下瓦C口出。”

顧輕舟顯然被他的病態嚇到,“要不要去醫院啊?”

“沒事,低血糖。”溫執意了解這種感覺,他必須立刻休息,補充糖分。顧輕舟還傻站在那裏,應是在良心和獎金之間搖擺,溫執意手臂飄起來搡了他一把,“你先走,出地鐵跑兩步,來得及。”

暈影的視野中間,模糊的顧輕舟遲疑地點點頭,走了。他剛背過身,溫執意就扶著墻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全身上下的外套都摸了一遍,什麽也沒找到,才想起今天被顧輕舟拉著出門,忘記帶葡萄糖口服液。他實在沒力氣了,蹲都蹲不住,漸漸就滑坐在地,中途被路人踢到了小腿。對方看了他一眼,驚惶地道歉。他小聲說了句沒事,費力地把腿蜷起來,以免影響別人走路。

沒什麽大不了的,他靠在廣告牌上,心想,在這裏坐一會兒就好。

2023年夏天,他在地鐵上暈倒過一次,那時候能研所剛取消居家辦公,盡管封控在大半年前結束,地鐵上仍然全都是帶著口罩的人。長臨那天最高溫度40度,溫執意從公交換進地鐵,被強冷車廂的空調吹得反胃,醫用口罩敷在臉上,將氧氣濾得很稀薄,他鼻腔一緊,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他被挪到了地鐵的椅子上,躺著霸道地占了一排座位,早高峰的地鐵上多是趕著去打卡的上班族,見他睜開眼睛,大家默契地散去,其中一個女孩子下車之前在他身邊放了兩塊巧克力。溫執意攥著軟軟的錫箔紙,看著湧出車廂門的人流,茫然地想:顧輕舟呢?

那趟地鐵是環線,他坐了整整一圈,回到換乘站後獨自下車,巧克力在他手心裏化得不成形狀,溫執意只好把它丟進垃圾桶,然後在空調風口下面站了一會兒,重新把自己凍成堅硬的人形。

這次他沒有暈倒,意識也很清醒,因此他沒在盼望什麽,但還是有像融化了的巧克力一樣的懊悔沾上他的皮膚,溫執意覺得自己確實和從前不一樣,那時候他只會想,要是顧輕舟沒有遇見過他就好了。而現在,他想的是,要是他沒讓顧川住進來就好了。

他想要嘆氣,一張嘴,被人塞進一顆水果糖。

糖果俠蹲在他面前,不夠挺括的西裝外套搭在肩膀上,做了一件潦草的披風,他頭發絲裏都冒著熱氣,胡亂解開衣領下的幾顆扣子,好好一件襯衣被他弄成了擦邊款,“太熱了,這站人這麽多,就不能在裏面搞個自動販賣機,我得跑了兩公裏才看見一家便利店。”

顧輕舟手裏捏著開了封的水果糖袋子,拿撕下來的那一條在耳邊扇扇扇,見溫執意沒反應,又剝開一粒扔進他嘴裏,跟往扭蛋機裏面投幣似的。“你好點沒?”

兩粒糖總算扭出一句話,溫執意問他:“你全勤獎不要了?”

“不要了。”顧輕舟的表情還是很惋惜,嘴上堅定道:“別說才五百塊,就算給我五百萬,我也不離開你。”他自己也吃了一顆糖,“這麽齁!應該再買兩瓶水的。”說完自然地把手掌伸到溫執意下巴邊,“你要吐掉一顆嗎?”

“想得美。”溫執意一掌拍在他手心,借力撐著站起來,遲緩地回覆他:“誰要給你五百萬,最多退你一個月租房押金。”

從下瓦地鐵站到能研所還有一段距離,溫執意走得略顯吃力,死活不肯讓他背,早高峰的車不會為任何起步價的單子停留,顧輕舟只好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拍拍座椅:“上來。”

懸鈴木寬大的樹袍下,他推著溫執意緩慢穿過陰影,來往行人使得他們的行駛路線變得很窄,偶爾有一兩塊磚凸出來,顛車子一下,溫執意恍惚有種錯覺,好像路的那一頭不是能研所,是城中村。

“你什麽時候開始低血糖的?”

“忘了。”

“那你以前也在地鐵暈過嗎?”

“很少。”

那就是有過,當時蔣一闊在幹什麽?顧輕舟心裏堵了輛邁巴赫,停在車庫裏的奔馳還不如共享單車。他又想指點溫執意看人的眼光,但又覺得生病還要被責怪太可憐,最後只是轉過頭看著他,認真道:“以後不會了。”

溫執意沒有答話。遠遠的他看見褚韜正背對著他們往能研所大門去,顧輕舟也看到了,“沒事,一會兒被人看見,就說你給了我二十塊錢,雇我推你。”

但溫執意還是跳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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