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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南越·星河追蹤儀 (七) 蓉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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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南越·星河追蹤儀 (七) 蓉蓉,過來……

昭德殿好久沒這般熱鬧了。

南越與朝雲不同, 與朝雲健全的後妃制度相比,整座後殿也就幾個沒有子嗣的美人而已。

戚令婕喜靜,早就免了晨昏定省的請安, 她們也就安分守己, 大有互不幹擾的意思。

然而國母有孕, 舉國同慶,師先雪聽著殿內的歡聲笑語, 也為戚令婕感到開心。

平心而論, 戚令婕是個很好的主子,與戚令妤表裏不一不同, 她出身世家, 寬容平和,從不隨意責打宮人,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是個真正能夠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好人。

可一想到她肚子裏的孩子極有可能是烏休棠時, 臉上的笑容又垮了下去。

她能來到十八年前, 是人為,也是冥冥天意。

她要盡快搞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畢竟, 從那日見到的情形來看,戚令妤跟樓宿之間並不算太熟, 而樓宿也並非那麽強悍,反而透著抹久傷不愈的虛弱。

所以究竟是什麽, 讓他們達成了一致,成為了同盟呢?

她想起了在縹緲峰時樓宿將魔骨放進了宋青姝體內的事情,看青姝姐姐的年紀,應該是八九歲的年紀, 那麽是不是就說明,魔骨此刻還在樓宿體內。

將無上力量拱手相讓,只能是魔骨與他的身體產生了排斥反應。

他並非魔骨最好的人選。

如果,她威脅樓宿造出星河追蹤儀,在把他給解決掉的話…

師先雪評估了下這件事情成功的概率。

額,她還是吃蒸紅薯吧。

待聽著外面的動靜弱了下去,師先雪才將小廚房的門悄悄打開個縫隙,見四下無人就準備偷偷溜出去。

“念蓉?”

師先雪後脊一頓,她在臉上胡亂抹了把,擠出抹笑容來迎向來人。

“娘娘。”她行了個禮,並未上前,“夜深露重,娘娘還懷著身孕,怎麽獨自出來了,念嬌怎麽不陪著娘娘?”

戚令婕眼波柔情,揚唇笑起來時臉頰綻出動人的梨渦。

跟記憶中的某人簡直一模一樣。

師先雪恍神,視線緩緩落在她的小腹上。

烏休棠。

“念蓉,陪本宮說說話吧。”

師先雪沒辦法拒絕。

她回宮取了件白玉扣邊披風,學著烏休棠從前照顧她的樣子,細心地系好絲帶,將褶皺撫平,將戚令婕包裹的嚴嚴實實,透不進半點風來。

柔軟綢帶輕輕拂過她的臉,戚令婕什麽都沒說。

南越並不是個所有城池都四季分明的國家,但錦繡城中有秋蟬。

秋千發出吱呀吱呀的晃動聲響。

戚令婕毫無芥蒂地問她這兩日近況,看起來像是真的關心她,師先雪生怕她看出自己與念蓉的差別,只撿緊要的回答。

見她這般拘謹,戚令婕眉眼憂愁地嘆出口氣:“是我不好,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紀…念蓉,我送你出宮吧。”

師先雪楞住了,她半蹲下來,仰著頭看向她。

“娘娘要趕念蓉走嗎?”

戚令婕溫柔地註視著她:“沒有要趕你走,我只是覺得,將你留在這裏,會讓你受委屈。”

“娘娘!”師先雪語氣激動起來,她為念蓉感到委屈,“我沒有覬覦過陛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念蓉於您,只有忠心,絕無半分旁的心思,您難道不信念蓉嗎?”

僅憑裴崢的一面之詞,就要否認念蓉這十幾年來對她的忠心?在念蓉的記憶裏,裴崢來昭德殿時,因為念嬌比她年歲大,做事周到,近身伺候向來是以她為主的,偶爾輪到她時,念蓉也從來沒有逾矩的行為,謹小慎微的伺候著,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裴崢刻意挑撥陷害,可卻沒有邏輯與邊際,戚令婕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可是念蓉,這是皇宮,我深愛著陛下,並不想因此產生隔閡,而且—”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輝,輕輕撫摸著肚子,“我有他的孩子了。”

師先雪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小腹還未顯懷,可從種子紮根土地,破土而出,長出幼嫩的綠苗,也不過短短十個月而已。

她咬住下唇,不知道事態怎麽就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娘娘,你該防備的並不是我。”

她情緒低落地垂著頭,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辦才好。

“娘娘,我不想出宮,也不要嫁人,如果一定要我離開才能安您和陛下的心,不如就將奴婢調離昭德殿……”

她腦子裏出現個名字。

“去天一閣吧。”

如今的天一閣並沒有守衛把守,門前落葉鋪滿一地,閣內冷清,差事枯燥乏味,但也給了她安靜思考的空間以及作案的機會。

她思來想去,還是不打算在恐慌中等待房子坍塌,於是準備先下手為強,可她還沒來得及去找,就被一身兇煞之氣的樓宿給堵了個正著。

他身形高大,冷冷站在那裏,月光將身影映的如同膨脹起來的怪物,天一閣瞬間變得狹窄逼仄起來,空氣仿若被掠奪,樓宿一動不動盯著她看時。

像是在看陷阱中奄奄一息的獵物。

手中的星筭盤爆發出一道強光,如星如月的光芒落在師先雪肩頭,她感到樓宿的眼神在那瞬間諱莫如深起來。

“果真是你啊。”他嘴角的弧度放大,星筭盤捏碎在手心中化作熒光,歪著頭看上去親切,很好說話。

“我記得你是叫念蓉,皇後娘娘的陪嫁侍女,怎麽會在這裏?”

他前進一步,師先雪便被迫後退一步,直到退無可退,冰冷的氣息如毒蛇般游弋而來,張開獠牙想要對她展開進攻。

“難道你不知道天一閣是我的地盤嗎?”

什麽他的地盤,他是狗嗎,還要標記地盤的。

不過好奇怪,明明南越很難見到雪,為什麽樓宿身上總有股淡淡的新雪味道。

她猝不及防探過身去,被樓宿眼疾手快掐住了下巴。

他瞇起眼睛,嘴角的笑容迅速消失,似乎對她莽撞的親近感到十分不快,捏著下巴危險地晃了晃:“做什麽。”

“大祭司。”師先雪跟狗狗似的聳聳鼻尖,眼睫乖巧地翹起來。

“我覺得你身上的味道好香,整個天一閣都是你的味道。”

她眨眨眼睛:“大祭司是用了什麽熏香?”

樓宿用淩厲審視的目光晲著她:“向我請教問題,是要付出代價的。”

師先雪感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慢慢上劃,蓋住她的嘴巴。

師先雪趕緊說:“那那我換個問題。”

“你方才手中拿的是什麽東西,星筭盤嗎?”

那劈裏啪啦響起的珠子碰撞聲,她早就聽到過了。

樓宿挑眉,頂窗還未來得及關,星光與秋風一並灑下來,少女的發絲拂過他的臉。

冰冷的氣息吐在她的唇邊,她聽到男人胸腔震顫,發出低沈的笑聲:“還挺識貨。”

“不如猜猜我用星筭盤測到了什麽?猜對了有獎勵。”

哦,這不就是用了的意思。

她在天一閣可並非只看了《天水碧》,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她看到書中說,星筭盤可窺天機人命,計算命途軌跡,能力高強者,甚至可以以此來擺弄乾坤,改變命運,可上天並不會平白落下饋贈,使用星筭盤卻是有代價的,極其損耗修為與壽命。

照樓宿此刻的身體狀況來看,自己是不是可以趁他病要他命呢……

師先雪是個執行力很強的人,打定主意並做出計劃的事情,若是不付諸實踐看到結果,她會焦慮的睡不著覺。

然後,她就真的再也睡不著覺了。

因為她被這廝折斷了手。

她疼的哇哇大叫,涕淚橫流毫無形象,又不敢用修補之力怕被看出端倪,只能咬牙硬抗,可筷子沒辦法拿,飯就沒辦法吃,她弓起腰撅起屁股學著樹上的鳥兒啄米吃,只吃了兩口便打翻了碗。

頭頂適時傳來一聲嗤笑。

師先雪恨恨咬住碗沿。

如果樓宿真的是烏休棠師父的話,該說不說,有些時候處理事情的方式,做事風格,都該死的相像。

師先雪滿腹怨念,瞪著桌子上顆粒分明的白米粒將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疼疼疼,簡直太疼了,疼到想要嘔吐。

她還好餓,美味佳肴就在嘴邊卻遲遲吃不到的感覺簡直百爪撓心。

更別說,這廝像是特意在報覆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吃不了多少,吃不到嘴裏,還特意將這幾日的膳食做成了色香味俱全的滿漢全席……

越想越來氣,師先雪將身子一偏,怒氣沖沖道:“不吃了!”

休想看她笑話,這個討厭的千面鬼。

誰知對面的男人忽然動了,他勉強壓下嘴角的笑容,細窄修長的指拖住玉碗邊緣,用勺子舀起來送至嘴邊:“吃吧。”

師先雪覺得兩人已經撕破了臉,自然不肯給他好臉色,“不吃,你在這假惺惺做什麽,我的手難道不是被你折斷的?”

“假惺惺?蓉蓉,我是真心實意想要餵你。”他像有精神障礙,夜晚陰暗暴戾,像是個暴力狂,白日之時又變得儒雅溫柔,判若兩人。

見她不信,又滿臉戒備,樓宿笑容更加溫柔了,他放下碗:“阿姊曾經教過我,做人要有慈悲心,做不到一擊斃命,給個痛快,就不要動手。”

他給她細心挑出魚刺,將蝦殼剝離幹凈,“折斷你的手,是我不對,我該對你溫柔點的。”

師先雪翻了個白眼,鬼才信呢。

“是真的,蓉蓉,接下來的日子我保證會對你很溫柔。”他將蝦肉送到她嘴邊,綠眸含著柔和月色下鋪落的潭水,“你要乖。”

師先雪起了層雞皮疙瘩。

“現在,張嘴。”

不吃白不吃,師先雪最識時務了。

師先雪:“不過,你剛說…嚼嚼嚼……阿姊,你還有…姐姐…嚼嚼嚼。”

樓宿輕哼一聲,將蝦肉塞進她的嘴裏,毫不避諱地談論起自己的身世:“我是個孤兒,從小被姐姐帶大的。”

師先雪將蝦肉咽下去:“那你姐姐現在在哪裏呀?”

她怎麽沒聽說過樓宿還有姐姐?

“我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惹她生氣,她不願意見我,藏起來了。”雖說著難過的事情,可他眉目間卻不見半分情緒波動,“不過沒關系,我快要找到她了。 ”

他說這話時就像是個旁觀者,在訴說別人的事情,很冷淡,看不出有多上心,師先雪甚至沒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來姐姐對他有多重要,也沒覺得他們兩個的關系可以到大費周章尋親的地步。

可這人向來不正常,講話也顛三倒四真假摻半,師先雪辨別不出來,她不想再跟他溝通,垂著頭任由他給自己餵飯。

樓宿好像對照顧人很有一套,起碼很會察言觀色,有時候遇到自己不愛吃的,她只要擰一擰眉頭,不必開口,樓宿便不會再夾那道菜。

等她細嚼慢咽全部吃完時,天一閣外面已經響起了敲鐘的聲音,好像還有白色的雪片飄了進來,只不過落地即融,不見痕跡。

樓宿看起來還有點吃驚,“人長得小小一只,飯量倒是不小。”

師先雪下意識頂嘴:“吃你家……”轉念一想,這桌滿漢全席好像還真是樓宿給自己開的小竈,她又將下半句咽了下去,“我娘說多吃點身體好,健康,跑得快。”

樓宿眼皮挑起,不置可否。

他站起來,脊背如松。

“既然吃完了,就隨我去個地方。”

師先雪點點頭,跟著他一並站起來。

師先雪沒想到他要去的地方竟是北雍,他如入無人之境,連城主府都沒打招呼,踏著夜色徑直去了雪山。

她想提醒他雪山上有雪女,還有守護獸,可見他神色如常,對上山的路線十分熟悉,便忍住沒有再開口。

直到看到守護獸毫無反應,雪女跪在他面前喊主人之時,師先雪在他身後探出震驚到變形的小臉。

“主人,她已經被我安置在山洞裏,情況很是不好,只等著主人來了。”

她?她是誰?

環形空間,刻畫著奇怪符號的石壁,師先雪每走一步,心便沈一分,她臉色很不好看,走在前面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回過頭朝她招手:“跟緊點,這裏可不是南越,踏錯一步,當心被雪獸咬死。”

師先雪連忙跑上前去,拽住他的衣擺,再次小心地四處觀察,妄圖從蛛絲馬跡中找出被忽略的真相。

察覺到她的小動作,男人勾了勾唇,大掌扣住毛茸茸的後腦勺將她往自己身側壓,在她耳畔警告道:“蓉蓉,再亂看的話,我會忍不住剜掉你的眼睛。”

師先雪身體一抖,乖乖地任他牽著走。

什麽聽阿姊的話,要對女孩子溫柔,他就是個隨心所欲,做事全憑心情毫無邏輯的變態。

兩人的接觸早已超過了安全距離。

雪女心中好奇,頻頻偷看兩人,再次忍不住看過去時,與那雙幽潭般冰冷的眸撞了個正著。

雪女心中一驚,瞬間安分守己。

黑色棺槨中躺著個身懷六甲的少女,她看上去比念蓉大不了幾歲,汗水將衣衫浸透,腹部高高隆起,緊緊閉著眼睛,身體筋脈繃出可怖的形狀,竟連哀叫都發不出了。

師先雪那上不了臺面的想法蹭蹭蹭的往上冒,“樓宿你這個死變態!”

她還是低估了人性的猥瑣!這死變態居然囚禁無知少女在這冰天雪地裏給他生孩子,簡直喪盡天良,連畜生都不如。

樓宿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子,對她的咒罵充耳不聞。

“死變態你想做什麽,你不會是要殺人滅口,毀屍滅跡吧?”

樓宿沒生氣,雪女反倒是被點燃了,她大怒:“不準詆毀主人,你這個淺薄無知的人類,主人是在救她。”

“我淺薄無知?比起你這種愛挖別人心臟吃的怪物來說,我的人格要貴重許多吧?救她?我又不是眼瞎,他明明是想要……哎?”

隨著盈綠色的氣息流入少女體內,她忽然猛地吸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師先雪好奇地打量著那道氣息。

非仙非魔,不屬於任何一派的功法,既像來去匆匆的春雨,又像是高空的雲霧,自由而神秘。

樓宿的臉色蒼白到可怕,師先雪這才後知後覺,樓宿是在以命續命。

少女疼得瞳孔顫動,卻還是在看清他時艱難扯出抹微笑來,黏濕的發絲貼在鬢角,她有氣無力沖著樓宿搖了搖頭:“我清楚我的身體,不必浪費力氣救我,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恩情早就還完了。”

似乎連說話都在耗費她的生命力,少女喘息的厲害:“只救我的孩子就好,一定要讓他活下來。”

樓宿中斷了輸送,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他側目看向師先雪,語氣意味不明:“蓉蓉,過來幫我。”

師先雪快瘋了。

人命關天,她怎麽知道樓宿說的幫忙,是幫忙接生啊。

她滿手的鮮血,手抖得厲害,眼前發黑,險些就要暈倒。

可樓宿的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鮮血染臟了衣袖,他眉頭都沒皺一下,用纖長的手指撐開甬道,精準無誤地拽住了嬰兒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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