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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番外二 許折白的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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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番外二  許折白的五年

十二月,巴黎,大雪。

1.

在法國的第一年。

最後一次電休克治療結束,許折白被束縛帶捆著,四肢綁在床上,像捆著一條狗,動彈不得。

不對,狗都比他有尊嚴。

床邊是許皖川和他的幾個心理醫生,說了什麽,許折白不在意。

所有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中,都像隔了一層霧,模糊的,聽不清,不想聽清。

等心理醫生離開,許折白暫獲得自由。許皖川把束縛帶解開,毫不意外又把床頭的玻璃杯摔碎,他抓著許折白纏滿紗布的手腕,怒道:“你這病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

許折白坐在床上,雙眼無神,無法聚焦。

許皖川被逼瘋了,叫來保姆把許折白帶走,一個人把房間砸個稀巴爛。

這個房子是許折白母親所有,母親去世後歸許皖川。

許折白被流放到這的第一件事就是跳樓,從二樓陽臺跳下來,嘴角都是笑著的。

然後許皖川從舊金山趕過來,給許折白加了兩個保鏢。

第二件事,嘗試在浴缸裏溺死自己。

沒成功,代價是又多了一個保姆。

第三件事,許折白找到機會,用玻璃碎片劃了自己手腕。

許皖川再次趕過來,給許折白加大治療力度。

第……很多件事,都不是什麽好事。

可能是人的問題,也可能是屋子的問題,這個屋子住過三個人,許皖川、許皖川妻子和許折白,三個人都有病。

每次電休克治療結束,許折白都會陷入昏迷,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沒有。他在保姆的帶領下回到房間,坐在床上發呆。

窗外雪花飛揚,把陽臺都蓋住,看不清顏色,都是白茫茫一片,和醫院一樣。

今年是許折白在法國的第一年。

巴黎的冬天太冷了。

他發了好久的呆,房間裏不只有他一個人,還有一個保鏢。

幾個小時後,許折白終於有了動作,他下床去,詢問保鏢:“我可以出去走走嗎?”

保鏢請示許皖川,得到的結果是不行。

許折白沒有任何情緒,沒有表情,也沒有感覺,他只是點了點頭,默默回到自己床上,用被子蓋過自己的頭頂。

保鏢卻走過來,把被子拉開了,告訴他這樣不行。

許折白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就這樣睜著眼躺了一整晚,直到白天醫生再次上門,給他推了一針藥劑,他才陷入昏睡。

2.

在法國的第二年。

許皖川難得推了自己所有的行程,從舊金山飛來巴黎,賠了許折白整整三個月,再醫生的建議下,三個月他都壓抑自己的脾氣,沒對許折白發火。

原因是許折白失明了,突然性的,家庭醫生給出的診斷是抑郁癥導致,如果再嚴重下去,有可能會轉雙相。

反正許折白成了一個短暫的瞎子,嗅覺聽覺和觸覺都在,周圍的人聲鼎沸也在,卻從此與許折白再無關系,他看不見,也不知道是暫時看不見,還是一輩子。

某天晚上許折白躺在床上,平靜的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房間裏開了燈的,他能感覺到光,但是他看不見一切。

他想去喝水,摸索著下了床,守在門口的保鏢馬上問他:“少爺是想要什麽?”

“……水。”

保鏢把杯子遞給他,許折白沒拿穩,玻璃杯摔碎了,裂了一地。

許折白蹲下身,用手去觸摸那些玻璃碎片,保鏢還沒來得及攔住,許折白的手指就已經被割破,流出血珠,鮮紅的,一滴兩滴,都滴在地上,匯成一條河,河的這邊是巴黎,對岸是杭州。

許折白聞到血腥味,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死命關上房門,這是他這些年第一次掩面而泣,沒有哭出聲。

他太矛盾了,不想活,但也不想死。

他每次不想死,都覺得自己在裝病,但他又實在難受,他想要那種滿滿當當的感覺,而不是想現在這樣,心被挖了一個洞,空蕩蕩的,怎麽都填不滿。

這是理智和病痛的掙紮,疾病告訴他或者沒意義,但他的理智告訴他:不可以,他不可以死。

他一旦死去,周臨風肯定能知道一切,就不會恨他,反倒會變成另一個希斯克利夫。

絕對不行。

許折白用盡全力才讓自己上床睡覺,忍著顫抖,逼自己閉上眼睛。

第二天,那名保鏢被辭退,換了個新的來。許折白第一次在巴黎產生無助的情緒,房間裏都是陌生的味道,他不習慣。

最終,他摸摸自己包了紗布的手,對新保鏢說:“我想出去走走。”

保鏢沒回答他。

他又問:“可以嗎?”

許皖川同意了,許折白不要人攙扶,拄著根盲杖就出發了,兩名保鏢跟在身邊,提醒他該怎麽轉彎。

路過一個街道,周圍人很多,許折白一問才知道自己走到了塞納河畔。

河水流動有聲,不遠處是埃菲爾鐵塔,他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有小船從河上過,上面的游客在歡笑。

笑什麽呢?許折白不知道,就在長凳上坐發呆,不知道在看什麽,他什麽都看不見。

坐了整整四小時,他才走回家去。

第二天,再出來,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然後回家。

第三天,也這樣。

第四天。

第五天。

……

日覆一日,晚上失眠,他吃什麽都吐,中度抑郁癥變成了重度,吃下去的東西很快就會吐出來,混著胃裏的酸水,把嗓子都燒啞了,患上一段時間的厭食癥。

直到後半年才有些好轉。

許折白總想出門走走,以此轉移自己註意力。早上睡幾個小時,來到塞納河畔,發呆,然後回家,繼續失眠,繼續發呆……這樣的生活構成了許折白的全部。

就是偶爾路過街邊的某個角落,他能聞到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有多熟悉呢?只需一點,所有的回憶都會被喚起,那些味道就像能滋養他一樣,把許折白的情緒都給激起來。

這時候許折白就會問:“這附近有中國人嗎?”

保鏢回答:“沒有。”

許折白說:“我不信。”

保鏢又說:“真的沒有。”

其實許折白可以自己判斷周圍有沒有中國人,但他看不見,還是算了吧。

就是第二年巴黎的冬天,更冷了。

許折白每次去發呆,肩上都會落下厚厚的雪,把他壓得像青松,瘦瘦一個就挺在那,路過的行人還以為是行為藝術者。

3.

在法國的第三年。

許折白覆明了,當天他撇了盲杖,慢慢走到塞納河畔,第一次直觀地看到塞納河的全景。

陽光熾烈,巴黎又熬過了一個冬天,人們紛紛上街。旅客增加,游船上的旅客更多,笑聲很張揚。

許折白在長凳上發呆的時間又增加了很多,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早上出門前,會帶上一杯熱果汁,保鏢也不用再近距離跟著了。

就這樣又過了半年,他聽說了周臨風再談戀愛的消息。

那時候許折白在發呆,聽到這個消息,他松了口氣,當晚食欲大開,厭食癥狀有所緩解,變成了暴飲暴食,然後又吐一地。

按部就班去發呆的日子構成了許折白的全部,他還是沒有入學,在家裏隨便玩顏料。

抑郁的癥狀太嚴重,這幾年只能讓巴黎的陽光和漫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填滿他的靈魂,靈魂充盈才能去尋找生的意義,然後長出三魂七魄,生出骨肉,構成一個漂亮而健康的軀體。

某一天許折白走到塞納河畔,遠方的白鴿飛到他面前,今天是少見的晴天,他像一顆幹枯許久的樹得到陽光的眷顧。

那是許折白第一次瞇起眼,去看耀眼的太陽,藍天白雲晴空萬裏,旁邊的塞納河水不絕流動,還是那艘船,唯一變的是船上的游客,不變的還是那些笑容。

那一刻,許折白突然意識到,他才二十多歲,還很年輕,還有很多未知的歲月等著他。

這麽年輕的軀體和靈魂,為什麽一直都病怏怏的?明明年輕的生命被人讚頌,他不該是這樣的。

許折白站著吹了許久的風,久久不動,不遠處的保鏢差點都要上前詢問了。許折白卻慢慢轉身,面上有很淡的笑意:“回去吧。”

既然世界向他敞開,他也要向世界敞開,反正一切都過去了,大家都有新生活。

他要活著,不管是為了誰,至少為了自己,他要活著,他要活得很好,他一定可以和幾年前的自己不一樣。

那天之後的許折白吃下去的東西明顯比之前多,就算想吐,都會逼自己咽下去。他更願意上街去四處閑逛,畫畫的時候色彩豐富了許多,就算晚上失眠,他也能盡量在淩晨四點前睡著。

後面他主動向許皖川提出想養一只貓的要求,許皖川答應了。

許折白給貓咪取名許玉樹,喜歡在晴天帶著貓咪去草地上散步,然後就會想到周臨風也喜歡貓咪,現在應該也養了一只吧,不知道他養的那只貓會不會和許玉樹一樣淘氣,或者會很安靜一些?

幾個月後,許折白特別喜歡坐在隨便一家咖啡店裏看外頭行色匆匆的人,他還不能喝咖啡,一般點一杯牛奶和一小盤甜點,能坐一整天。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漸漸不再依賴藥物,在池林醫生和當地心理醫生的確定下,他可以開始減少藥量了,甚至地西泮可以完全停用,他已經擺脫了失眠的折磨。

許折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什麽會突然變得很松快,心裏滿滿的,他有很多事情想去做。

他是二十多歲的天才畫家,他不想死,他想活著,一定可以活得很好。

4.

在法國的第四年,在許折白的強硬要求下,身邊所有的保鏢都不再看護他,房子裏只留下一個保姆。

許折白開始出門旅行。

一開始只是坐大巴去巴黎周邊的城市,背著畫板,去寫生,去拍照。

許皖川怕他出意外,想派人和他一起去,但許折白態度很強硬地拒絕了,許皖川不可能在這時候把人囚禁起來,任由他去了。

半年後,他買了個相機,第一次跑到了芬蘭,在芬蘭坐了雪橇,送給當地獵戶一幅畫,獵戶當即把自己做的皮草帽送給他,暖烘烘的,還邀請許折白去家裏做客。

獵戶的家裏燒著火爐,許折白坐在暖桌旁,那家人很熱情……再多的細節,許折白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們能把玉米餅做的很好吃。

從芬蘭回來,許折白給許皖川發了消息,他會定期報備自己的行程,讓許皖川別找他。

沒得到許皖川的回覆,許折白背上畫板和相機,一個人開啟了他的旅行生活。

冬天,他去到了挪威,借宿一座小木屋,手機裏放著挪威的森林,支著畫板,給木屋主人畫了幅肖像。

開春,他回到巴黎,依舊在塞納河畔的咖啡店裏,不過手裏拿著速寫本,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就會畫一幅畫送給他,然後得到五花八門的誇讚。

第四年的秋天,許折白徹底離開巴黎,去了瑞士,在山下童話小鎮裏住了一周,去坐了山頂過山車。買了器具上阿爾卑斯山滑雪,結果碰到雪崩,許折白沒能上山,後面跟著救援隊一起進行搜救,得了一塊獎牌。

後面去了德國,嘗試了那兒的啤酒,參加啤酒大賽,最終慘敗。

德國的房東邀請他來自家的音樂會,許折白去了,在會上認識一個彈吉他唱歌的金發碧眼的帥小夥,不由得多看兩眼。帥小夥以為許折白看上他了,羞答答的說他其實喜歡能接受kinky的人。

許折白睜大眼睛,擺擺手說你誤會了,和房東打了招呼後趕緊跑掉。

又從德國跑到了冰島,在那看了好久的極光。

5.

第五年,許折白已經把整個歐洲都玩了一遍,走到那,他的畫板就跟到哪,賣了不少畫作,圈內都說近幾年出了個喜歡到處跑的畫家Blanc。

其實許折白還想去美國,但因為許皖川在舊金山,他不想再見許皖川一面,就悄悄收拾東西回國。

回到杭州,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想去找某個人,又不想面對。

於是買了張去寧夏的機票,準備把西北玩一遍,結束了他就去巴黎定居。

幾天之後,他在六盤山遇到了周臨風,屬於他的十字路口終於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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