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心

關燈
初心

傍晚時分。

大稻埕碼頭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霞光萬道,映照著微波蕩漾的淡水河面,美得像一幅用色大膽的油畫。

大稻埕碼頭邊的慢跑道蜿蜒伸展,安允諾沿著河岸的慢跑步道奔跑著,耳機裏沒有音樂,只有自己逐漸加重的呼吸聲,以及鞋底敲打地面的規律節奏。

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發絲,貼在臉頰上,有些微癢。

跑著跑著,她的腳步慢了下來,最終完全停住。

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棉絮,悶得難受。

幾個穿著專業跑衣的男女從她身邊經過,矯健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前方轉角。

安允諾籲出一口氣,轉身走到一旁的草地上,頹然坐下。

她抱著膝蓋,怔怔地望著眼前波光瀲瀲的河面,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幾天前那個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數日前,《人物》雜志總編辦公室。

安允諾輕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入。

寬大的會議桌上,攤開著包括自家雜志在內的五本當期流行刊物。

資深記者暨影劇娛樂線主編,蓮蓮,正站在桌前,雙手叉腰,臉色鐵青,語氣更是尖銳得像要戳破人的耳膜。

「妳們看看!別人家的封面是怎麽拍的?香艷!火辣!吸睛!再看看我們的!」

蓮蓮用力拍了一下自家雜志封面,那上面是安允諾拍攝的,影歌雙棲天後譚笛略帶憂郁的側臉特寫,「小清新?小寒酸?現在市場競爭多激烈妳們不是不清楚,這個鍋我可背不起!」

一旁的大冬囁嚅著開口:「現在才第二周,月銷量統計還沒出來…蓮蓮姐,妳是不是想太多了?而且…而且網絡版的點閱率反而更高了…」

「網絡點閱率能當飯吃嗎?」

蓮蓮立刻打斷他,眼神掃向安允諾,毫不掩飾她的不滿,「反正,下次譚笛的專訪通告,請派別的攝影給我!人家是要拿普立茲攝影獎的大師,我高攀不起!」

坐在辦公桌後的總編童姐眉頭緊鎖,揉了揉太陽穴,看向安允諾:「允諾,這次去拍譚笛,蓮蓮姐跟妳開過『行前會議』吧?采訪跟拍攝的重點,妳理解上有問題嗎?」

安允諾站得筆直,聲音平靜:「歌壇天後譚笛跨界影壇失利,票房連垮三部,這次帶著新專輯重磅回歸,未上市先轟動…蓮蓮姐說明得很清楚,我理解上沒有問題。」

「那當天拍照時有遇上什麽困難嗎?」童姐追問。

「沒有,」安允諾搖頭,「那天一切相當順利,譚笛小姐采訪跟拍照都非常配合。」

「那…」童姐欲言又止。

蓮蓮又按捺不住了,她抓起桌上的雜志,用力一頁頁翻著:「告訴妳讀者要看什麽?露肩!露胸!大長腿!她譚笛也大大方方沒少露,妳倒好,老拍她皺眉、沈思是幾個意思?」

她的指尖幾乎要戳破紙頁,「妳抓到什麽了?只有妳自己看得懂的好東西…放空,發呆…發呆,放空…」

「那不是放空,」安允諾打斷她,語氣堅定,「蓮蓮姐,妳仔細看,譚笛眼裏那點反光,是淚水。」

蓮蓮翻頁的動作猛地停頓。

童姐和大冬也立刻湊近,細細端詳那張照片。

照片裏,譚笛側著臉,眼神望向窗外,眉宇間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脆弱,眼角似乎確實有一點濕潤的晶瑩。

安允諾繼續說:「那天采訪,別家媒體的攝影都擠在前面拍譚笛小姐的身材,只有我站得遠一點…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蓮蓮姐妳問了那句話之後,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蓮蓮楞住了,一時想不起來:「我…我問了她什麽?」

「別人都在鼓吹她趕緊回歌壇鞏固一姐地位,只有蓮蓮姐妳很誠懇地跟她說,其實她是特別適合演戲的…妳說她是『永遠都在狀態內的好演員』…」安允諾看著蓮蓮,「譚笛就在那個時候哭了,雖然她很快就別過頭去掩飾了,但…我看到了。」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蓮蓮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有驚訝,有回憶,但幾秒鐘後,那抹驚詫被更深的怒容取代。

她猛地一拍桌子:「我不管!我以前跟阿通搭檔得好好的,以後別再換這種自以為是的給我當攝影!」

說完,她頭也不回,快步走出辦公室,甩門的聲音震得人心口一跳。

大冬一直低頭滑著手機,這時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興奮地擡起頭:「童姐!妳看!還有網友截圖了!給允諾拍的這張照片配了標題:『譚笛小姐姐的委屈,我們看到了!』哇!網絡上好像開始瘋傳了耶!」

童姐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低沈:「大冬,你也先出去吧。」

大冬一臉不解,看看安允諾,又看看緊閉的門,感覺氣氛實在詭異,只好摸摸鼻子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只剩下童姐和安允諾。

童姐長長嘆了口氣,看著安允諾,眼神覆雜:「允諾,妳是我親自面試進來的,妳對新聞、對攝影的那股信念和熱情,我比誰都了解。可…可是…唉,這要我怎麽說呢…蓮蓮,她的家世很好,人脈很廣,我們雜志社的廣告客戶,有一大半都跟她家裏是世交…」

話不必說盡。

安允諾臉上露出一抹淺淡卻了然的微笑,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童姐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童姐,」她的聲音很輕,「我明白了。」

思緒從數日前那間壓抑的辦公室抽離,回到眼前這片開闊的河岸。

晚風吹散了些許煩悶,卻吹不散心頭那份失落。安允諾長長籲出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她轉過身,面對著落日熔金的淡水河面,強迫自己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即使眼眶有些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朝著寬闊的河面,用盡力氣喊了一聲,像是在發洩,也像是在打氣。

「堅持妳相信的!完成妳承諾的!就跟妳的名字一樣!安允諾,Fighting!」

喊完,她覺得胸口的郁結似乎疏散了些。

伸展了一下雙臂,重新調整呼吸,然後,她再次邁開腳步,朝著暮色漸沈的方向奔跑起來。

前方有什麽在等候著她?她不知道。

但這座既熟悉又偶爾讓她感覺疏離的城市,這個許多人夢想中的「遠方」,對她而言,永遠有值得探索、挑戰、征服的角落。

她對自己懷抱著期望,對那個未知卻充滿可能的未來,也一樣。

她的身影逐漸融入漸濃的夜色,只有那雙奔跑的腿,篤定而有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