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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北雍·伏魔劍(八) 不準嫌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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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北雍·伏魔劍(八) 不準嫌棄我……

師先雪雖然昏了過去, 可感知仍是清晰的。

她能聽到風雪肆虐的鬼哭狼嚎聲,冰涼的雪片拍在臉上,只一瞬, 便被擁得更緊, 風雪聲弱了下去, 她被裹挾在溫暖,帶著香氣的懷裏。

兩人似乎在前進, 風雪聲離自己很遠, 她只能聽得到抱著自己之人的強勁心跳聲。

可這副溫存的感覺還沒太久,大地開始顫動, 有龐然大物墜地而行, 機械齒輪瘋狂轉動,周圍腳步聲雜亂, 似乎來了很多人。

龐然大物似乎在發瘋,對周圍人陷入無差別攻擊狀態。

怒斥聲, 金屬刺入血肉的聲音以及逃竄時被刺破內臟發出尖叫。

好吵, 為什麽這麽吵,殺掉,好想把這些人全部殺掉。

這個念頭出現的那刻, 師先雪感到自己的眼皮掀開了,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極致的血紅與純白出現在這片大地之上, 師先雪看到很多臉熟的人。

宋青姝、李扶朝,許久不見的祁雲初, 符流涴,九霄仙府中的一眾弟子,還有被捆住跪在地上的周家父女。

他們再也沒有從前那般高人一等的威風,而是被那四只刀槍不入的玄鐵獸纏的無法脫身, 形容狼狽。

她不屑一顧地輕笑一聲,似乎看到他們如此窘迫是件很開心的事情。

抱著她的人察覺到懷中之人轉醒,動作慢了下來。

“師先雪。”

師先雪?

師先雪在叫誰?

哦。

對了。

她還有個名字叫師先雪。

符流涴被玄鐵獸困在此地,身後還是數不清的毒獸,此地甚寒,修為低些的四肢被凍僵,更別提使用術法。

雪山之上,他們於玄鐵獸與雪獸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她隔著風雪看了眼不遠處的師先雪,眼珠微妙地轉了下,頓時有了主意。

管她是不是什麽神女,自己若是死了,那神女於她又有什麽意義。

於是下一刻,九霄仙府的弟子便被玄鐵神獸擊中滾落到了烏休棠腳下。

幾人身上還帶著被點燃的火線,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的刺眼。

青龍獸的攻擊範圍果不其然被吸引到了這裏。

烏休棠著急下山無心戀戰,可偏偏不長眼的臟東西撞上來,這讓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是差到極點。

幹脆將這裏夷為平地,把他們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北雍城,北雍百姓又算得了什麽,用天下宗門結怨又算的了什麽。

他只要師先雪沒事。

只是這個玉石俱焚的念頭湧上來時,他聽到懷裏的人發出聲輕笑。

師先雪醒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求證,青龍那如石柱般粗大的尾巴便如狂風驟雨般橫掃過來,帶著將這片山頭削平的威力。

烏休棠下意識要戰,可顧及懷中之人,便只守不攻,很快後脊便被尾巴砍了一遭,他身形不穩往前趔趄兩步,卻第一時間看向懷中之人。

懷中之人果然醒過來。

她的唇角還維持著向上的弧度,眼睛卻不如以往靈動,似是山巔最純凈那斛瓊粉,閃動著琉璃般的孤光。

她毫無留戀從懷中摔出,在地上一個翻滾,然後迅速起身,直直奔著那只青龍獸而去。

烏休棠瞳孔驟縮,在他大腦空白的那兩秒,身體已然如離弦的箭般沖上前去,手才搭上她的肩頭,卻見少女豁然轉身。

他對上師先雪的眼眸。

仍舊漂亮,卻較以往多了分不耐煩的冷漠。

似是在看一個毫無相關之人。

烏休棠手心一顫,“師…”

少女一掌拍在他胸前,力道毫不手軟,他一時不防被擊中,整個人向後摔去。

再擡眼,師先雪已經一個箭步沖到了青龍利爪之下。

正如蜉蝣撼大樹,她的身影顯得渺小又可笑。

“小雪!”

宋青姝發出驚叫。

青龍的利爪從高處重重落下,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眼見就要碾碎眼前狂悖之人的頭顱。

可比他體型要小幾十倍的少女不躲不避。

她體態勻稱,脖頸修長白皙,仰起頭來頸部的線條極為漂亮,粲然一笑時,像是單調枯燥的雪山上生長出的最濃墨重彩的花。

“小青龍,用你頭頂的八卦鏡好好看看,我是誰?”

龍爪在距離咫尺時驟然停下。

八卦鏡中反射出刺目的雪光,也出現了少女的面容。

被破壞了控制閥陷入暴走狀態的青龍突然像是被施展了定身術,定格在了原地。

八卦鏡不僅映出了師先雪嬌嫩的臉,朦朧雪光中,隱隱約約還有另一個人的身影。

一個極其熟悉,並且創造出它的女人。

是它的主人。

它完全呆住了。

四只神獸體感相通,頭頂的八卦鏡演示著相同的場景。

身後是如海嘯般湧來的雪獸,看得人頭皮發麻。

師先雪的表情從來都是謙和柔軟的,可在這冰天雪地中,竟多出幾分孤傲與清冷,周身籠罩著層陌生清輝。

她緩緩擡手,指著身後的雪獸,不可一世命令道:“給我將它們撕成碎片。”

符流涴有瞬間以為師先雪瘋了,她以為自己是誰,竟然想要對北雍城的玄鐵神獸發號施令,要知道玄鐵獸只見機關令,可若是被破壞掉控制閥的話,那它的八卦鏡中便只會有一個相同的指令。

毀滅,無休止的破壞。

她內心陰毒,只想看師先雪被踩成肉泥。

然而令在場所有人驚愕的是,那些被破壞掉控制閥的玄鐵神獸,竟然真的調轉了方向,沖向了身後來勢洶洶的雪獸。

被捆成粽子的周荀眼中恢覆了絲清明。

周向燭難以置信喊了句父親。

他又何嘗不感到震驚。

破壞掉控制閥,曾祖所制作的機關令也無用。

普天之下,不用機關令就能控制玄鐵神獸的,除了曾祖曾祖母,就是……

可是怎麽可能,那個孩子明明在四百多年前就死了。

烏休棠從雪地中站起身來,凝視著她清瘦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周家庫房中那些對師先雪熱情至極的小機關獸以及畫像中的女人。

在迷瘴森林中,他也在師先雪的記憶裏見過一個女人,可若是一個人,師先雪的反應不可能那般平淡。

師先雪既能鉆入他的幻境中與瘴妖纏鬥,又能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與他交談,趴在那個白房子中的女人床前痛哭流涕。

在朝雲,她說,她既是師懷玉,也是師先雪。

來到北雍,又能夠控制北雍創建者留下的玄鐵神獸。

周折月也曾說北雍的創建者,他的高祖母姓師,來自西梁,曾經誕下過個女兒,只是在繈褓夭折。

算算時間,應當是四百多年之前。

而在那個男人留下星筭盤的星筭紀錄中,曾顯示他蔔卦過,上一任神女出現的時機是在四百年前。

如果女嬰沒死,如果她是神女,如果她的母親為了保住她的性命…

烏休棠想,如果是他使用星筭盤預測巫山神女出現的時機,也許還是四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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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先雪的視線再次黑了下去,她感到周圍亂哄哄的,像是進入了清晨的菜市場。

一會有人提出修補封印鎮壓妖魔才是要緊之事,一會又說要去找解開雪獸毒液,救醒神女才是迫在眉睫,還有人要將她帶走,帶去九霄仙府中醫治。

再後來,她就聽不清了,意識仿佛脫離了自己的身體,飄向了半空中。

祁雲初念起師父囑托,小聲同兩人道:“師兄師姐,師父說要你們集齊神器後即刻前往不歸山,不得有誤。”

“是啊,兩位道友,修補封印一事迫在眉睫,我們還是莫要耽擱時間了,至於神女,不如就讓我的師弟們將她帶往九霄仙府,雪獸的寒毒雖然棘手但並非沒有解毒辦法,我師父定然能夠救下神女。”

師先雪眉頭染上層白色的霜雪顆粒,唇瓣被凍得青紫直哆嗦,縱使蓋著兩層錦被,呵出的冷氣也將她的面龐凍得發僵。

滿滿一屋子人,皆是惺惺作態、裝模作樣。

烏休棠耐心告罄。

一團雷火在眾人中間炸開。

眾人正在爭奪神女,中間冷不丁炸開道雷火,登時被逼得後退幾步,急忙去撣身上沾的火星。

“不想被火燒死就滾出去。”

李扶朝知他憂心,他心中同樣不好受:“烏公子,你放心,小雪我們定然想辦法醫治,她是神女,我們各個門派都有護她周全的責任。”

宋青姝也道:“雪獸之毒並非無解,不如就讓…”

“不必。”烏休棠冷冷打斷她,誰的面子都不給,“我的人我來救。她也不需要欠你們人情。”

聞言,符震的臉色變得鐵青。

此次下山,他得到的命令,就是務必要將神女帶回九霄仙府。

他對眼前這個出身不高的少年很不滿,忍不住嗆聲道:“烏公子,大話可別說早了,寒毒雖說並非一擊致命,可毒液進入體內,會使血液凝成冰無法在體內運行,最後不治而死,普天之下,只有我們九霄仙府有辦法醫治。”

“是啊,小月也中了寒毒,我們總不會拿這個誆你。”

“你們縱使是道侶,可師姑娘也同樣是神女,若是她當真延誤了診治的最佳時機,烏公子你可擔當得起?”

又是這種充滿威脅性的,冠冕堂皇的話,他們哪裏是擔心師先雪,明明是害怕神女還體現價值便就此隕落,覺得可惜罷了。

要不是怕師先雪生氣,烏休棠真想即刻大開殺戒。

“你也知道我們是道侶。”烏休棠眉眼鋒銳,鋥亮的刀尖掠過危險的火光,他姿態倨傲,不可方物。

一副誰再多說一句就砍死誰的表情。

“她死了我殉情,就這麽簡單。”

“所以,趁我還沒發怒之前,滾出去。”

眾人被攔在門外,符震心急如焚,他斷不能讓神女出事,正要帶人闖進去強行將神女帶走,卻被宋青姝攔下。

“宋道友,你也要攔我?他就算是再厲害,也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散修罷了,豈能和正經宗門的藥修相比,若是神女出事,或是被什麽邪門歪道損壞聖體,咱們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宋青姝擋在門前,一言不發。

符震氣極,看向李扶朝:“李道友,宋道友關心則亂,你也這般坐視不管?”

李扶朝沈默片刻,也走上前去,和宋青姝一左一右,門神似的站在那裏。

無聲地,囂張地表明了態度。

一門之隔,銀刃割破少年的手腕,一瞬間,血色玉珠如斷線般湧出沿著那道割開的傷口滑落。

鮮血染臟袖口,少年神色猶豫。

巫贏原本是不怕冷的,可不知為何在山洞裏卻被凍僵,到了山下才緩過神來。

如今見主人割破手腕,霎時便明白了主人的意圖,但又見他猶豫不決,便規勸道:“其實主人完全可以把師先雪交給九霄仙府,不必割腕取血,這樣既損耗主人的身體…”

然後烏休棠好似沒有聽到,直接將它視為空氣,他將師先雪抱起來攬在懷中,脊背微彎,眼皮耷拉下來,看上去有幾分忐忑。

“我不讓九霄仙府插手你的事,是因為他們對你另有圖謀。挾恩以報,你是西梁公主也是神女,堵不住悠悠眾口。”

“我把我的血換給你,讓毒液渡入我的體內。”他不自覺擁緊她,鮮血如玉珠般墜落,卻渾不在意。

“神女之力關鍵之處不在血液,縱使換我的血也不會使你的神女之力變得汙濁,只是…”

他從小被養在萬蠱池中,被不知凡幾的毒蟲撕咬血肉,蠱蟲會鉆入七竅進入體內,融進血液裏。

所以,對師先雪來說,他的血液並不算幹凈,也可謂是骯臟邪惡,擁有她最討厭的東西。

可見她臉色青紫,皮膚表層結上層淡淡的白霜,開始痛苦地呻吟,直往他懷中鉆,便也顧不得那般多。

血液變成條鋒利的血線,在她白皙皓腕上割開道極細的口子。

血液綿綿不絕流了進去。

同時帶著寒毒的血液也倒回烏休棠體內。

所經之處帶來徹骨的溫度幾乎將血管凍傷,他感到血管表層結上白色的凝霜,血液不再流動,而是堵塞在一處,凝成霜雪。

靈魄只得被迫燃燒,疏通血管中的寒冰。

一冷一熱之間,少年的臉色蒼白如紙,濃密的睫毛發顫般抖動起來,但看到她臉色逐漸恢覆了正常,又覺得遭受些苦痛沒什麽大不了。

可當她的臉蛋重新變得紅潤有生氣,烏休棠又開始惶惶不安。

“不準嫌棄我,否則—”他喉嚨發緊,怕自己的體溫凍傷她,戀戀不舍地放回床榻,用術法幫她蓋好被子。

做好這一切,他有些疲憊地歪倒在榻邊,小狗似的將臉擱上去,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昏睡的人兒看,一副想觸碰卻不敢觸碰的克制模樣。

在她清醒時難以出口的話,此刻被如情人呢喃般脆弱地吐出來。

“我會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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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先雪在北雍城上空漫無目的地漂浮了許久,身體不受控制,像是膨脹起來的氫氣球,有巨龍方舟從她眼前劃過,還有各種形狀的機械鳥獸。

看樣子還在北雍。

突然,她不知被什麽撞了下,整個身體開始快速下墜,像是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內,不知天旋地轉多久,她才終於落地。

只是視線為什麽矮了這麽多,明明沒有動,為什麽身體還一晃一晃的,放在她臉上的手又是誰的,她這究竟是在哪裏?

“懷玉小姐。”

懷玉?師懷玉?這裏不是北雍嗎?

師懷玉為什麽會在這。

搖晃的動作停了,視線猛然拔高,師先雪這才發覺她這是被人抱在懷中。

地上是坑坑窪窪融化的雪水,像是一枚枚沒有打磨好的銅鏡,模糊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救命,她怎麽成了只小機關獸了,抱著她的小姑娘怎麽會是師懷玉?

“夫人在找你。”小丫鬟看著眼前嬌憨的小少女,不由得為她捏了把汗,“八成是因為小姐你又偷偷跑出府,去西梁玩的事情暴露了。”

小少女坐在秋千上,抱著剛做好的機關獸,喜新厭舊地踢開四只圍著她腳邊打轉的玄鐵獸。

她不以為意,粉唇微嘟。

“那又怎樣啊,反正我爹爹會保護我的,我才不怕那個母老虎呢。”

丫鬟提醒:“小姐,你難道忘了城主大人今日一早便為城外出現魔族一事出府了,此時並不在府內啊。”

小少女不以為意的表情一滯,緊接著倒吸一口涼氣,將機關獸拋給她,拎起裙子往母親的院子裏跑去。

“救大命啊!爹爹這個不靠譜的,怎麽早不出門晚不出門偏挑娘要打我的時候出門!”

一溜煙跑到母親院子裏,就看見一左一右手拿戒尺的人形機關獸早就等候多時。

主仆倆二話不說噗通一聲跪下。

“母親我錯了,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小少女開始哀嚎。

師先雪隨著小丫鬟的跪地動作,頭也磕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努力調整角度,終於在婦人出聲的時候看清了她的臉。

她見過她。

就在城主府內庫房裏,那幅畫像,周折月的高祖母。

那這個叫做懷玉的小姑娘,是她的孩子?

可是小月明明說,這孩子在繈褓時便逝世了啊。

“你哪裏是知道錯了,我看你是怕挨打吧。”

婦人的聲音也很熟悉,好像在哪裏聽到過,就在不久前。

“娘,我是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偷偷跑出去了,我聽娘的話,娘昨天讓我讀的書,我都背完了,我還會做小機關獸了。”她將師先雪抱過去,“娘你看。”

“是啊,夫人,小姐這兩日可乖了,就連夫子也總誇小姐孺子可教呢。”

師先雪被打落在地。

“少跟我來這一套,就算是說破了天,今天這頓打你也逃不過!”

小少女是個犟種,既然說不通過,她也不再多費口舌,膝行過去將師先雪重新抱在懷裏趴在了凳子上,破罐子破摔的倔樣。

“你打吧打吧,不打斷我的腿我還是會去的。”

“你!”

“我是周懷玉沒錯,可身上也有娘的血脈,就是半個西梁人,外祖父家我為何去不得,我喜歡西梁,喜歡外祖父家,那裏有海棠和梨花,我不喜歡總是下雪的北雍。”

“母親你恨你的父親,可外祖父對我很好,他還給我取了個西梁的名字。”

師先雪心臟怦怦直跳,似乎預感到了她要說什麽。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小少女的聲音稚嫩,卻似一記沈重的撞鐘敲響在師先雪腦海裏。

“師先雪,我喜歡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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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啊,謝謝寶寶們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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