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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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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月之夜

“然後呢然後呢?”燭光下,淩泉目光炯炯,聽得入迷。

這是聽這樁慘事該有的態度麽,真是毫無同情心!王賀心中不忿,奈何技不如人,他不敢抱怨,認命地繼續往下講。

一個做慣了仆役的人,是非常懂得察言觀色的。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已經看出那個冷面寡言的金衣少年對他造不成傷害,這個笑瞇瞇的紫衣少年卻是個能下得了狠手的主。

“在九黎門的人趕到之前,知府把城中百姓領到城門口,叫我們先離開梧城,保命要緊。

“但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有的人舍不得城裏的生意不願意走,有些願意走的也想回家收拾好行李再離開。

“然而,我們都習慣性地認為僵屍只在夜間出沒,卻沒註意到,那天是個看不見日頭的陰天。

“就在知府說完話、底下的人各自散去的時候……”

王賀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講到此處,他瑟縮了一下,仿佛回到了那個黑暗的陰天。

“前知府化成的僵屍突然跳了出來,一口咬在現任知府的脖子上。我們都嚇壞了,只想著逃命,其餘的什麽都不重要了。

“因為當時我們就在城墻邊,便連行李也顧不上要了,只想立刻逃出城去。這時候九黎門的掌門到了,他說他會保我性命無虞,但前提是我們不能離開梧城。我們本想求助總兵,可誰曾想他早就和蘇懷遠是一邊的了。”

“哈哈,這是給僵屍吃自助餐呢。所以你們就答應了?”

要是事情不是發生在梧城,王賀倒真想跟著淩泉一塊笑。

“你覺得他真需要我們答應麽?”

“哦……”淩泉若有所思,“所以你們話語權最大的知府已經跟著前知府一起當僵屍去了,現在整個梧城蘇懷遠說了算?”

“嗯……他一開始說會保全我們性命,實際上只給了那幾個守城的士兵護身符。而我們這些老百姓,不論有錢沒錢,都是自生自滅的命。有幾個富商願意用全部身家換蘇懷遠庇佑,對方都沒答應。”

王賀苦笑一聲,繼續道:“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錢財,還是等著梧城人全死完後再來收割。說實在的,我都有些懷疑……這僵屍真的是被無意放出的麽?”

隨著他的講述,褚遠畫的眉頭越皺越深。

“難道一個人逃出去的人都沒有麽?”

“嗐,你們雁城離得這麽近都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蘇懷遠手段了得唄。”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接下來……”王賀話說到一半,眼珠一動,再開口說的話就變為:“現在城中半數人都成了僵屍,外面十分危險。我選的這間小屋位置偏僻,沒什麽人氣,正適合避難。二位若是不嫌棄……”

“也好,淩泉,我們……”褚遠畫思量片刻,見淩泉手搭在桌面上,食指一點一點,不知在想些什麽,正準備先答應下來,卻被後者及時制止了。

“不,”淩泉看了一眼櫥櫃的方向,“你這點餘糧還是留著自己吃吧。阿竹,咱們走。”

自從褚遠畫把小名告訴淩泉後,後者對他的稱呼就從“小褚”變為了“阿竹”。

褚遠畫雖然不解,但還是乖乖跟著淩泉一起,不顧王賀的挽留,離開了這間屋子、跳上房頂。

果然如王賀所言,遠處的街道上好幾只僵屍蹦來跳去,小巷這邊卻是無屍造訪。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天上只有繁星點點。眾多房舍,卻沒幾間點燈,放眼望去,烏泱泱一片。

“你的道術能對付僵屍麽?”淩泉打破沈默。

“一些通用的符篆或許能派上用場。不過,暫時沒有畫符用的道具。”

涼風拂過,淩泉又打了個哆嗦。

褚遠畫忍不住問:“今晚為何不幹脆留在那人家中?”

淩泉皺著鼻子,嫌棄道:“這種本事不大、心眼不小的人最麻煩了。你以為留在那給他當一晚上保鏢算是互利互惠、兩不相欠麽,錯了,他會一直纏著你的。而且,我熟悉他的眼神,他一定殺過人。”

褚遠畫微感詫異,但也沒多問。

“算了,不提他了。”淩泉擺擺手,“咱們倆都自身難保啦,還是先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吧。”

他們在進來前只知道城裏有鬼,進來了才知道裏頭豈止有鬼,簡直是群魔亂舞。

褚遠畫憂心忡忡,“沒想到九黎門的掌門竟是這種人。”

這話把淩泉逗樂了,“你都沒見過他,哪能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我只是覺得,將客死他鄉的屍體運回家鄉,是積德的善舉。而且,堂溪公子的言語中,不難看出他對掌門和長老們的崇敬……”

“你說到點子上了!”淩泉的手伸到褚遠畫面前,打了個響指,“咱們得先找到堂溪那小子。”

褚遠畫苦著臉問:“堂溪公子一定還活著麽?”

“……那倒不一定。”

“如果他是站在蘇掌門那邊的,找到他也無濟於事吧。”

“可他是我們在九黎門唯一的人脈,呃,也許吧。只有找到他,我們才能了解更多內幕……我可不想變成僵屍。”

顯然梧城的事在淩泉的意料之外,他不再像平常那樣氣定神閑,難得慌亂,卻又強裝鎮定。褚遠畫沒見過他這般模樣,縱使大難當前,也覺得有些有趣。

淩泉不知褚遠畫心中所想,徑自在屋脊上坐下,雙手托腮,惆悵道:“其實想走也不難,不過就這麽走了,總覺得不甘心……真是奇怪,我有什麽好不甘心的?”

最後一句話,像是在問身邊人,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他所在的寨子被外來人毀了,師父朝顏也下落不明。在幸存者們重新找到住所後,他便啟程來到中原尋找朝顏,一路坑蒙拐騙,玩得倒也痛快。只是,好不容易摸到點線索,他卻茫然起來。

他本以為那些人以全寨人的性命做要挾,是為了借朝顏之力祝他們奪得武林盟主的寶座。可是梧城的淪陷讓他明白,事情沒那麽簡單。綁走朝顏的幕後黑手會是蘇懷遠麽,還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蘇懷遠的話,他這麽有能耐,好像也用不上蠱術?朝顏會不會因為派不上用場而被滅口?如果蠱術無用,何必費力帶走她?

如果是其他人……會是誰呢?朝顏現在又在何處?

淩泉一向自恃聰明,總把其他人當成待耍的猴兒,今晚他頭一次開始反省,在那些老奸巨猾的毒蛇跟前,他還是太年輕了。

他的本命蠱告訴他,朝顏還活著,那麽對方很可能不在梧城。可是不在梧城,又會在哪裏呢?只要朝顏有意隱瞞自己的下落,淩泉再怎麽驅動本命蠱也找不到她。

褚遠畫在他身旁坐下,關切道:“你還好吧?”

原來淩泉已經無意識地連嘆好幾口氣了。

“我沒事,只是突然覺得,我好像也沒那麽聰明。”言畢,又嘆了一口氣。

“聰不聰明,在你看來很重要麽?”

“那當然啦,”淩泉終於舍得分出個眼神給褚遠畫,“做人哪有不希望自己比別人厲害的。我武功不濟,只能指望腦子了,要是再一腳踏進別人的陷阱被耍得團團轉,還有什麽意思?”

“在你看來,人與人之間,只有耍與被耍的關系麽?”褚遠畫認真地問。

“那得看對方是敵是友了。”淩泉沈默良久,終於重展笑顏,“像蘇老頭這樣的,就是敵人,不管他有什麽陰謀,只要他達不成目的,咱們就算是贏了。”

到時候也能知道朝顏與此事是否有關了。

褚遠畫不知道淩泉為何低落,但見對方這麽快振作起來,不由松了一口氣。

不論蘇懷遠的目的是什麽,把百姓關在滿是僵屍的城中,就是草菅人命,他無法坐視不管。既然淩泉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那他們就一起結束這場磨難。

當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熬過這個屬於僵屍的漫漫長夜,並祈禱明天是個艷陽天。

*

翌日,當金輪的第一縷光輝掃過屋頂時,淩泉睜開了眼。

昨夜,偶爾有僵屍造訪這個角落,但他們只會在地上蹦跶,跳不上屋頂。兩人幹脆以此為據點,輪流守夜。

淩泉伸手抹抹眼睛,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難以想象,他最後竟然靠在褚遠畫身上睡著了,也不知對方的肩膀還好麽。

他偏過頭,準備叫對方起來,正撞上一雙澄澈的琥珀色瞳孔。

興許是剛睡醒的緣故,褚遠畫的聲音分外輕柔:“今天果然是晴天。”

“嗯,算我們走運。”淩泉站起身來,邊活動筋骨邊往遠處望去。

金燦燦的陽光平等地灑在建築、植物、路面上,相應的,也投下陰霾。與同時段的雁城相比,這座城靜得可怕,沒有早市攤販的叫賣聲,鐘聲、鼓聲、梆子聲、雞鳴聲……統統沒有。這座城已經這樣沈睡了將近三個月,一點消息也不曾傳出。

蘇懷遠的手段,真這麽可怕麽?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所在屋子的門開了,城中的幸存者們陸續開始行動了,他們只能在有太陽的白天出來收集食物。在梧城封城後,資源變得尤為可貴,且隨著日子的移動,愈發稀少了。在這裏,人們要對抗的,遠不止是僵屍。

淩泉和褚遠畫在一處古井旁落下,打上水來,正準備洗漱,便聽到身後有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喊他們的名字。

是堂溪春。

他換了一身輕便的藏青色夏裝,束著高馬尾,十分利落的打扮,可惜他本人還是和之前一樣,耷拉著眼皮,沒什麽精神氣。

“喲,你還活著。”淩泉幽幽道。

“你打招呼的方式真特別。”

出乎意料的,堂溪春並不惱火,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你們掌門的特別,還送了這麽一份見面禮。”淩泉陰陽怪氣地回道,而後又忍不住:好奇地問,“能不能告訴我們點內幕,僵屍是不是你們掌門放出來的?”

堂溪春聞言,下意識反駁:“那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你們掌門?”淩泉追問。

對方有片刻怔神兒,隨即苦笑起來:“哦,你們還不知道啊,僵屍是不存在的。”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猶如驚雷般在淩泉和褚遠畫耳旁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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