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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相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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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相十五

父親:

見字如晤,距當日一別已有半年之久,不知您與母親是否康泰。

女兒不孝,現已集齊所需之物,不日便要離開計都去往尋找,只是心中掛念,久久難安,欲在離去前歸家探望,又恐母親驚悸,損傷玉體,特修書一封,望父親告知何日歸家方為良時。

恭請金安。

女兒盛微敬上

閏和十七年三月初七

沾墨的筆尖稍提,一封反覆斟酌、廢稿無數的家書才算勉強合乎心意。

天盛微有些出神的盯著看了許久,直到門外傳來些響動才如夢初醒般將其封了起來。

雲修澤在敞開的門扇上敲了敲,提著一個食盒走進來,笑道。

“做什麽呢?連早膳也沒吃,青玉還說你定然是睡過了,不讓我來找你呢。”

他一邊說一邊將食盒裏的早膳擺出來,天盛微出門叫了個小廝,讓他把那封信送出去,回來才坐到了桌邊。

雲修澤看了一眼那小廝剛剛離去的方向,問道。

“給你父親的?”

“嗯。”天盛微有些心不在焉的喝著粥。

“你父親不是通神閣的閣主嗎?怎麽不直接用靈鳥傳信?”

天盛微解釋道。

“母親不喜法術,王府也布有隔絕靈力的結界,因此不用。”

雲修澤歪了歪頭,托著下巴笑道。

“這樣也無法傳音啊,那我想你了怎麽辦?”

天盛微思緒被拉到了他身上,擡眼看了看,見他眉眼柔和,苦惱全說在了嘴上,就很想將他壓在某處一親芳澤,親的他真正為此苦惱不已才算暢快。

許是她的眼神透露出了什麽,雲修澤警覺的直起了身子。

天盛微向來是說幹就幹的性子,但是......

她看了眼熱粥點心,決定還是飽暖再思。

“寫信給我。”她回道。

雲修澤慢慢眨了眨眼,還沒說話,天盛微又突然想起了什麽,狐疑問道。

“你不會想來翻墻吧?”

雲修澤登時失笑,佯裝質問道。

“你這是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天盛微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幾息過後,雲修澤率先投降。

“好好好,我承認,雖然我愛翻你的墻,但是你父母的居處,我還未曾正式登門拜訪,翻墻夜會雖然頗有情趣,但實在是有失體統,若是讓他們知曉,哪裏還會對我有什麽好印象?那為夫娶你,豈不又是難上加難?”

天盛微已經習慣他時不時自稱為夫,最開始還多少給點反應,但後來也是習慣成自然,熟練的無視。

送到口邊的瓷勺遮掩了嘴角微微揚起的笑意,問道。

“那若是父親母親不願放我離家,你就一直這般守規矩的等嗎?”

雲修澤轉了轉拿在手中把玩的茶杯,笑道。

“那我能怎麽辦呢?我又不是有權有勢的王侯公子,面對家門顯赫的岳家,自然要小心討好咯。”

鬼話張口就來,他這人,不想方設法的給她父親下套就算不錯了,哪裏又會因為岳家位高就只會委曲求全。

天盛微放下碗筷,接過了他雙手奉上的清茶,裝模作樣的說道。

“嗯,如此甚好。”

雲修澤笑倒在了桌子上。

那封信晨時送出,直到傍晚黃昏才傳來回音。

明父在信中說,天盛微母親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但仍然忌諱大喜大悲,他這幾日自會讓她慢慢接受這件事,讓她三日後午時再歸家用膳。

有了確切的時間,天盛微反倒靜下了心來,用雲修雲的話說,那便是伸頭一刀,縮頭一刀,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不了再跑一次就是。

明父還不知道女兒尚未歸家就已在思慮著下一次離家出走,好不容易安撫好了家中的妻子,正帶著女兒的貼身女使親自來接她回家。

五人正走到門邊,想要一起送天盛微回去,誰知正好傳來敲門聲,門一開,一個圓臉丫頭就直接沖著天盛微撲了過去。

唰唰唰——

還沒等她靠近,幾把刀劍就已架在了她的要害處,逼的她動彈不得。

“雪柳?”天盛微詫異道。

那個被叫做雪柳的圓臉丫頭正瑟瑟發抖,聞此嗚嗚的就哭了出來。

“嗚嗚嗚,小姐,小姐,你好狠的心啊!你欺負雪柳不會武功,扔下雪柳離開王府,幸虧王爺公主仁善,不然雪柳可就要以死謝罪了嗚嗚嗚......”

天盛微有點尷尬的示意他們將武器放下,雪柳一身牛勁就沖了過去,直接把她撞得後退了幾步,就這樣還扒著她哭個不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天盛微就是知道王府不會將她如何才走的沒有後顧之憂,如今被她哭訴,也只能笨拙的安撫著這個自小跟她長大的丫頭。

“你怎麽來了?”

雪柳哭夠了,抽抽搭搭的說。

“我來接您回王府。”

“母親知道我要回去?”

雪柳癟嘴點了點頭。

“公主知道,一大早膳房就已忙起來了,做的全是您愛吃的菜,只等您歸家。”

天盛微深吸一口氣,決然道。

“那就走吧。”

王府來了人接,那雲修澤他們就不能跟去了,五人移步到了另一處,湊在一起也不知說了什麽,總之雪柳就看著其中一個男子自然而然的就握上了他家小姐的玉手,小姐也沒什麽反應,甚至用力反握了下後才離開他們向自己走來。

看她們離去,雲修澤不解道。

“那個叫雪柳的丫頭剛剛是不是瞪我了?”

三人紛紛點頭。

天盛微上了車才發現明父也在,詫異道。

“您怎麽親自來了?”

明父不再閉目養神,睜開眼慢悠悠的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精神不錯,行動輕便之後才勉強滿意的點了點頭。

“你母親坐不住,催我來接你。”

天盛微抿抿嘴,問道。

“母親身體當真好了不少嗎?”

“前陣子你命燈上的火忽然強勁了不少,看樣子是不會輕易隕落,你母親才寬了不少心。”

忽然強勁?天盛微垂下眼思慮片刻,那應該是深流醒來所致。

見她不說話了,明父端了一會兒架子,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

“哼,鬼丫頭,還知道回家看看,我還當你要三過家門了!”

天盛微心虛一瞬。

“怕你們擔心。”

明父瞥她一眼,道。

“你哪裏是怕我們擔心,分明是怕我們攔你做事。”

天盛微連忙坐近了些,拉著他的胳膊就要張嘴忽悠,被明父十分有先見之明的打斷。

“你們找到所有地圖了?”

天盛微眨眨眼,乖巧的嗯了一聲。

明父嘆息道。

“知道在什麽地方了?”

天盛微覆又嗯了一聲。

明父三問。

“你一定要去嗎?”

天盛微見他不過一年左右,兩鬢的白發就多了不少,心中頓生不忍,但想到失蹤的哥哥和雲修澤幾人,還是堅定的再次點頭。

明父拿她沒有什麽辦法,頗為憂愁的揉了揉眉心,決定交給她母親解決。

馬車在父女兩人說話間就到了王府,天盛微一下車,就見一美婦人立於門前,見到她,眼中就迅速積起了淚光。

天盛微連忙上前,就要跪下。

“母親,女兒不孝,勞您憂心了。”

明母攙扶她起來,泫然欲泣的拍了她兩下,斥道。

“你還知道回來,我還當你不要王府,也不要我們了!”

天盛微任她不輕不重的推搡,心疼的攬著她。

明父連忙過來將她攬了過去,親昵地抱怨道。

“哎呀,這是做什麽,不是說好不哭了嗎?小心孩子笑話你!”

“她敢!”

明母怒瞪,天盛微連忙垂頭做恭順狀,才總算將她哄得笑起來。

三人吃了頓其樂融融的午飯,天盛微卻愈發覺得疑惑,直到下午陪明母制香時才忍不住問道。

“母親,您不問問我離家究竟去......”

她的話還沒說完,明母就驟然打斷。

“我不想知道!”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尖利,說完之後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柔柔的拉過天盛微的手,重新溫婉道。

“我們不說那些,現在你回來了,就好好在家休息,母親也不逼你相看人家了,只要你平平安安在我身邊就好。”

只要你平安在我身邊就好。

這句話天盛微曾聽過無數次,她幼時就不願受這裏拘束,誤打誤撞拜了央玉為師,昆天谷何其重也,他們想要的弟子,縱使明母再如何不願,也只能任她去學。

自此之後,只要她歸家探望,明母就常說不求她實力卓絕,但求她平安守在身邊,在幾次兄長的命燈飄搖時,更顯偏執。

天盛微聽到熟悉的話,心中微顫,欲要辯駁,可一見她眉目間掩藏不住的不安時,還是將滿腔委屈咽下。

為人子女者,總道心中虧欠良多。

也罷,慢慢勸慰吧。

之後天盛微又細細問了平日看顧明母身體的醫師,也只說是心氣郁結難消,病從心起,但身體已經見好,只要消除心結,就定然能夠無恙。

這樣的情況,縱使思月應該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

可消除心結談何容易,天盛微站在她兄長的院中,看著那棵常年不變的樹,直到殘陽落下,才帶著雪柳回了自己的院子。

“雪柳,今天可收到信了?”

雪柳正在裏間渾身幹勁的收拾床鋪,聽到問話,就探出頭來回道。

“沒有啊小姐,要雪柳幫您留意一下嗎?”

天盛微也沒多失望,畢竟她也只是剛剛回府。

“你幫我留意一下吧。”

“是。”

可是之後一連數日,她都沒有收到只言片語,就連送出去的信也沒了回音,這事顯然不正常,天盛微的第一反應便是他們出了事,立馬便想回去看一眼。

可還沒等她出了大門,就有女使來報,說長公主身體突然惡化,要請她過去。

天盛微心下一緊,連忙去了明母院中,見她病如西子捧心,半靠在床上低咳不斷,移開的帕子上還沾了鮮血,不由焦急。

“您怎麽了?晨時還好好的,可是受了什麽沖撞嗎?”

明母轉頭低咳,無暇回話,她便轉頭去問醫師,可醫師卻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正當她動了怒意,想要施壓時,明母才虛弱開口。

“不必為難他,我也是老毛病了,你回來之後我寬心了不少,癥狀已經輕了許多,咳咳。”

她擦了擦唇邊的血跡,天盛微握著她微冷的手,擔憂道。

“母親,你這樣下去不行,我有一好友,出身醫毒世家,十分厲害,你等等,我這就去找她來給你看看。”

說著,她就要起身離去,明母卻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趴在床邊咳聲不斷。

天盛微連忙將她扶起,明母抓著她,淒然說道。

“別去,母親無事,張醫師醫術高明,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很快就能調理好的,青兒,乖,別到處跑了,在家陪著母親,好不好?”

望著她,天盛微的心驟然冷了下去,她明白了,不是雲修澤沒給她寫信,而是信全都被截了下來,她現在,相當於被變相的軟禁在了王府之中,可偏偏這個軟禁之法,她又無法無動於衷。

母親啊,您究竟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

看著面色蒼白的明母,天盛微無法開口與她爭辯,沈默半晌,說道。

“母親,明日我們去城郊的寺廟禮佛吧,您的身體這樣,我想為您親自焚香祈福。”

城郊的隆平寺香火旺盛,十分靈驗,世家女子也常常往來。

聞此,明母溫聲道。

“好啊,你有心我自然是高興的,正巧之前我曾為你兄妹二人求平安,現在你回來了,我也合該去還願才是。”

扶著她躺下,等藥效起了用,漸漸睡去後,天盛微才慢慢退出了房中。

日光正盛,她不再朝門外走去,而是冷靜的帶著雪柳回房。

雪柳不解。

“小姐,你剛剛不是要出門嗎?咱們不出去了嗎?”

天盛微目不斜視的問道。

“我給你的信,你可有好好的送出去?”

雪柳說道。

“有的,我本想親自去送,可您剛回來,還有許多事物需要打點,雜務纏身,我便按照慣例將信給了門房,他們也承諾一定會親眼看到人收下信,可是出什麽事了嗎小姐?”

天盛微心道果然如此。

“無事,你準備一下,明日我要與母親出門禮佛。”

“是。”

是夜,雲修澤躲過了巡邏的官兵,站在一處房頂,遠遠的看著明王府的方向。

從天盛微回府開始,他就每日一封信從未斷過,可根本沒有收到回應,只怕她已被軟禁,要想出來的話......

許久未見她,雲修澤的想法逐漸開始往危險的地方飛奔,他正瞇著眼打量,就突然被人從背後拍了拍肩膀。

雲修澤渾身汗毛炸起,本能的抽出褚閑向後揮去,那人側身躲過,無奈道。

“是我。”

“行大哥?”

來人正是行願,雲修澤有些後怕的收劍回鞘,行大哥的潛行真的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他剛剛思緒雖然不在這邊,但能夠靠的如此之近還不被他發現,這種人,他敢斷言世上不過十數。

“行大哥,你真是越來越厲害了,不過做什麽嚇我?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行願坐下來,說道。

“盛微沒有消息,你很焦躁,今日尋你不在,小姐推測你可能會在此處。”

雲修澤也跟著坐下來,無奈笑道。

“我焦躁的有這麽明顯嗎?”

“我們看的很清楚,你在想什麽?”

雲修澤側過臉不說話,行願猜測道。

“擔心王爺和公主無法對她放手?”

被戳中心事,雲修澤有點賭氣的撇了撇嘴。

“父母愛子理之自然,只是不能以此作為托辭,強行違背孩子的意願。”

行願安撫道。

“他們和法修世家不同,拋棄身份,只是一對普通的父母,兩個孩子卻都有所不同,還是該多加體諒。”

他說著,遙遙看向明王府的方向。

雲修澤洩氣短嘆,其實他也就是那麽一說,總歸是年輕氣盛,面對愛人可能無法相守,縱使明白,也難免會心生不滿。

“我體諒,只是她若一直這麽被軟禁下去,我們該怎麽辦呢?”

行願似乎是笑了笑。

“你不了解她嗎?”

天盛微當初既然能幹出離家出走的事,現在也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果不其然,第二日,便有了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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