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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上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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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上崗

顧輕舟擁有了一臺座機和一個靠窗的工位,前者沒什麽重要的,響起來還十分煩人,後者就幸福得多,因為溫執意下班的時候可能會從窗前走過。

保住這張桌子的前提是,他要在一周內開單。

招聘他進來的中年男人叫袁洋,成了顧輕舟的小領導,這行叫師父。袁洋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顧輕舟眼巴巴盯著他,喊了第一句師父。

接著就問:“您配重疾險了嗎?昨天您還說來著,抽煙得註意肺。”

“滾犢子。”袁洋一腳踹在他椅背上,正好給他踢回工位上配的座機前,“要求不高,除了只在網上賣的那個月費十塊的抗癌險,其他產品賣出一單就算你合格。”

他指點顧輕舟,入行第一單一般都是從熟人開始做。

顧輕舟的椅子轉回來,他又補上一句,咱倆不熟。

熟人他倒是有很多,可惜他是個死人,不太方便聯系。

目前他只能可著一個人禍害。

他用座機撥通葉予庭的電話,現在已經月中了,不知道他這個月零花錢還剩多少。

“兄弟,買保險嗎?”

葉予庭一句廢話都沒說,掛了。

顧輕舟拿手機給他撥回去,為了省點話費,打的是微信電話。

“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是我。”

“我聽出來了。”

“那你還掛!”

“我上班呢。”

“我也在上班啊。”顧輕舟對潛在客戶口氣良好富有耐心:“所以你買不買保險?”

“這就是你昨天和我說的,找到工作了?”公司就是葉予庭的煉丹爐,一旦到了工位,他的火氣就蹭蹭蹭往上升,“科普一個基本名詞,上班,指一種可以賺錢的行為。需要貼錢的叫捐款。”

“我是在賺錢,只要一周內開單,我就能拿到這月工資和傭金。”

“哦,那這種損人利己的行為,我們稱為詐騙。”葉予庭懶得和他廢話,“沒錢。”

長廈保險小小的門面裏塞下了三個單間和六排工位,格子和格子之間挨得很近,袁洋就坐在他旁邊,肯定能聽見他這裏的動靜,顧輕舟捂住聽筒,小聲道:“別這麽小氣,我忌日剛過,就當燒給我的。”

“能用冥幣支付嗎?”

“你這才是真詐騙吧!”

“掛了,下月發生活費再聊。”

幾張A4紙散落在桌面上,如同紙錢,顧輕舟為他和葉予庭逝去的友情默哀三秒,把那些紙歸攏起來,發現上面打印的是一張表格,裏面有很多人名和電話,不過大部分行後面都打了叉。

他轉頭問袁洋:“這我能打嗎?”

“你還沒開單,所以不會分配銷售線索給你,這上面大部分都是被別人打過的,你願意的話可以試試。”

顧輕舟無所謂地點點頭,擡手將一綹沒被發酵固定好的頭發摁服帖,“您知道附近哪兒能發傳單嗎?”

來這裏短短幾個小時,他大概摸清了同事們的工作規律,早上開會講產品,白天各自去找客戶,晚上覆盤。一整天格子間上的電話聲沒停過,早上他在門口和兩個拿著易拉寶、產品介紹冊的同事擦肩而過,拓客渠道也就不難猜。

“都能發。”袁洋笑道,他看中顧輕舟機靈,但覺得他未必能吃苦:“都會被保安趕。”

“那沒事兒。”顧輕舟瞄準門口的產品單頁和宣傳冊,"傳單能給我多少份啊?"

“隨便拿。”

袁洋喝口茶的功夫,顧輕舟已經把門口裝宣傳單的盒子整個端過來了,他補上一句警告:“200張換不到一個客戶,就從你工資裏扣錢。”

顧輕舟立刻謹慎地放回去一大半。

手裏的一疊宣傳單還沒放下,就看見溫執意的身影從窗外飄過。

他發誓他不是那種沒定力的人,但溫執意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襯衫,實在很襯他。

“哎,你小子幹什麽去!”

“拉客!我很快回來!”

腳步帶起一陣風,前方淺杏色的衣角飄起來,如同初秋的第一片落葉。顧輕舟習慣性伸手去抓,臨近卻又收回來,很克制地“嗳”了一聲,吸引前面的人註意。

溫執意的身體僵了一下,身體像是強行踩下了剎車,急劇地停住,轉身的動作卻很慢。他回過頭,顧輕舟手裏還舉著那沓保險產品宣傳單,剛好遮住他下半張臉。

顧輕舟還沒想好開場白,他先開口了,語速很快,像是不耐煩,但聲線又有點抖:

“我和你說過,我不需要保險。”

是了,上次就是硬要推銷保險,才把他惹哭了。

“我知道。”顧輕舟連忙放下手,把傳單收到背後,“我是來和你道歉的,上次是我不對……”

他沒能說完,因為溫執意的身體晃了一下,眼睛突然瞪得很大。

將落的太陽把半邊天空映得微微發紅,燒得人頭暈目眩。他伸手扶住路邊的一根燈柱,勉強穩住平衡,然後擡手狠狠揉了兩下眼睛,拿開手時,眼尾已被揉得發紅。

他死死盯著那張失了掩護、完全袒露出來的熟悉面孔,睫毛還未碰到下眼瞼,又用力掀起來定住,上眼皮因強行止住眨眼而微微痙攣,小幅度顫抖著。

壞了,忘了今天沒帶帽子也沒帶口罩。顧輕舟舉起胳膊想遮,又覺得欲蓋彌彰。

早晚要給他看到,沒準這樣更好。伸出去捂臉的手向下放,變成不太自然地摸下巴。顧輕舟放輕聲音,以求不要嚇到他:

“我能認識一下你嗎?”

溫執意扶著燈柱的手改為抓,五指緊緊箍在深灰色的合金上,屈起的手背鼓起兩條青筋:“你不認識我?”

“上次也算認識了吧,但我想重新認識一下你。”顧輕舟上前一步,低下頭仔細觀察他的神情:“你不舒服嗎?”

隨著他動作,溫執意松手退開一步,和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傾,仍舊一副要站不住的樣子,眼神渙散無法聚焦,身體卻警惕地弓起來。

“為什麽。”

顧輕舟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是在問,為什麽要重新認識他。

再次見面,溫執意的反應超出了他的想象,顧輕舟絞盡腦汁地想著該說點什麽來緩解氣氛,“這個嘛……”

溫執意強行從那張臉上移開目光,盯著顧輕舟解到第二顆紐扣的襯衫領口,露出來的鎖骨中央皮膚上有粒小小的痣。

“你長得很像我夢裏的人。”

太陽終於完全沈進雲層,火燒雲,水晶天,空氣裏浮著層薄薄的焰光,中午吃進去的辣椒此時在胃裏作怪,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灼痛。溫執意捂住左腹,顧輕舟上來扶他,搭在腕上的手掌帶著氣血充足的活人才有的體溫。

溫執意被他燙了一下,用力將他推開,跌跌撞撞地繞過他,伏在最近的垃圾桶上吐了起來。

顧輕舟無暇分辨他嘔吐的原因是亡夫同款的刺激太大還是臨時想出的土味情話太惡心,一路小跑去路口的煙酒超市,買了紙巾和水又折返。

“給。好受點了嗎?”

垃圾桶裏的氣味十分難聞,溫執意把胃裏的東西吐幹凈了,手掌撐在大腿上,彎著腰艱難地挪遠了一些。遞過來的水瓶是擰開了的,他喝下一大口,漱得差不多了才不情不願地回到垃圾桶附近吐掉臟水。身邊的人也不嫌棄,跟著他走過來,又貼心地展開一張手帕紙放到他下巴邊。

“謝謝。”溫執意費力直起身,顧輕舟判斷現在是加微信的好時機,默默把手伸進口袋,手機卻在這時候不配合地震動起來。

“餵師父,開會?五分鐘,馬上回去。”放下電話,他一分鐘也不肯浪費,迅速打開微信亮出二維碼,“我得回去上班,加個微信吧,需要幫忙你再聯系我。”

溫執意擺手:“你走吧。”

“或者你告訴我你的號碼?”顧輕舟退而求其次,“留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像是不願意和他多糾纏,溫執意率先背過身去,向著和長廈保險相反的方向走,“我叫家裏人來接我,你走吧。”

他早就沒有親近的家人了,這個“家裏人”指的只可能是蔣一闊。

一連五天,溫執意沒再路過他窗前。

離他的開單大限也就剩最後一天了,顧輕舟原本還鬥志滿滿,早上和一眾銷售一起開會打雞血,上午躲保安抓著商圈路人塞傳單,下午對著那份打滿了叉的表格打電話,一整天下來口幹舌燥,進度為0。

再加上遲遲看不見溫執意,這張桌子也沒那麽誘人了。

但他還是堅持把表裏的最後幾個電話打完,萬一就出現奇跡了呢。

“您好,這裏是長廈保險。”

嘀——

下一個。

“先生你好,請問有配置保險的需要嗎?”

“我叫什麽名字?”

“呃,張無敵先生?”

“哈哈,我知道了,你是在外賣平臺拿到了我的電話,買賣信息,你們都死定了!”

……

“天天防病防災防意外,再給我打你全家出意外!”

“你們保險都保什麽啊?有保證我發財的嗎?”

……

收集了一些對他家人的美好祝願和來自成年人的天真問題後,顧輕舟終於在表格的每一列後面都打上了叉。

滾輪沈重地碾過地面,身旁袁洋的椅子轉過來,“出去聊聊?”

抽完一支煙,他直入正題:

“你就不是幹這行的料。”

顧輕舟無從反駁,只能悶悶道:“還有一天,我不會放棄的。”

“你不放棄我,我也要放棄你了。賣保險不是做慈善,誰能養著你吃幹飯?”

一番話讓他想到了葉予庭關於上班、捐款和詐騙的論調,顧輕舟有點想笑,嘴角剛揚起來,就被袁洋一巴掌拍在了背上。

“還笑!我這幾天一直聽你打電話,產品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就會問人家要不要買!”袁洋看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就來氣,“業務不熟悉也就算了,連個願意幫你沖一單業績的人都沒有,老大不小了,怎麽混成這樣的?”

自覺眾叛親離的顧輕舟被他戳到痛點,癟癟嘴,“看在我吸了半天二手煙的份上,您別紮人心窩子啊。”

“收拾東西。”袁洋連連搖頭,“我看也不用等明天了,今天就給我滾蛋!”

“別啊。”顧輕舟想到所剩無幾的生活費,還是向生活低下了頭,“萬一我明天開單了呢?”

“你拿什麽開?靠你這張嘴還是這張臉啊?”袁洋將燃盡了的煙頭擲到地上,“天上掉餡餅的事也就夢裏有,趁早死了這條心。”

然而下一秒就有人從天而降,涼涼的一把嗓音像從琴弦上滾下來的珍珠。

溫執意不知道聽了多久,站在階前仰頭看著顧輕舟:“我想買份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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