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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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我進來到天亮,一共過去四個小時,我躺著一動不動,血流了滿地,都快習慣那份永遠不會停止的疼痛。

傅真時不時看我,欲言又止,滿臉掛著你不會就這麽死了吧的焦慮。

“我不會死的。”我說,倒不是想安慰他,畢竟現在這個情況,我更需要安慰,主要是他那副認定我會死的表情太煩人。

“真的嗎?”傅真憂心忡忡。

我把手放在他手裏,示意他傳送魔力。他手上現在也全是我的血,已經有一部分幹涸。傅真的手倒是挺暖和的,魔力也是。明明我們三個同源,彼此的魔力卻截然不同。

“真的。”我說,“你必須相信我。”

傅真便不再說話,吸收魔力的同時全心全意控制臉上表情,不至於讓那份擔憂太明顯。

我繼續在血泊裏躺著,心裏默默計算還要多久。

如果傅伊那邊沒法炸掉山的一小部分,那麽我能依靠的,就只有我自己。

又過了兩個小時,頂燈放射出的亮度完全被頭頂天窗透進來的光覆蓋後,我撐著地,在血泊中坐起來。

魔力流轉而出,流經之處,傷口自動愈合,我在傅真驚訝的目光中擦擦臉,再梳梳因為被血浸透打結的頭發。

“結束了?”傅真楞楞地問。

“當然沒有。”我說,“但是快了,你出去。”

“出去?你不需要魔力了嗎?”

我點頭,手指一彈,門自動打開,推著傅真離開了禁閉室。

謝以林的臉探進來,我一樣推他出去。

大門重新關上的那一秒,空氣中突然響起連環的爆炸音,像透明的氣泡在水中開裂那樣,裏面的魔力紛紛外洩,直到把禁閉室填滿。

我邁出血泊,收集起這些血液。它們雖然在地上,但因為蘊含的魔力太過巨大,虛虛地凝結空氣中。我很輕松地把血液全部收集到一個瓶子裏裝滿。

那個熟悉的圖案已經盤旋腦海一夜,盡管我已很久沒有見過它,現在回憶,仍像八歲那年夢中初見。

我夢到的陣法,沒有遭遇其他魔法師修改,最初的模樣,威力最大,最不穩定,極難畫就。

我拿這瓶血液當墨水,右手食指蘸一蘸,蹲在地上,描繪出它的雛形。

一個大圓,與我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再增添一些枝幹,變得美麗、生機、蓬勃。

畫完最後一筆,註入魔力激活,血紅的陣法亮起,宛如獲得生命。它極度漂亮,任何人看見它都會被吸引,從而後知後覺地覺察到它的強大和不穩定,和天上的閃電一樣,隨時劈下一道火光。

我重新躺倒正中間,閉上眼,松開對魔法陣的壓制,放出它。

意識逐漸迷茫,無邊無際的白色蔓延而來,吞噬我,最後撲通一聲暈倒。

“安珠”顫了顫,睜開眼,等看清周圍景象,立刻大變臉色。

“你會死的!”

新陣法的魔力已經將身體層層纏繞,她掙紮著,魔力四濺,火花一樣劈裏啪啦地響,“你要和我一起消亡嗎?!”

“為什麽不可以呢?”

“不!”它的聲音回蕩在禁閉室,怒吼道,“我絕不毀滅!”

它積蓄全身力量,準備對抗。

我被關在身體裏,透過眼睛看它的東西。它艱難地挪動到陣法邊緣,血流了一地,手指無力按著陣法之外的地面。可陣法控制它,把它禁錮住,困在這裏,不得動彈。

室內憑空起風,微風,再變成狂風,打著旋卷起一切。

“安珠”嘶吼,吹上了天,隨風旋轉!

地面和屋頂都在震動,轟隆隆,整個奧江城的魔力都在往這間屋子湧,全部被地上陣法吸收,再由陣法傳入“安珠”身體。

它現在的感覺,就是過去我被關著的感覺。

仿佛全世界的能源都要鉆進我的體內,皮膚、血肉、骨骼,全部被魔力填滿。

不是由我掌控魔力,而是魔力要將我吞沒!

“啊——”

它發出長長的尖叫,我從沒想過我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幾乎能穿透禁閉室的墻壁和窗戶。

渾身腫脹起來,像皮膚下面全是水,一按就鼓起來,它試圖想控制,可是帶來的效果只是一部分不腫了,另一部分充了氣般脹到幾倍大。

“安珠”的右手還是正常的,可左手已經沒有了形狀,手指之間連縫隙都沒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它吶喊道,“我們本來是一體的!”

“錯了。”我冷酷地說,“地上的陣法,才是與我一體的。”

它絕望地在空中停下,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漂浮,每一個動作都特別緩慢,就像時間在它身上失去效果,眼睛很久都沒眨一次,比雕塑還要更像假人。

然後,它突然動了!

以常人無法看清的速度飛出旋風中心,撞在墻上,到現在,身體已經看不出人的形狀,頭、身體、四肢,全都腫脹到最大。接著——

砰!

一個幾乎湮沒在風中的輕微爆裂聲,身體炸開了!

剎那間室內下起一場血雨,旋風也在同一時刻驟然暫停,一時間只聽啪嗒啪嗒的血落地聲。身體血肉模糊,漲起來的地方被戳破,極速恢覆最初的模樣。

就是現在!

我隨血雨一同沖破魔法陣對我的限制,我自己和魔法陣的魔力全飛到體外,此刻,我僅僅靠傅真傳輸給我的魔力維持生命。

“你想毀掉我!!我就該承受永遠不見天日的命運嗎!!”

它的咆哮回響在禁閉室內,上下左右全是它的身體,宛如它分散成無數小顆粒。

“安珠!我問你!你的痛就是我的痛!為什麽你還要抹去我的存在!!”

我沒空搭理它,全心全意放在熟悉傅真魔力上。

“安珠!安珠!!”

它瘋狂地叫我的名字,怨恨和憤懣簡直要化作實體,要通過我的名字把我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等我能熟練地控制傅真的魔力後,我將自己身側的魔力清空,隔絕出一個只有我而沒有魔力的空間。

“再見。”

“不許走!你回來!!你要把我丟在這裏!!安珠!!”

然而我的手剛放在禁閉室的門上,只聽一聲震天動地的砰,禁閉室承受不住這份龐大的魔力,竟然爆炸了!

杜祂神啊!

傅伊到底是什麽辦事的!!

陽光和空氣一起灑在我臉上,熾熱溫暖,刺激得我瞇了瞇眼睛。我的魔力回到我體內,耳畔刮過狂風,吹得我發冷。我比不上風的速度,也來不及把魔力攏住壓縮成塊,一秒鐘過後,面前的紀文思、傅真、謝燃,還有其他一些佩劍配槍的我不認識的人,全都默契地後退,讓出獨屬於我的空間。

正中間,是我和謝以林。

謝以林僵硬地站立,魔法陣無形的力量牢牢掐住他的脖子,魔力波動在光下熠熠發光,一只透明的手掐在謝以林的脖子上,因為過於用力,食指和中指刺破謝以林皮膚,深深地插在他的頸間。

“放我走。”它說,“否則我就讓他化作粉末。”

沈默。

紀文思等人大氣不敢出,而我註視謝以林,忽然間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謝以林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咯咯”聲,我看見他在對我搖頭。

我沒動。

它愉悅地說:“你當初花費那麽大功夫救他,你想讓他徹底死亡嗎?”

“我不想。”我說。

謝以林眼中透出悲傷。他還在搖頭。

“那你還不讓開。”

我依舊不動。

謝以林現在死,和放走魔法陣後未來大家一起死,如此簡單的題目,我竟然做不出選擇。

一個人的命和成千上萬的人的命放在一起,我沒法放棄那些無辜的人,但我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謝以林死在我眼前。

我殺過好多人,我也曾誤殺謝以林。理智催促我趕緊把謝以林和魔法陣一起殺掉。

我又想流淚了。

原來我始終這麽軟弱。

它問:“你想好了嗎?”

“你放開他。”我木然地說,“你把我殺了吧。”

謝以林艱難地擠出一聲怪異的:“不!”

他的嗓子很啞。字的發音也很不標準。

我:“你把我殺了吧。”

謝以林劇烈掙紮起來,在它的控制下,他的掙紮完全沒有任何作用。他意識到這一點,眼淚滲出他的眼角,悲哀而心痛地望著我。

他說不出話,可我知道,他想說如果我死了,他會跟著殉情。但他死了,我也能活下去。活一個和零個,我應該清楚選哪一個。

可是謝以林,你要我怎麽殺你第二次?

我怎麽做,才能做到狠心?

我說第三遍:“你把我殺了吧。”

它似乎在打量我,評估我話的真實性。然後它稍微松開謝以林,挾持他向我走來。

謝以林的反抗毫無作用,後面的人發出嘆息般的動靜,謝燃似乎想沖上來,身體前傾,腳卻沒動。

我不敢看謝以林。我怕從他眼睛裏看到一些我不願意看到的東西。

周身防禦卸除,我站著,雙腿像棉花。它的魔力靠近我,尖銳,如同棉軟的刺,我還沒碰到它,面部已經開始刺痛。

轟——!

遠方突然一聲巨響,地面劇烈震動。

地震了嗎?

我心想,註意到它的身形有片刻停頓。

仿佛電流經過身體,這一瞬裏,時間拉得很長,我疲憊的大腦剎那間無比清醒。

巨響,震動,魔法陣的停頓。

我知道剛才發生什麽了!

它就在我面前,還有一次機會!

我向前撲倒,雙手爆發出力量,奮不顧身地推開謝以林,他一下騰空,劃出一道弧線。

我整個人沖進魔法陣的魔力範圍,它還沒緩過來,我抓住這個空隙,毅然決然地放出體內全部魔力!

狂風乍起!

天上隱隱有低沈的雷鳴,烏雲聚集,轉眼陰影投下。

以我為中心,旋風重現,爆開的禁閉室嘩啦啦碎成磚塊破墻,飛在我的周圍。

“怎麽會這樣!”魔法陣尖叫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傅伊帶人炸了你的本體!”我不顧一切地擴大魔力範圍,要讓它始終逃脫不得,“你快死了你知道嗎!”

暈眩、脫力、困頓,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響動,我強忍著,逼迫自己張大眼,宣洩盡血液中的魔力,總算……我總算抓住它了!

此刻除了手中的魔法陣,我什麽也感知不到。我又來到之前的純白空間,我脫離□□的桎梏,我無知無覺,我忘掉周圍一切。

嘣!!

驚天動地的震天響之後,知覺重回,我聽見一陣漫長的如煙花滋啦滋啦燃燒的聲響,很快,耳朵裏流出溫熱的液體,便再聽不見了。我在龐大的沖擊力下,像一顆流星墜落。

正當我以為自己要摔死時,一條胳膊托住我的後背,有人接住了我。

是紀文思。

她輕柔地放下我,謝以林跪倒在地。

危機解除了……我們都能活下去了。你為什麽在哭?

我迷茫,不知所措,嘴唇微微開合,終是沒能問出來,頭一歪,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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