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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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這一整晚我都沒睡著,眼睛幹澀得像要爆開,謝以林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平緩,等他狀態稍微好些時,我閉上眼試圖睡一會,剛閉上沒多久,就在昏沈與清明的界限上驚醒。

窗外雨聲淅瀝,打在外墻和屋檐的雨滴輕重交錯,潮濕的水汽鉆進縫隙裏。

半夢半醒間,我看見自己在奔跑。

街上空無一人,門窗緊閉,仿佛是死去的清晨。我拔足狂奔,風聲和我的喘息混合,喉嚨裏血味濃厚,已經幹裂開,但我不能停下,我要一直跑,直到到達目的地。

一座宮殿矗立在我前方,高大,華麗,金碧輝煌,張開血盆大口,等著我沖進無邊黑暗。

我的眼淚流出來,迅速被我甩在身後,遺落在風裏。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鋪了磚石的道路、兩邊的房子,在淚水中暈成模糊灰暗的色塊,唯有那座宮殿,依舊散發金光。

“……你哭了。”

早上睜開眼,謝以林對我說。

他仍然側躺著,虛弱無力,雙頰白裏透青,嘴唇也是白的。我想起他成為傀儡蘇醒的次日,動彈不得時,也是這種死一般的白。

我意識回籠,伸手摸摸臉頰,眼睛下面濕潤的,黏黏的,有些沾手。

“我哭了?”我呆呆地問。

謝以林輕輕點頭。

我說:“我為什麽會哭?”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渾身酸痛,一晚過去,體內魔力只恢覆一半,我攤開手,手腕上的傷疤結了痂,沒有完全愈合。

從臥室門看出去,小客廳地板上的血還在,高級能源石的碎片有一塊落在門縫裏,正在閃光。

我突然悲從中來。

不只是因為離我遠去的平靜生活。

“你別傷心。”謝以林強撐著坐起來,摟住我的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淚水源源不斷地流在他的皮膚上,他反過來安慰我,“我還沒死。昨天是怎麽了?我沒什麽印象了。”

我默默流淚,努力組織語言,哽咽了幾次,才說:“你的身體排斥高級能源石。”

“我記得你把高級能源石與我的心臟融合了。”

“沒……沒有!高級能源石沒辦法壓制你體內的魔抗,你……我把高級能源石取出來了。”

“這麽說。”謝以林故作輕松,“我和以前一樣,沒變化。”

沈默。

我不對勁。

謝以林只是我的傀儡,為什麽我會這麽在乎他的感受?

為什麽我會因為他想到十年前的事,想到人生最絕望的那一天?

我是從什麽時候起,把他看得這麽重要,以至於今天輾轉反側,遲遲不敢告訴他失敗的代價?

我的沈默令謝以林的微笑略有收斂,他不安地問我:“你怎麽不說話?”

我強迫自己看他,沒擦幹的淚水裏,他緊張而關切的眼神如此清晰。

我必須告訴他。

*

這天早上,我起了床,把小客廳收拾一通,血跡擦幹,家具放回原位,然後去一樓客廳坐著。

謝以林沒起,睡在我的房間。

傭人告訴我早餐準備好了,要不要給謝先生送上去?我想了下,接過傭人手裏的餐盤,去樓上。

謝以林面向窗戶側躺。

雨過天晴,窗戶外面天藍、雲白、樹綠,一切生機勃勃。

我進來沒有壓低腳步聲,他也沒睡覺。被子動了動,他沒回頭。

我問:“你要不要吃早飯?”

謝以林背對我,說:“不用了。”

我站在門口,腳下生根,難以挪動腳步。

我一直沒有走,絞盡腦汁想說點什麽,我想說我擔心你,你現在什麽感覺,痛不痛,要不要魔力。

但剛才謝以林明確地給出反應。

“不了。”

“不用。”

“不需要。”

抗拒比巖石更堅硬,我想鉆出一個孔,卻只得到謝以林更加堅定的拒絕。

就在我苦苦思索,卻始終沒辦法想出什麽話時,一名傭人上樓,敲敲門。

我努力一把,“我把早餐放這裏,看看外面有什麽事,再回來看你。”

放下餐盤,我退出房間。

傭人告訴我,謝明生派了人來。

來的人是梁奕,手中捧著一個盒子,端莊筆直坐在沙發上,看到我下樓,立刻起身。

“謝以林有事,他回不去。”我邊走邊說。

“安女士。”梁奕站得也筆直,“我是來找您的。”

她打開盒子,雙手捧到我眼前。

梁奕說:“這是謝女士特意拍下來送給您的。”

耳環、項鏈、手鏈、頭飾,在盒子裏閃閃發光。

是謝明生提到過的,和我昨天衣服很相配的藍鉆。

“謝以林呢?”

“什麽?”梁奕困惑地問。

“謝明生就沒有話對謝以林說嗎?”怒火翻騰,我盡力控制,以免魔力暴動,指尖都在顫抖。

我一字一頓地說:“她昨天還讓謝以林回去。就沒有然後了嗎?”

梁奕說:“謝先生如今是您的人,他選擇不聽從謝女士的話,與您回去,情有可緣。”

從頭到尾,梁奕都不曾主動提起謝以林。

她的任務只是把東西送到我手裏,既然已經送到,她便向我告辭。

謝家人為什麽是這樣的?

我的腳步沈重,手扶在欄桿上,走一步,停一步。

視線裏,那扇門出現,我的心中卻產生近似近鄉情怯的退縮。

越是接近,越是不敢上前。

走到倒數第二階臺階,我的腿遲遲擡不起,我握著欄桿,木制的材料被我捏得溫熱。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麽面對謝以林,幹脆在臺階上停下來,先想清楚。

真的能想清楚嗎?

難道我要一直留在帝都,給謝以林提供魔力?

這樣的話,他去哪都必須和我在一起,我也必須與他長時間綁定。

我清楚我做不到,可謝以林一旦離開我,體內魔力消耗完,就會陷入沈眠,呼吸停頓,心跳停止,回到屍體的狀態。

或者,讓謝以林和我一起離開帝都,和我過平靜的生活。

他願意嗎?他會願意嗎?

更重要的是,我願意在身邊留一個外人,終日與自己做伴嗎?

多天的目標一朝破碎,我迷茫地坐在樓梯上,忽然覺得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或許我應該選擇投案自首,爭取減少刑期,在監獄裏度過幾十年,等待刑滿釋放。

這個念頭一出,我就狠狠搖頭,把它扔出去。

杜祂神,你能告訴我該怎麽做嗎?

還有沒有補救的機會?

我坐了一上午,瘋狂抓頭發,腳邊散落一大堆。

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幸虧在我死活想不出解決方法的時間裏,膽怯褪去幾分,我踟躕片刻,拉開門。

一進門,我奇異地平靜下來。

“謝以林。”

“嗯?”

“你現在什麽感覺?”

他的抗拒如同昨晚的雨水,同悲傷一起滿溢。

我坐著,一副聽不到就不走的模樣。

謝以林問我,語氣異常。

“你真的要聽嗎?”

“我要聽。”

“哪怕不是你想聽到的話?”

“哪怕不是我想聽到的話。”我堅定地說。

謝以林伸出一只手,扶住床,我觸碰到,冷得打了個寒顫。

他行動遲緩,起了身,裸露胸膛上疤痕觸目驚心,黑瞳裏有火在燒,

“安珠。”謝以林說,“我恨你。”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你殺了我,如果到這裏結束,我就會直接死掉,不用經歷後面的一切。可是你偏偏把我覆活,我被迫成為你的傀儡,一舉一動受你限制,不得不靠你的魔力維持生活。

“我好不容易快習慣這一切,你說你要給我安裝高級能源石,你說你會讓我像正常人一樣,不用再依靠你。結果失敗了,我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上一次聽到謝以林語調這麽高時,他是在和謝燃打架,如今卻是對著我。

我的心本就因為他的話而下沈,現在更像有人給它灌了一坨鉛,我的身體都無法再承擔心臟的重量,只能眼睜睜等它沈入地裏。

“我的身體正慢慢虛弱,哪怕你剛給我補充魔力,下一秒,我就會疲憊、勞累,我變得想睡覺,我睜不開眼睛,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我什麽也做不到,你給我的枷鎖收緊了,我連短暫地脫離你一天都不行!為什麽?為什麽我要經歷這一切?”

他眼中怒火噴發,我倉惶後退,躲避他的視線。

“我沒有想這樣。我不想殺你,我也不想讓你變成一個廢人。”

“別說了!”

謝以林做出抗拒的手勢,“我現在不想聽。”

我閉上嘴,咬緊牙關,兩只手背在身後,指尖凝結針,狠狠紮進腰間。疼痛帶給我勇氣,我面色不改,準備好迎接他向我扔來的一切。

他說的都對,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謝以林看到我的小動作,一把拽開我的手,“別這樣!”

這一下消耗了僅存的體力,他驟然倒在床上,胸膛劇烈起伏。

我想給他魔力。

他拂開我。

可是下一秒,他竟用痙攣的手指抓住我的右手,然後,拿我的手掌貼在他的胸膛。

皮膚比正常人的體溫要低。

“安珠。”

凹凸不平的傷疤在我掌中下,隨心臟的震動而震動。

“殺了我。”

我想抽回手。

謝以林都這樣了,是他哪裏陡然生出了力氣,還是我倏地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居然無法抽動。

“我想得到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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