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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訖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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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訖十二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被切斷的那條線明明白白的告訴雲修澤,死的這個人就是真的唐思月,是那個他們在世叔家遇到,一起走到今天的唐思月。

明明在岸上,他卻感到了呼吸被剝奪的窒息,腦中有那麽一時半刻變得一片空白。

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狂妄自大,如果不是他敏感多疑,如果他能做好更加萬全的準備,也許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踉蹌的朝唐思月走去。

天盛微眼中也迅速積起了淚珠,或許她心中早對死亡有所準備,但卻從未想過如何面對他們的消亡。

餘光中,天恩垚手中的長棍變成了長刀的模樣,沒有絲毫停頓的朝著後門大敞的雲修澤攻去。

“噗呲——”

雲修澤身形一僵,陷入混亂的思緒被驟然打醒。

猛的回頭,見到的一幕更是讓他渾身的血液逆流,冷的發抖。

天盛微嘴角不斷滲著血,深流焦急的試圖將她身前的天恩垚推開。

看著並不鋒利的長刀卻刺穿了她的腰腹,而執刀人的手正劇烈的抖動,掙紮著想要放開,或者捅得更深。

“不......不......”天恩垚無法面對疼愛的妹妹死於己手,意識終於被再次驚醒,痛苦的試圖掙脫,想要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

他遭到了很強烈的反噬,七竅都慢慢滲出了鮮血,眼睛蒙上一層血色,仍然不肯放棄。

心臟的狂跳每一次都被放大在雲修澤的耳邊,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褚閑忠誠的反映了主人的殺心,先他許多步,帶著昭然若揭的怒意,悲鳴著刺穿了他的胸膛!

天恩垚被褚閑的力道撞開,那把刀也終於離開了天盛微,她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被稍微往前一帶就要跌倒。

雲修澤心痛的將她接住,給她餵藥但又抖得撒了一地,勉強保住了她的性命,看她沈沈的昏了過去。

她徹底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雲修澤明知她只是昏迷,心卻依然狠狠一顫,巨大的恐慌淹沒了他。

“殺......”

雲修澤擡起頭,天恩垚握著褚閑顫顫巍巍的說。

“殺了......我。”

雲修澤看到剛剛那一幕的時候已經沒有理智可言,但在褚閑破體的那一瞬,還是被岌岌可危的拉了回來。

這一切都不是天恩垚的錯,他只是被控制了,本就無辜,更何況還是阿微心心念念的哥哥。

所以劍偏了一寸。

但隨時在崩潰邊緣的天恩垚卻在自己求死。

“我......已經沒救了...你不殺了我,我還會......去殺更多人......我不想......”

雲修澤小心翼翼的將天盛微放下,走到他面前,拔出褚閑想要將他打暈。

劍尖離體,他悶哼一聲,竟然猛的握住劍身,直接送入了剛剛被緊急避開的地方。

雲修澤楞住了。

天恩垚留戀的看了一眼天盛微,呢喃道。

“長大了......”

很快,他也沒了聲息。

雲修澤獨立在一片狼藉之中。

雲修雲失蹤,天盛微和行願重傷昏迷,唐思月和天恩垚接連喪命。

雲修澤頭痛欲裂,神情還是一片茫然。

森林隨著天恩垚的死重新變回了正常,但雲修澤從未像此刻一樣覺得它們如同飲血的妖魔。

他站在原地,褚閑也好像覺得自己做了錯事一般微微發抖,一時間,雲修澤不知道接下去該幹些什麽。

良久,他僵硬的動了動,動作麻木的給行願上了藥,又畏手畏腳的將唐思月接了下來。

“青玉......對...得去找青玉......”

“哈——”

身後忽然有人怪叫出聲,雲修澤回頭,竟然是之前消失的精怪。

它站在天恩垚身邊,指著他怪模怪樣的尖聲竊笑道。

“你殺了他——!!!”

雲修澤一楞,下意識反駁。

“不,我沒......”

話還沒說完,它又開始尖叫。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它每叫一聲,雲修澤的頭就多痛一分。

“閉嘴!!!”

雲修澤怒氣再也控制不住,褚閑毫不留情的殺去,它原地一跳,竟然跳了兩人多高。

它一邊尖笑一邊向森林深處跑去,褚閑自動追去,在即將消失在雲修澤眼中的時候被他下意識召了回來。

他有種預感,若是再不回來,連褚閑恐怕都要不見。

後邊發出點動靜,雲修澤已經開始害怕突如其來的聲音了,他試探的回頭,見到天盛微醒了,半撐在原地楞楞的看著天恩垚的屍體。

她是被剛剛那個精怪的聲音吵醒的。

雲修澤的心被狠狠捏了一下,他快步上前扶住了天盛微,想要去蒙她的眼睛,被她側頭躲過。

“是你殺了他......?”她的嘴唇不停顫抖。

雲修澤無助的搖了搖頭,千言萬語,最終說出口的也只有蒼白的‘不是’。

然而天盛微就像完全聽不進去一樣,完全被血染紅的額珠如同她此刻的崩潰,她指責道。

“是你殺了他!為什麽!”

她猛的抽出短匕刺向他,淚痕和血痕交雜在一起,將她搖搖欲墜的心照的分明。

她受了很大的刺激,依照雲修澤的性子,哪怕不是他主動殺的天恩垚,也會為此感到愧疚自責,大抵是會讓她刺上一刀宣洩情緒,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天盛微想要掙脫卻連動也動不了,雲修澤的眼神莫名就冷下來了,但面上又奇怪的帶了點如釋重負的笑意,讓人不寒而栗。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雲修澤驟然伸手,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毫不猶豫的擰斷了她的脖子。

“哢噠——”

頸骨斷裂的聲響清脆,就像一個信號,代表著整場幻境的失敗。

周圍的一切,屍身、鮮血、斷裂的樹枝和打鬥的痕跡全都在眨眼間消失,雲修澤跪在地上,懷中空空如也。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剛才的所有,除了他和褚閑,全都是假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仍然對剛剛的事情感到心有餘悸。

這個幻境太真了,真到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時候入了進去,要不是在最後為了殺他過於心急,做出了一些不像天盛微的舉動,恐怕還真能再耗他一段時間。

這裏應該也有類似於結界的陣法,他感知不到其他四個人,連玉佩也失去了效用。

雲修澤盤腿坐下,深呼吸,開始調整自己的狀態。

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出現的意外讓他沒有辦法在這裏入定,只能一邊警惕,一邊盡快恢覆著靈力。

大概一刻鐘左右,他重新站起來,摸了摸自己臉頰原本受傷的地方,連傷口都已經摸不出來了,僅有一些幹涸的血跡。

傷好像好的又快了一些。

雲修澤撚了撚手指,想到剛剛幻境裏他們對於天竹血的狂熱,眼神變得晦暗不明。

握緊褚閑,雲修澤打算先去找找天盛微他們,還沒走幾步,忽然聽到旁邊的草叢傳出點兒窸窣的動靜,然後就有個熟悉的黑影逃竄離開。

雲修澤目光一凜,是那個精怪!

他不假思索的追上去,單論速度,精怪肯定是比不上雲修澤的,但只要它一揮手,森林就會自發阻擋他的腳步。

在一處黑洞洞的樹叢前,它忽然停下了,回頭看向不斷向它逼近的雲修澤,竊笑的表情十分醒目。

雲修澤擰起眉頭,看它一頭紮進了樹叢裏,褚閑擦著它的身體劃過,沒來得及攔下。

他在樹叢前止步,盯著前方黑漆漆的森林,就像是面對著一頭已經對他垂涎三尺的兇獸,只等他自己送上門去。

雲修澤並沒有遲疑太長時間,很快就追著穿了過去,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

這裏是一片空谷,已經沒有了森林中陰森的窺伺感,像是世外桃源一樣,安靜的等在這裏。

雲修澤瞳孔微微放大,驟然濃郁的靈氣沖的他腦中微微發脹,怪不得異族會將它奉為聖地,這裏給人的感覺太奇特了。

環瑯谷......雲修澤眼神沈了沈,那個精怪去哪兒了?

“噓——你在找我嗎?”

雲修澤持劍陡然轉身,在他的預料中,身後也許是那個精怪,也許是黑壓壓的森林,但沒想到會見到這樣的場景。

他的神情有了片刻怔楞,原本有葉無花的森林已經開滿了鮮艷血紅的花朵,整片花林在月光的照耀下反映出朦朧的光暈,帶著夢幻的虛假,猶如一片洶湧燎原的火海,清晰的印在他微微顫動的眼中。

精怪的聲音似遠似近,像是自上而下的俯視,嘲笑著他的渾噩。

“你真的認為,幻境已經結束了嗎?”

風一吹過,火苗搖曳不止,精怪的氣息徹底消失,零散的花瓣飄落,雲修澤伸手接住,湊到鼻尖一聞,淡香微甜,短暫的讓他眩暈了一瞬。

就是這種花,雲修澤心情覆雜的看著手中的花瓣,那麽大的一片森林,竟然種的都是這種花,怪不得制造的假象能那麽逼真而不易察覺。

“修澤!”

雲修澤心頭一顫,回頭見到天盛微禦劍飛來,恍然有種隔世之感。

天盛微見到他松了一口氣,可看他眼神奇怪,不由蹙起了眉。

“怎麽了?”

剛才精怪說的話就像把一根小刺埋進了雲修澤的肉裏,不怎麽痛,但又時時刻刻提醒著它的存在。

看見‘死而覆生’的道侶,雲修澤伸手把她抱進了懷裏。

天盛微不明所以,但順著他的意思環上了他的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垂下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安心。

兩人的心跳趨於一致,雲修澤把頭深深的埋進她的發中,慶幸幾乎溢出心口。

這是我的阿微。

幻境再怎麽逼真,也絕虛構不出她的懷抱。

“怎麽回事?你遇見了什麽?”兩人分開,雲修澤抓著她的手臂問道。

天盛微簡單向他說明,一開始她也和雲修澤一樣見到了精怪,後來遇見危險,竟然被設計親手殺死了雲修澤,險些因此崩潰,不過幸好察覺出了一些不對勁,發覺是假的,破除後很快就到了這裏。

看來每個人都得走一遍幻境。

雲修澤安撫的揉了揉她的後頸,跟她說了自己遇到的事,說到自己殺了天恩垚,而天盛微要殺了他時,雲修澤流露出一種特殊的脆弱,他自己沒有發覺,被天盛微收入眼中。

天盛微心疼的捧了捧他的臉頰,安撫的親親他的額頭。

雲修澤乖乖低著頭給她親,垂眸笑了笑,問道。

“你出來的比我早,見到其他人了嗎?”

天盛微有點兒擔心的搖了搖頭,這裏很大,他們在不同的地方出來,她試探了一下是否可以禦劍,到了天上看,也只看到了雲修澤一人。

他們正說著話,雲修雲突然從旁邊沖出來,衣襟淩亂,沾了點點血痕,滿身更是滾滿了草屑。

他的表情本帶了些肅殺,見到雲修澤和天盛微又立馬變成了慌亂,喊道。

“哥!盛微姐!不好了!我剛剛看到思月受傷被那個精怪抓走,行大哥一直在追,可是我跟不上他們的速度!”

兩人對視一眼,雲修澤說道。

“別慌,剛剛的一切都是假的,這森林其實就是那種致幻的花,弄出來的幻境特別逼真。”

雲修雲焦急的跺了跺腳。

“不是啊!我是離開幻境後看到的!絕對是真的!!!”

雲修雲雖然平日裏總是裝乖賣傻,但在正事上從來都很靠譜,他既然這麽說,那事情應該就是八九不離十。

天盛微問道。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雲修雲指了指谷中,催促道。

“哥!你快試試感應一下他們的位置!”

雲修澤在雲修雲費解的神色中搖了搖頭。

“應該是被什麽隔斷了,你能感應到我嗎?”

雲修雲臉色頓時一白,他感應不到雲修澤,用玉佩也不行,那思月和行大哥的處境就更危險了。

雲修澤有點不忍心,嘆道。

“走吧,我們去找找。”

雲修雲連忙點頭,三人一路朝谷中走去,宮中的書上有過記載,陽烏也提過,環瑯谷中心有一個巨大的湖泊,湖泊中心還有一小片空地。

雲修澤對那裏莫名感到在意,決定先去那裏看看。

這裏情況不明,為了防止意外,三人沒有選擇禦劍趕路。

走在路上,他們發現周圍生活著不少靈獸,見到他們並沒有好奇或者試探的湊上來,全都在遠處不緊不慢的看他們路過。

靈氣已經純凈濃郁到幾乎快要化為實質,孕育出了無數奇珍異草,在月下掩映生姿。

雲修雲本來還是滿腹焦急,但走著走著逐漸平靜了下來,甚至生了些惰性,思緒變得遲鈍,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為何要浪費大好的時光,不躺下來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動作變慢,雙眼困頓的瞇著,看著成群發光的月草,似乎下一瞬就能打個哈欠走進去躺下。

察覺到他的異常,雲修澤和天盛微猛的抖了個機靈,他們也有類似的感覺,只是要比雲修雲慢上一些。

雲修澤一把把雲修雲拍了個趔趄,狠狠讓他清醒了一下。

雲修雲一楞,眼神逐漸清明,有些後怕。

“怎麽回事?谷中竟然也那麽危險,天殺的鏡雙子,怎麽自己住的地兒也霍霍?”

雲修澤捏了捏他的肩膀。

“不要掉以輕心。”

雲修雲抿著嘴點了點頭。

很快,他們觸目所及就不再只有空曠的谷景,開始出現竹樓等一些生活過的痕跡。

雲修雲大致看了看,說道。

“這些竹子比較普通,也沒有荒廢的跡象,他們肯定還有人生活在這裏,至少一個!”

鏡雙子沒死這件事早就在他們之間達成了共識,現在得到驗證,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再往裏走,出現的大部分山峰就都十分險峻,雖然沒有破壞山谷本身的和諧,但也能看出許多不同,應該是人力所致,想來是鏡雙子練功弄的。

雲修澤將其看過一遍,這又要有多少歲月,多強的力量才能做到呢?

遠遠的,他們先看到的不是湖,而是一株參天的花樹,招搖的紅色十分醒目,它就像是外面那些森林的‘母株’。

它立在湖中央的那片小島上,樹冠幾乎將其遮掩了大半。

而湖就像書上所說的,其質盈盈,其貌瓊瑛,靜默而無一絲波瀾。

他們走到近前才得以看清中間小島的全貌,樹上垂下來一架可供兩人共乘的秋千,樹下有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石臺,只是明顯有人躺在了上面。

看到他,雲修澤手指僵硬的彎了彎,喉嚨發緊,心跳不受控制的逐漸加快。

天盛微目光緊緊盯著那個人,慢慢握住了雲修澤的手,兩人用力相牽,指節泛白,似乎在微微抖動。

雲修雲一怔,鏡雙子中的一個?還是他們那個師父?

比起這個,他現在更關心唐思月和行願究竟在哪裏。

“走吧哥!盛微姐!我們去看看!”

他率先踏上司越,雲修澤和天盛微停了一會兒,在雲修雲不解的目光中才陸續踏上佩劍。

這裏沒有路,想要到中間的島去就只能禦劍,不過雲修澤並不會覺得事情會有那麽順利。

果然,他們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以石臺上的那個人為中心,蕩開了一股強大的精神力,壓迫力之強,險些讓三人掉下湖中。

他醒著?雲修澤心中驚悸不止。

不過精神力並不是最危險的,危險的是原本平靜的湖泊,它似乎被精神力喚醒,幾息之間就變得如同深海風浪,氣勢磅礴,幾次險些將他們直接掀翻。

上空隨著浪起出現了狂風,愈演愈烈,根本沒有平息的趨勢。

這樣下去肯定不行。

天盛微給雲修澤遞了個眼神,雲修澤瞬間明白,點了點頭。

兩人艱難靠近,雲修澤一伸手,天盛微就順著他的力道直接跳上了褚閑,深流則閃過一縷幽光,被她猛然擲向了湖中。

定風波——

湖面肉眼可見覆上了一層白霜,冰淩蔓延,很快就控制住了水勢。

雲修雲給天盛微隔空豎了個大拇指。

這次上島再沒有阻礙。

靠近了,能分辨出石臺上是個安靜沈睡的紅衣少年,再靠近,就清晰的看到了他的眉眼。

傳言不虛,形貌昳麗遠勝眾人,天災一般奪取、壓制著眾生的目光,不過只有一點特別,是眼熟。

這個人,這個名為斜月的少年,若為女子,就成了一張他們朝暮相對的面孔。

——唐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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