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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向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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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向虎山行

“江湖太子爺?”褚遠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拜托……別這麽叫我。”

“這難道不好嗎?我想當還沒這個機會呢。”淩泉看出他的窘迫,更加想逗了,“說起來,我以為江湖中人都是自由自在的呢,武林盟主的存在不是給其他人設限嗎?其他人如何服氣?”

褚遠畫正了正神色,道:“三年前東北邊境有一魔教興起,常在夜裏出動燒殺擄掠,有數個小門派慘遭滅門。後來又不知習得了什麽邪法妖術,功力大增,許多武林高手都鬥不過他們,各大門派無奈,只好結成聯盟,又四處尋訪世外高人,請其出山共抵強敵。我師父就在受邀之列。”

他望向遠山,眉宇間添了幾分悵然:“多方齊心合力,耗時數月,總算擊敗了魔教。在那之後聯盟沒有被解散,反而延續下來,並選出當時貢獻最大的孤鴻山莊莊主——也就是我生父褚立人暫任盟主,並定下規律武林盟主三年一換,在武林大會上奪魁者即可勝任。”

“聽起來你師父很厲害的樣子,可惜呀,天妒英才、英年早逝……”淩泉第一次聽武林盟的形成史,不知該說些什麽,就撿了個最無關緊要的話題。

“……謝謝。但他老人家已經是耄耋之年,用‘英年’二字恐怕不妥。”褚遠畫認真道。

淩泉嘴角抽了抽,半天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你們武林盟……虐待老人啊。”

褚遠畫沒有反駁,只說:“此役過後,師父元氣大傷,便回到山中修養,直至去年底仙逝。葬好師父後我便遵循他的囑托,前往雁城認親。”

“唔,”淩泉趴在桌上,懶洋洋地開口:“那你和剛認的家人們關系如何?”

褚遠畫被他感染,也愈發放松,加之此處人跡罕至,環境幽雅,竟讓他找回幾分當初隱居深山的閑適心境。

其實他剛回家門時,褚家人便以禮相待,待確認身份後更是補償般地加倍對他好。只可惜這種厚待讓他像來借住的賓客,不像家中的一份子。

更不消說他歸家時,他的二哥恰好被奸人所害昏迷不醒。莊內不少擁護二公子的弟子都不大歡迎他,一開始他們還發生了口角大打出手,沒想到褚遠畫還未使出全力,就把對方六七個人都打倒在地。

師父曾跟他說過,不能恃強淩弱,他一直謹記在心。可沒想到山外的人這麽弱。

他在家中待得不大自在,又沒有與之一敵的對手,便向父母提出要闖蕩江湖,最好能為二哥尋一神醫。

褚立人同意了他的請求,為他配好坐騎與盤纏,臨行前又叮囑褚遠畫江湖險惡,在外一切小心,不可輕信任何人。

話雖這麽說,但……褚遠畫將視線移向淩泉尚稚氣的面龐,自己是不是已經說多了?

褚立人說過要在十月的武林大會將他引薦給大家,他便從未表明過自己的身份。偶爾有人詢問他和孤鴻山莊的關系,他也只會沈默應對。

現在他卻將自己目前所有的經歷都說與淩泉聽了。而且……好像……是他自己主動說的?褚遠畫猛然清醒,額頭滲出兩滴冷汗。難道自己中蠱了?

再擡眼,只見淩泉好奇地望著他,眼神清澈,看上去頗為無辜。

“父親待我很好,只是相認不過數月,確實不大親近。”褚遠畫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他在心裏怪自己太過先入為主,其他人說苗疆人為人狠毒、擅使蠱蟲玩弄人心,便覺得自己如此輕易地吐露心聲是因為中了蠱。

實際上褚遠畫回到山莊後,一直沒有可以傾訴之人,家人太過客套反而生疏,不少弟子又因為無端的猜疑冷待他。明明山莊裏那麽多人,卻讓他體會了荒山野嶺都沒有感受到的孤獨。

而淩泉自始至終都以平常心對待他,雖然性情多變,但褚遠畫與其相處時確實沒有任何壓力,讓他不自覺將淩泉當作傾訴對象。

“你心裏還是很懷念你師父吧?有一點我很好奇,他既然能在逝世前告知你的身份,說明他早就知道了,你會不會怪他沒有早點告訴你,害你和家人錯失培養感情的良機?”

“這麽一想更奇怪了。”淩泉疑惑道,“你師父與你相處十餘年,該是最了解你秉性的人。為什麽不幹脆讓你繼續留在郊野,當個自在山人?”

倘若別人提出這種疑似挑撥師徒感情的問題,褚遠畫定會生氣,但不知是不是淩泉本身就不按常理出牌,此話由他問出口,褚遠畫並沒有被冒犯的感覺。

“為什麽要怪師父?我是在三歲那年的花燈節走失的,若不是師父收留,只怕我早就沒命了。至於家人……”難得有人可以傾訴,褚遠畫忍不住把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能與家人相認,我很開心,卻不打算一直留在家中。等二哥好起來,我便離開。”

“離開?你打算去哪兒?你二哥又怎麽了?”淩泉不解地歪歪腦袋,“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就算你年紀輕輕就看破紅塵不至於這麽早就追著師父去了。”

“不、不是。我沒想不開,只是不願再依靠家裏。”褚遠畫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連忙解釋,“我二哥受傷昏迷有一段時日了。家師略懂蔔卦之術,所以我想,師父既然令我回家,也許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恰好聽聞神醫勞百德醫術了得,沒有他治不好的疑難雜癥,我便想出來碰碰運氣。只是他性情古怪,行蹤不定,據說已經銷聲匿跡七八年了。”

“勞百德……”淩泉蹙眉垂眸,喃喃道。

“你認識勞神醫?”褚遠畫雙目放光,難得情緒外露。

“不認識,但他應該真的挺有名氣的,連我對這個名字都有些印象。”淩泉的語氣有些怪異,“不過你們叫他神醫嗎?我怎麽聽到的是毒醫勞百德呢?”

“你是從何處得知的?”

“我師父以前提過這號人。”

“……你也有師父嗎?”

“餵!”淩泉當即拉下臉來,“人人都可拜師,我有師父是什麽很奇怪的事?”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褚遠畫立刻慌不擇言,“我只是想不到什麽樣的師父能教出淩兄這樣的徒弟……不對,我的意思是,你的師父一定也很有趣。”

聽到這話,淩泉頓時眉目舒展,剛才的陰霾仿佛不存在過一般,也許他根本就是假裝生氣,“這麽說,你覺得我很有趣咯?”

實際上褚遠畫並不覺得“有趣”是什麽很了不得的形容詞,不過淩泉的思維一貫異於常人,從他這段時間的言行來看,“有趣”對他而言估計是種了不起的讚美。

於是褚遠畫點點頭,神色認真,“你確實是我認識的人裏最有趣的。”

“你才認識幾個人啊。”淩泉被他逗樂,“不瞎扯了。話說回來,你打算去哪裏找勞百德,像現在這樣沒有計劃地瞎找?”

“我還沒想好。”褚遠畫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聽說勞神醫最後一次現身是在郁林城,便想來碰碰運氣。”

淩泉若有所思道:“一個本就神秘的人消失七八年的話,再想找他的消息可就難上加難咯,也只能從郁林著手去查了。嗯……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已經死了?”

褚遠畫長嘆口氣,“若真是如此,也沒有辦法了,我本就無甚把握。”

“既然你也沒有具體計劃,那就這樣好了,”淩泉兩掌一拍,輕快地說:“和我一起回郁林吧?”

如果旁人說出這話,褚遠畫會覺得這人在開玩笑,但既然出自淩泉之口,就代表他是真的想回郁林。

褚遠畫自幼跟隨師父在山間修行,對危險有著野性的直覺,面見少鏢頭時他覺得渾身不自在,本能地想要遠離,哪裏有立刻回去的道理?

而依他對淩泉的了解,這個貪玩的少年多半想去找少鏢頭的不痛快,這與褚遠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處世原則相悖。

於是他說:“多謝淩兄好意,但恐怕少鏢頭不大歡迎我,不如就此別過。”

“你不找勞百德了?”

“……家兄雖陷入昏迷,但脈搏穩健、呼吸正常,尋找神醫之事,不急於一時。而且你剛才也說了,勞百德不一定還在郁林。”

這麽思索一番,他確實沒有去郁林的理由。

“你實在不想去,我自然不會勉強你。”淩泉無所謂地聳聳肩膀,“不愧是盟主家的兒子,這麽好的玄鐵說不要就不要了。既如此就由我去取走好了,相信對小褚而言,便宜鏢局的人不如便宜我,是吧?嗯,你的行李幹脆也歸我好了,反正你有錢還能再買嘛。”

褚遠畫這才回想起自己到郁林,除了尋找勞百德,還想去忘鋒廬鍛劍。

譚磊的死讓他慌了神,竟忘了除了自己身上的錢袋,其餘行李都還留在譚磊的院子裏。

衣物之類的他確實不在乎,但那塊玄鐵不僅品質上乘,還是褚遠畫師父送給他的禮物。

聽聞郁林城中忘鋒廬中的鐵匠手藝了得,代代傳承,至今已有二三百年的歷史,不少名劍都是由此鍛造而出,褚遠畫才想將寶貝玄鐵送去那處鍛造。

可那塊玄鐵明明一直被布包著,淩泉如何知道它的品質呢?

他無意識地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看形狀就能猜到你背了塊鐵。至於品質嘛,我猜你不至於背著一塊爛鐵到處走,多累啊。”淩泉眨眨眼,“怎麽樣,你還要不要了?”

他本已決定不論淩泉如何勸說,他都不再回郁林。沒想到淩泉輕輕將餌一拋,他便主動上鉤了。

褚遠畫做事從來只遵循自己的心意,不在乎莫須有的面子,既然反悔便不拐彎抹角,當即直言道:“抱歉,淩兄。那塊玄鐵對我而言很重要,我不想把它交給任何人,還是我自己去取回吧。”

淩泉對褚遠畫的直率非常滿意,“不錯,這才有意思嘛。放心,有我在,少鏢頭為難不了你的。”

褚遠畫:“……”

少鏢頭雖然與他氣場不和,但貌似還沒為難過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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