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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相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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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相十七

雲修澤回來後,心情就始終沈郁,今日他所見的天盛微與往日截然不同,不再像是之前為了做什麽才換上的煙羅軟袖,而是她本身就合該穿著那些,端坐於華貴馬車上。

這樣的她讓他覺得恍惚,我們真的認識嗎?我們真的一起攜手走過了那麽多路嗎?還是說一切不過是我的臆想,從未有一個讓他心動至此的人出現,她是計都矜貴的皓明郡主,他是出門歷練的隱世子弟,兩人從未相識。

如果是那樣,那他們如今會是什麽模樣?他們還會相識嗎?還會......再一次愛上彼此嗎?

說來可笑,這種心思連他自己都明白不過是庸人自擾,卻仍忍不住的發散,若是讓天盛微知道了,恐怕會提著深流與他打上一架,好叫他清醒清醒。

他的異樣被其他三人收入眼中,唐思月問他他也不說,非得等到四下無人時,行願去問才肯透露一二。

得知原因,唐思月滿臉無言,心有所愛的男子為何如此患得患失?思緒之嬌柔,讓她這個女子都自慚形穢。

不過腹誹歸腹誹,該開解的還是得開解。

她和行願到了他的院子時,正巧碰見雲修雲從裏面出來,他說。

“收到了封信,上面寫著讓我哥親啟,但又不是盛微姐的字跡,估計是她找人代筆的吧。”

送信來了?

唐思月微微詫異,說道。

“既然有了消息,他那點兒心思應該也差不多散了,倒不必我們再費心勸。”

雲修雲仍是一頭霧水。

“啊?什麽心思?勸什麽?他剛才不高興不是因為沒見到盛微姐嗎?”

唐思月憐愛的摸了摸他的頭。

忽然,屋內傳來一陣東西被摔打落地的聲響,燭火也有了幾瞬飄搖,仿佛正有人怒火滔天。

三人立馬警覺,唐思月蹙著眉上前敲了敲門。

“老大?你怎麽了?是盛微出什麽事兒了嗎?”

他們仔細聽著屋內的動靜,卻只能聽見他不穩的呼吸,見他久久不回話,唐思月當機立斷,便要讓兩人破門而入。

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雲修澤堪堪開口,聲音晦澀低沈,有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別叫我......我沒事,她也沒事,你們都走,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唐思月說道。

“好,我們離開,你有什麽事不要自己一個人亂想,我們都在家裏,不會出門。”

這次,屋內連呼吸聲都沒有了,靜悄悄的,好像根本無人居住。

唐思月有些擔憂的看了眼房門,只能暫時帶著他們兩個離開。

出了院子,雲修雲不安的攥緊了司越的劍柄,道。

“他怎麽了?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唐思月看著緊閉的門若有所思。

“那封信是誰給你的?”

雲修雲回憶道。

“是一個穿著不錯的小廝,身上沒有能明確辨明是來自何處的特征,一句話也沒說,給了信之後便走了,我以為是盛微姐特意找的人,難道不是嗎?”

唐思月道。

“不是沒有那個可能,只是......”

她看了一眼行願,行願心領神會,點了點頭後便幾個起落消失在了這裏。

“以防萬一,還是查一查吧......”唐思月呢喃道。

而此時被他們以為是送信人的天盛微正因為父親的一句話感到驚愕萬分。

......我哥哥的事?

天盛微的腦中一時混亂,不知該從何問起。

父親願意說了?哥哥又和母親有什麽關系?為什麽父親說他有責任?

她正混亂,明父就率先問道。

“你查了這麽久,又集齊了所有地圖,現在查到什麽了?對你哥哥的事有什麽頭緒了嗎?”

“我......”

天盛微雙手撐著額頭,努力將思緒捋順。

“我哥他,跟四皇子的死有什麽關系?”

明父沒想到她已查到這裏,頓時有些驚訝。

天盛微擡頭看他,眼神不明,問道。

“上代四皇子的事,您都知道嗎?”

明父側過頭嘆了一口氣。

“我自然清楚,我們家雖不掌權勢,但是終歸是皇室成員,我手中又握有有通神閣,當時的時局,我便是不想參與,也定然會被攪入其中。”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他反問道。

天盛微垂下眼,道。

“我有一個朋友......名為幼寧。”

原來是這樣,明父想,怪不得他們入計都之後,水心就不再上報他們的消息了,看來是沾上了陛下的邊,他搖搖頭。

“朋友?你們該是表姐妹了。”

看起來父親是真的全都清楚,天盛微冷靜的想。

“究竟發生了什麽?”

明父放在桌子上的手慢慢蜷了起來,憶及過去,也常常自省,身為人父,他所作所為仍然有所欠缺。

“你母親本就體弱,你哥哥恩垚便是我二人好不容易得來的麟兒,從小便視如拱璧,他性情可愛,在孩提之時就展露了不同於年齡的聰慧,更何況還有修法的資質,很快便被選為了七皇子伴讀。”

當時他的年齡其實還不足以被選為伴讀,只是若想成為人君,總需要實力強大卻無心權力的權貴心腹。

恩垚又正好和七皇子的年齡相仿,七皇子的生母在當時十分得寵,在母家的意思下,便央著玄武帝為兩個小兒先行綁定,明言雖然輩分不同,但本就是一家人,孩子天真可愛,一同上書房既可以彼此督促,又可以培養感情,實為上上之策。

一通輕言軟語,沒用多久便哄的玄武帝答應了這樁事,從此,他與七皇子便常常同進同出,只是他們年紀尚小,一般會有人陪同,但有一次不知怎的,看護他們的宮人被刻意調開,兩人就這麽消失的無影無蹤。

事關兩位皇族的安危,計都上下曾一度戒嚴,可是就算翻遍了計都,也沒能找到兩人的蹤跡。

明母大受打擊,險些就此一蹶不振。

明父動用了通神閣全部的人手,和七皇子母家的勢力合作,一直在其他各個地方尋找,從未放棄,但他們一直杳無音訊。

一直到了玄武十年,他才被尋回,只是據他後來回憶,他和七皇子是被人擄走,很快便分道揚鑣,離家的七年間,他們從未見過。

而他自己也性情大變,不覆往日的活潑,變得沈默寡言。

失而覆得,但他卻好像在外面受了許多苦楚,讓明母悲喜交加。

他的不正常很快便顯露了出來,不僅對過去之事幾乎閉口不談,而且時常深夜哀嚎,深陷夢魘,不知從哪裏習的一身武功,運轉之時常常會有走火入魔的趨勢。

最重要的是,離家前他尚未對人間正理形成清楚的認識,歸家後似乎也會對此感到模糊,生殺善惡,顛倒黑白。

幹著惡事,卻又一臉無辜,明父問及,也只說認為那是對的所以才幹,不論明母如何勸導管教,也仍然很難扭轉,致使她常常以淚洗面。

雖然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明父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程度。

為了命運多舛的幼子,他四處求醫,問佛尋道,無論從前多麽不屑一顧的方法,現在也願意嘗試,只是卻始終收效甚微。

正當他不知如何是好時,忽然在一次歸家的小船上見到了一個白發修士,他為恩垚指了條路,那便是斬斷所有不必要的緣分,將一身法力打散,重新修煉,潛心專註在正道之上,直至忘我,再去到有天道庇佑、大運在身之人的身旁待上幾年,便可化劫為福。

他的樣子不甚靠譜,但再讓恩垚接著修習那身功法也的確不妥,便幹脆死馬當活馬醫,嘗試了那修士說的法子。

打散修為對於一個修士來說無異於剝皮剔骨,那日恩垚的哀嚎響徹王府,明母也心疼到不顧禮儀,破口罵明父是畜生。

但當時他決心已定,不成功便成仁。

之後的幾年裏,他們為他找了不少師傅,宮中來的,門派請的,凡是名門正道,全都試了一遍,除了必要的人,其餘的也一概不許他見,就連他的生活起居,也是由他自己動手。

漸漸的,不少人都淡忘了明王府還有個公子的事實,他自己也不再夜半驚醒。

兩人欣慰非常,不斷教導他何為正確的善惡,忠君、愛國、友民、謙和、穩重。

又過了幾年,他的身上幾乎已經找不到當年的身影,如明父明母所願,成了一個善良正直的謙謙公子。

按那修士所說,化劫為福只剩了最後一個步驟。

有天道庇佑,大運在身的人該去哪裏找?

明父瞬間想到了宮中的幾位。

玄武帝在當時已有了昏庸的趨勢,伴君如伴虎,明父也不欲選他。

那便是幾位皇子皇女,最終,他選擇了四皇子。

四皇子與明母雖是異母所生,卻始終庇佑愛護著她,本身又有大才,性情端莊溫和又不失殺伐果決,有明君之相。

明父不願參與奪嫡之爭,但若要他選,那必然會站隊四皇子,而且就算沒有他的支持,他相信四皇子也絕對能憑自己的實力成為下一代君王。

於是恩垚便被送去了四皇子身邊,既然不求官職富貴,也不願公之於眾,那便只以暗衛之職隨行在他身側。

既為舅甥,又為君臣的兩人,感情變得很是不錯。

四皇子的治世之道恩垚回家提起時往往讚許嘆服。

那段時日,他肉眼可見的變得開朗,對未來的盛世充滿期待。

一切的變故發生在玄武帝暴斃,四皇子監國,而聞潺怒火滔天,尋仇之際。

皇室僅剩的兩位皇子必死其一的消息在一些權貴之間流傳開來,緊迫的氣氛甚至被帶到了朝堂之上。

明父雖然沒有掌權,但妻子出生皇家,本身又經營起了天下第一商會,很多不知如何是好的便尋到了他這裏。

明父和心腹徹夜長談,秉燭到了天明。

最終,他拍板道。

既然兩位皇子必死其一,那麽到了時限,如果他們無法決定,便由他們這些臣子來,擇一暗殺。

誰知這話卻被正巧來尋他的恩垚聽到,往日父親教導的善惡正念被他親口否定,情緒激烈的與他對峙。

在他看來,這件事情的錯處根本不在皇子身上,真正的罪魁禍首已然殉命,面對異族的威脅,他們更應該是齊心協力,一同尋找萬全之策,就算真的沒有辦法,也不應該由他們來為他們的生命做主。

明父當時已經精疲力盡,若真到了那個時候,他本意還是傾向於抹殺六皇子。

他疲於應付他,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深思恩垚為什麽如此激動,甚至隱隱有了崩潰之勢,只是簡單清楚的告訴他,他便是做了惡事,也是善舉。

恩垚一時接受不能,便要進宮去找四皇子,被明父扣在了府中。

幾日後,四皇子自戕的消息傳來,恩垚不吃不喝三日未寢,和明父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是您殺了他嗎?

明父否認後,他便徹底將自己封閉在院中,待了整整五年,五年後,留下來的就只有一紙書信。

明父苦笑。

“是我做事欠妥,若能及時察覺,在他能聽進去之時細心勸導,那應該也不至於此,這件事情你母親至今不知,她已經承受不起了。”

天盛微早已聽得入神,當年時局變化動蕩,她雖已經出生,但年幼不知事,雖然早有預感,但也未曾想過真相會如此覆雜。

在她少有的記憶中,兄長面對她溫柔憂郁,自己一個人時卻宛如空殼,她一直困惑不解。

“原來是這樣......”天盛微神情覆雜。

明父難過的摸了摸她的頭,笑道。

“你母親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實在怪不了她,她總想將你拴住,也實在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了。”

天盛微默默點頭。

明父見她雙手不安糾纏,就知道她在想什麽,站起身把她拉了起來,在她不解的目光中,親手幫她整理儀容,又將深流穩妥的佩在了她的腰上,拍拍她的肩膀,道。

“去吧,孩子,不必考慮我們,去做你想做的事!”

天盛微微頓,驚喜之餘,又忍不住擔憂。

“可是母親......”

明父笑道。

“是你母親開的口。”

“什麽?”天盛微驚訝。

明父肯定點頭。

“為父還能誆你不成?你母親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只是一直不願面對,現如今......”

明父的目光落在她的額珠上,表情變得不太自然。

“現如今你有了心愛之人,有了想做之事,我們不該成為你的枷鎖,去吧,孩子。”

明父傾身,如幼時一般輕輕吻上她的額頭,面目慈愛不舍。

“你已經長大了。”

天盛微眼底泛起淚光,撲入父親懷中,重重點了點頭。

她跨步來到緊閉的門前,撩開衣擺跪了下去,叩首作別,揚聲道。

“女兒不孝,此去定然顧全自身!也望母親寬心,保重玉體!”

屋中微弱的燭火片刻明滅,似乎做出了無聲的應答。

在她離去前,明父終是幽幽道。

“下次回來,那個混小子要是再不上門拜訪,這親事,我可就不認了!”

天盛微絆了一下,心虛又好笑的應道。

“是。”

天盛微得知了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又得到許可,可以光明正大離開,便按捺不住的雀躍起來,回到房中收拾東西。

得知她又要走的雪柳委屈痛哭,哭完後,還是兢兢業業的幫她整理行裝,帶著哭腔,一邊說這個要帶上,一邊把另一個塞進她手裏,在她看來,只恨不得把自己也塞過去。

天盛微為了安撫她,只能盡可能順著她的意思往儲物靈器中放些基本用不上的東西,但是在她哭著要把床上搬空時,還是忍不住趁她不註意溜之大吉。

對不住了雪柳,這是最後一次!

夜晚已經在父女倆的對話中無聲無息的離去,卯時,正是日月交替之際,天色將明未明。

雲修澤已經平覆好了昨夜的躁郁,正漫無目的的守在明王府的一個出口處。

他知道見不到她,只是心中雜亂,在她附近待著也是好的。

面前是一個巨大的湖泊,上面只有一座由青石堆砌的平橋,長長的,這面是一個比較偏僻的官道,那一面就直接通往了明王府。

雲修澤出神的看著,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了,白日熱鬧之時,還能看到許多衣著輕盈華美的姑娘在橋上嬉鬧,他就會想,穿著貴女服飾的她走過這裏,又是什麽模樣。

總之,不會像個舞刀弄劍的路癡。

雲修澤被自己的想法逗的嗤笑出聲。

湖面水汽重,晨時起了霧,青石橋在其中變得若隱若現。

他忽然站起身,眼睛緊盯著橋的來處。

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幻境般出現,輕而易舉的打破了他所有的不安糾結。

提著暖燈,步伐輕盈,窄袖勁裝,長發束起,雖然無甚點綴,卻仍然美得心驚。

暖融融的光驅散了霧氣,在還未完全亮起的藍色天幕中輕輕搖晃,每一次,都帶動著他的心跳。

雲修澤站在橋的這頭,不舍得移開哪怕一瞬的視線,看著光由遠及近,直至回到了他的身邊。

於是他明白,他們可以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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