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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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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來信

褚、淩二人就這樣在鐵衣鏢局住了幾日。

但他們與董世鈺沒多少交情,這讓褚遠畫總覺得不自在,寧願在城裏隨便找間客棧,並願意多支付一份費用帶著淩泉一起住。

可惜淩泉拒絕了,也不知他是鐵了心想貪少鏢頭的便宜,還是另有目的。

他自己不願意走,也拉著褚遠畫不讓走,說是擔心褚遠畫這座靠山一走,自己就要遭遇不測。

不過他們同住鏢局期間,也並非形影不離,淩泉經常早出晚歸,不知所蹤。

褚遠畫也不願獨自留在鏢局討嫌,更多時候是去城西的忘鋒廬待著,或是練劍,或是觀摩鍛劍的過程。此外,他也試圖從關修竹口中打探勞百德的下落,可惜對方也給不出什麽有用的線索。

反正無事,他就分出大半時間,在城中四處勞百德的下落。

再說東道主董世鈺,他受了陰蝕蠱的苦,難以人事,便時常跑到淩泉跟前懇求他為其解蠱。

淩泉不勝其煩,他心知董世鈺急/色,若是長久用陰蝕蠱戲耍他,只怕會不斷加深其心中的怨氣,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於是替他暫緩了陰蝕蠱,騙他說已經徹底解了。

董世鈺的妹妹董世錦也是個大麻煩,時常偷偷來找他打聽情蠱的事。頭兩次還知道遮掩一下,漸漸的就暴露本性不裝了。

“你能讓褚遠畫服服帖帖的,不就是使了情蠱麽?”她是這麽說的。

淩泉不勝其煩,隨手送了她一直蝴蝶,騙說那是情蠱。董世錦想也沒想歡喜接過,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這位董小姐也是令人意內的沈不住氣,才過了一晚就找淩泉興師問罪:怎麽一點作用都沒有?

淩泉早就準備好了,歪著腦袋道:“我這情蠱對有情人是無效的。有沒有可能他本來就對你有意思?”

就這樣成功搞定了董世錦。一直到現在,她還以為楊濟是礙於身份差距不便對她表明心跡呢。

淩泉不明白為什麽世上那麽多人寄希望於情蠱。這種蠱煉起來並不費力,他不是沒玩過,也是因此,他才明白這玩意只能使人短暫昏頭,無法改變人的心意。

也許有人認為能得其身也是好的,但淩泉卻不這麽想,他要一個昏頭的人有什麽意思?

*

一晃眼,到了三月中旬。

這日,不到卯時,天空尚未泛白,褚遠畫便被一陣撞擊窗戶的聲音吵醒。

他打開窗戶,一只灰褐色鴻雁立即飛撲進他懷裏。這是孤鴻山莊養的禽類,必要時可用於傳遞書信。褚遠畫留在山莊的那段時間,妹妹褚遠詩就常領著他去給鳥兒們餵食,以便這些鴻雁認主。

沒記錯的話,這只鴻雁名叫灰羽。

褚遠畫看向雁腿上綁著的紙帛,擰了擰眉,鴻雁能帶的書信大小有限,話不了多少家常,因此這次帶來的帛書上寫的,必定是緊急的消息。

思及此,他連忙將雁腿上的紙帛解下,於手中展開。

紙帛上只寫了“哥危,速回”四個字,字跡工整有力、筆鋒清晰,一看便知是出自他的小妹褚遠詩之手。

信中的“哥”自然指的是他們去年底就昏迷在床的二哥褚遠戈。

雖然自褚遠畫歸家以來,就沒有和自己名義上的二哥交流過,但畢竟有血緣在,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收好信紙,關上窗戶,回到床邊取了外衣穿上。不論如何,他都必須回雁城了。

在離開前,他需要對鏢局的人以及淩泉都知會一聲。

灰羽落到他的肩頭,蹭了蹭褚遠畫的臉頰,估摸它是連夜飛過來的,路上沒有食物補給,想必是餓了。

連夜趕了這麽久的路,灰羽必定又累又餓。

褚遠畫在院子裏摘了幾片葉子置於書案上,灰羽見了,立刻歡快地朝自己的食物飛過去。

他的東西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就打點完畢。

此時,東邊的天空堪堪吐白,院子裏也有了其他人活動的聲音。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走到隔壁廂房門前,用力敲了敲門。

在他敲到第十下時,屋裏頭終於傳來淩泉有氣無力的抱怨。

“誰啊?敲錯門了吧,我又不用早起操練。”

“是我,”褚遠畫不自在地報上自己的全名,“褚遠畫。”

裏面又沒了動靜,就在褚遠畫以為對方又睡過去的時候,淩泉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有什麽要緊事的話進來說吧,門沒上鎖。”

他都這麽說了,褚遠畫也就不客氣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間廂房臨時的主人靠在床頭,未經梳理的長發淩亂地散著,眼睛要閉不閉,看上去他正竭力與睡魔作鬥爭。

“淩泉。”褚遠畫輕聲喚道,在對方的要求下,他早就放棄了“淩兄”這個稱呼。

淩泉用雙手撐開雙眼,勉強清醒道:“如果你是閑著無聊故意來吵我玩的話,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是來與你辭別的,我打算離開郁林了。”

“你要去哪兒,直接去就好了。你起得那麽早,要是每天出門前都過來說一聲,我還睡不睡了……”淩泉說著說著,眼睛又要閉上了。

就在他上下眼皮即將貼合到一起時,才終於回味過來褚遠畫說了什麽,“等等……你要離開郁林?為什麽?”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的二哥正昏睡不醒。今天一早,灰羽傳信過來,信上說二哥情況不妙,讓我快些回去。”

淩泉又清醒了不少,疑惑道:“可你又不是大夫,回去有什麽用?”

“……畢竟是親人病危,哪有不回去的道理。”

淩泉沒再反駁,“說起來,你二哥到底是什麽病癥,都已經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了,怎麽才能更危險?”

“具體如何我也不清楚,只有回去親眼見了才知道。你繼續睡吧,我也該出發了。”

褚遠畫轉身欲走,又因淩泉的一句話停住了腳步。

“你不找勞百德了?”

“像這樣大海撈針地找下去,不知要找到什麽時候。況且,我連勞百德是否活著都不知道。”

“你怎麽不問問我呢?”

褚遠畫覺得自己的記憶出現了錯亂,“我……難道沒有問過你嗎?你當時說不認得。”

“其實,這都是我對你的考驗。”淩泉故作老成道:“恭喜你啊,褚小兄弟,你經過了老夫的考驗。”

褚遠畫眉頭跳了跳,“你不會要說,你就是勞百德吧?”他就不該留下來浪費時間。

“不不不。”淩泉伸出右食指,左右擺了擺,“我是勞百德的弟弟——勞缺德。”

“淩泉,”褚遠畫哭笑不得,“我真的沒空跟你鬧了。”

“我也沒跟你鬧。”淩泉“噌”地坐了起來,神色較之方才嚴肅了不少,“其實我認為,你二哥可能不是病了,是中蠱了。”

“中蠱?”褚遠畫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

“嗯。我之前說過,武林中有些人會去藍紹找蠱師給他們的仇家或是對頭下蠱。既然你爹是武林盟主,那麽你們家就極有可能被某些沒選上的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這番話確實讓人難以反駁。“樹大招風”這個道理,褚遠畫還是懂的。

“目前來看,你二哥的癥狀有點像中了離魂蠱。不過我從未聽過離魂蠱還有惡化的情況,故無法十分篤定。”淩泉打了個響指,“這樣吧,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帶我一起去雁城,看看你二哥的情況,信不過的話,我也不強求,反正也不是我親哥。”

“你打算幫我,為什麽?”

“如果有一柄名劍問世,你不會想去瞧瞧嗎?離魂蠱的煉制條件很覆雜,我只在師父口中聽過,還從未見過呢,豈有不去會會的道理?”

褚遠畫不再猶豫,選擇死馬當活馬醫,“那就麻煩你了。”

事情已經說定,淩泉也不拖沓,起床、換衣、洗漱一氣呵成。

在收拾行李時,褚遠畫註意到,淩泉有一個密封的黑色小罐。

“這裏面裝的也是蠱嗎?”

淩泉有好幾個裝蠱的竹筒,這樣的小罐卻只有一個,難道裏面裝的蠱特別危險嗎?

“嗯,算是吧。”

什麽叫算是?

褚遠畫雖然好奇,但鑒於淩泉模棱兩可的回答,他知道繼續追問也是無濟於事,遂作罷。

淩泉把自己的衣物和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一股腦全塞進包袱裏,打好結,又將裝蠱蟲的竹筒裝進斜背在身上的黑色小包,“好了,咱們走吧!”

“不和鏢局的人說一聲嗎?”褚遠畫問道:“而且,少鏢頭和陳快腿中了你的蠱,不用給他們解藥嗎?”

“你人未免太好了吧。”淩泉嘆了口氣,但很快又變了張笑臉,“放心吧,解藥我已經留下了,不過嘛……能不能找到,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褚遠畫還想說點什麽,淩泉卻不耐道起來,“別磨磨唧唧的了,到底是你的家事還是我的家事?快走吧!”

說罷,拉著對方的手風風火火地往馬廄奔去,牽出名為“白雪”和“赤月”的兩匹良駒,離開了鏢局。

*

從郁林到雁城約摸一千裏,若是路上沒有其他事情耽擱,加上休息與補給,最快十天就能到雁城。

褚遠畫與淩泉騎馬並行,不禁想到,藍紹國與郁林城相距少說三千裏,對方此前沒有坐騎與盤纏,如何走過這麽遠的路呢?

再一想第一次見淩泉時的場景,身穿異族服飾的少年帶著叮當作響的銀飾,蹦跳著跑進他的視線,心中頓時萌生出幾分……敬佩。

淩泉雖然有時候脾氣陰晴不定,但總是笑臉見人的多。無論時候都笑得出來,何嘗不是一種優點?

至少褚遠畫就做不到。

他不大喜歡與人打交道,故而在忘鋒廬和寡言的鐵匠們相處時,他會更輕松自在些。

但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對於性格跳脫、嘴上沒把門的淩泉,他竟不覺得討厭。

突然間,他感到脖子上纏了什麽光滑又冰涼的物體,低頭一看,一條一指寬的小黑蛇正面朝著他,嘴裏吐出信子來。

褚遠畫的身子瞬間繃緊。

“小褚,騎馬的時候可不興走神啊。”淩泉笑道。

“這蛇是你帶來的,怎麽沒見過?”

“剛認識的新朋友,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黑曜。它好像很喜歡你呢,要不要打個招呼?”

褚遠畫不知道“剛”具體是什麽時候,只知道黑曜在他脖子上纏得更緊了,下意識地聽了淩泉的話,對一條蛇打起招呼來,“呃……你好。”

淩泉再度被他逗笑,“小褚,做人也不興太老實啊。”

“……”

“不過,我就喜歡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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