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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衣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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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衣二十四

那個‘無名小卒’的出現仿佛又為整件事情蒙上了一層薄紗,模模糊糊的像是能看透其中的樣子,但其實還是無法觸及,平白讓人生惱。

回房後雲修澤和衣躺下,卻沒有多少睡意,剛才那人的話被他反覆想起,恨不得能逐句分析其中的深意,面對死亡時那種坦然的態度讓雲修澤感到疑惑,他雖從小磨練不斷,但最多不過重傷一場,還從未真的經歷過親近之人的生離死別,在他心中著墨最深的還是年幼時母親隱忍綿長的恨意。

影玖在他面前自戕時,感受到的陌生的感覺不知道能不能稱為悲痛,也許更多的只是親眼見證一個輝煌時代徹底落幕的感傷,而秉唯則是讓他心中空了一塊,但他其實早就明白,風平浪靜的時代也不可能真正離開消亡。

那人說讓他調理自己的情緒,他也隱約明白,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接踵而至,生殺掠奪,大起大落,他腦中的那根弦越繃越緊,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恨不得一躍而起將一切危險排除,長此以往肯定會損耗自身。

雲修澤雙手搭在腹上,默默祈念著一切的平覆,也許有一天,他也能夠平靜地面對告別......

*

關於那個神秘人的出現,雲修澤和天盛微並沒有告訴其他三人,既然事情沒有實質性的進展,跟他們說了恐怕也只是徒增煩惱,雲修雲和行願暫且不提,唐思月定然會多思多想,還不如什麽都不說,先讓他們把身上的傷養好。

幾人按照昨日的約定,收拾了東西準備搬離客棧,徐城主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消息,竟然親自上門要帶他們前往宅院,大戰之後,列七鋒身受重傷還在修養,符康將軍在徐城主的請求下擔起了一部分列七鋒的職責,正幫忙安頓將士,根據人手重新為森陽規劃,而他自己也是忙的腳不沾地,直到今天才勉強騰出空來見他們,嘴上還不停因為怠慢告罪。

眾人理解他的難處,也並不想要什麽特殊對待,在他提出要為五人在城中塑個銅像的時候果斷搖頭拒絕了,見他有點遺憾的樣子,又問道。

“難不成之前給鏡雙子塑過嗎?”

徐城主說。

“那倒沒有,聽說是提議過的,但是他們以銅像太醜的原因拒絕掉了。”

雲修雲抽了抽嘴角,小聲跟唐思月說。

“幸虧拒絕掉了,我也覺得很醜。”

唐思月深以為然。

徐城主為他們準備的宅子很是清幽,裏面還有天然的溫池,很好的中和了幹燥的冬日,的確適合養傷。

“徐城主有心了。”雲修澤拱了拱手。

“哪裏哪裏,幾位道友莫要折煞我了,這次森陽遭遇此等危機,若沒有幾位挺身而出,恐怕還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子,徐某還要代替全城百姓謝過幾位大恩大德才是!”

說著他就朝幾人深深彎下了腰,雲修澤沒有阻止他,等他行完一禮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保護百姓本就是修士的責任,森陽因為有您在才是真的氣運未絕。”

徐城主註意到了那個叫秉唯的小少年自大戰後就再也沒有出現,想起之前在城墻上見到的那個陌生孩子,心中也大概有了數,唏噓的同時也沒主動提起,他們既然沒說,那就讓這件事情悄無聲息地過去吧。

“凈安寺來的師傅們現在何處?我們有過前緣,還當拜訪才是。”

徐城主剛剛安排下人往府中搬了好些東西,聞此說道。

“哎呀!實在不巧,他們今日清晨就已經離去了,若早知你們有舊,我就讓人提前來說一聲了!”

居然這麽快就離開了?不過也是,此事事關緊要,自然越快越好。

“無事,徐城主不必介懷。”

徐知書陪著幾人安頓下來,又差人記下了他們所需的藥材,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一定要好好將養,有什麽需要再跟他說,說話的期間一直有送消息的來找,立在一旁也不敢打擾他,直到忙完才敢上前,又是一番客氣地告別,幾人才算送他離開。

雲修雲松了松肩膀,有點受不了這種推三阻四的客氣。

幾人安心在這裏安頓了下來,本來前往計都的計劃被暫時擱淺,他們身上的傷不養個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了,短時間內都得留在這裏。

那些參與大戰的修士後來來拜訪過幾人,那麽多同道中人聚在一起論道切磋,倒是給了雲修澤幾人少有的體驗。

而幼寧身為軍師不知為何清閑的很,三天兩頭的就來探望他們,唐思月似乎對他的體質很有興趣,時常拉著他研究,制些新藥,導致雲修雲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偶爾酸上兩句,還被他風輕雲淡的懟回來,兩人你來我往,幾乎成了幾人消遣時的樂子。

問起軍隊什麽時候回計都,他說估計要等節後,說的幾人一頭霧水。

“年節不是過了嗎?還有什麽節?我們怎麽不知道?”

雲修雲正百無聊賴地拋著一枚銅錢,聞言還差點沒有接住,大約五六日前是一年的歲旦,而森陽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暫時還沒有緩和過來,並沒有大肆慶祝,他們也沒有出門,還真不知道還有什麽節日。

“你們不知道?”

這回輪到幼寧驚訝了,扭頭看雲修澤和天盛微,發現他們也不知道才清了清嗓子解釋起來。

“是賽摩族的火訖節,本來是為了祈求平安福澤的,他們定居在這裏後,也有了祈求風調雨順、生生不息的意思,到時候他們會聚在一起唱歌,有一男一女會在祭臺上跳祭祀的舞,天象會在短時間內發生好幾種變化,很是神奇,你們沒見過的話倒是可以看一看。”

雲修澤和幾位同伴對視一圈,問。

“年節都沒有如何操辦,這個火訖節卻要籌備嗎?”

幼寧點了點頭。

“似乎是如此,還有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森陽需要脫離戰爭帶來的陰雲,應該是正好借此安撫眾人、告慰英靈。”

半個月啊......到時候他們的傷估計也好的差不多了,不過......雲修澤想,他們一直在為鏡雙子的事情奔波,偶爾停下來也沒關系。

註意到他們沒有馬上回答,幼寧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

“話說上一次大戰也是差不多的時節,鏡雙子還擔任了祭祀的舞者來著。”

雲修雲放過了那枚銅錢,扭過身子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幾人都有點驚訝,對於鏡雙子,世上流傳的更多是他們強大的實力和乖戾的性格,跳舞這種帶了些柔和享樂色彩的東西和他們聯系起來,反倒讓人覺得新鮮,雲修澤挑眉。

“祭祀的舞還能讓外族人跳嗎?”

幼寧道:“一般來說肯定是不可以的,但鏡雙子對於賽摩族幾乎是有再造之恩,所以才會破例邀請他們擔任祭祀的舞者。”

天盛微忽然想,祭祀一般都會被專門編撰記錄,碰上十分重要的,還會專門找來留影石一起封冊,賽摩族應該也是如此才對,她這麽想便也這麽問了,可誰知幼寧卻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們對鏡雙子的樣貌很好奇,但是賽摩族世代流浪,一直到了他們這裏,才算是定居下來,並沒有這樣的慣例。”

得到否定的答案,幾人也沒有太過失望,幼寧接著說道。

“你們不用著急離開,就算今日我不說,恐怕過幾日徐城主也會親自來邀請你們。”

幼寧說的沒錯,果然,兩天之後徐城主就親自上門,希望他們能參加這裏的火訖節,甚至還帶來了賽摩族族長的一個邀請。

“讓我和盛微擔任舞者?”

雲修澤的臉色有點奇怪,時至今日,他也仍然會為這種高度重合的軌跡感到心驚,不由苦中作樂的想,也許世人都來走一遍相同的路,就全都能達到鏡雙子那樣的高度。

“邀請我們沒關系嗎?我們畢竟是外族人,也並不像鏡雙子那樣對他們有天大的恩情。”

徐城主笑意從容。

“雲公子有所不知,他們定居在這裏之後也逐漸開始和這裏的百姓通婚,已經徹底融入了森陽,這次森陽得以保全,如何不能說是天大的恩情呢?”

既然如此,雲修澤看向天盛微,心中有些意動,私心很想看看她跳舞的模樣,天盛微看出了他的心思,罕見的勾起一抹淡笑。

“那便跳吧,我們應下了。”

“哈哈哈!如此甚好!”

徐城主笑容舒展,顯然很是開懷。

等將他送走,轉頭對上雲修雲興奮的眼神時,雲修澤才突然意識到沒有這方面經驗的自己也得上場,怪不得天盛微的眼神有點奇怪,原來也是存了點兒看好戲的心思。

天盛微拍拍他僵硬的手臂,有點調侃的說了句共勉後就擺擺手離開了這裏,留下雲修澤一個人淩亂。

身為大族公子,雖然除了武藝之外,琴棋書畫皆有所涉獵,但對於跳舞也僅僅是可以點評一二的程度,讓他親身去跳,還真是沒有過,反倒是天盛微,出身就是貴族女子,很大的可能是學過的。

雲修雲就不指望了,看著正欲離開的行願,雲修澤抱了點兒死馬當活馬醫的期望。

“行大哥......”

行願步子一僵,隨即就如同沒聽到一般,不僅加快了離開的步伐,甚至還用上了輕功,背影的落荒而逃之感十分明顯。

雲修澤:“......”

他一捂額頭,還是太草率了,被美色迷了心智,連自己都要搭進去,現在這種情況該怎麽辦?總不能再專門讓徐城主找個跳舞的來教自己吧。

雲修澤有點兒猶豫,那可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不過好在徐城主還是善解人意的,很快就送來了消息,告知了他們祭祀確切的時間,又送來了一些賽摩族的人。

有兩個人專門量了雲修澤和天盛微的身量,要去準備祭祀的舞服,剩下的就分為男女兩撥,分別教兩人如何跳祭祀的舞蹈。

他們是有著厚重歷史文化的種族,舞蹈帶有強烈的種族特色,男子大開大合,舞姿粗獷,展現了蓬勃的生命力,女子則更加輕快,動作間有一些神性色彩,似乎是在對應玉鳴鳥的身份。

按照他們的傳統,就算是兩人共舞,也要分開各自練各自的,就連制好的服飾也不允許他們互相看過,一直要等到祭祀那日才可相見,據說是兩人配合的越默契,祭祀所求的成效就會越好,被雲修雲調侃和成婚也沒什麽兩樣。

雲修澤學的很心累,明明舞刀弄劍的很是靈活,但當他放下武器,就宛如木偶丟失了最關鍵的關節一般僵硬起來,雲修雲每次看的都樂不可支,就算雲修澤事後收拾他,也總是卡著危險的邊緣來回試探,樂此不疲的嘲笑他哥難得一見的窘態,甚至還拿出了留影石,說以後要帶回去給雲父雲母看個樂子。

雲修澤在先修理弟弟和先破壞留影石之間不斷搖擺,最終還是痛心的容忍了下來。

不過好在他們是外族人,賽摩族的人對他們的要求並不高,發現雲修澤實在是跳不出他們的感覺之後,就退讓了許多,表示讓他怎麽舒服怎麽來,只要加上賽摩族一些特有的動作,不至於完全丟失他們的靈魂就好。

不知道天盛微那邊是什麽樣的情況,反正雲修澤是狠狠松了一口氣。

唐思月一般待在天盛微那邊,行願自然就跟去了,雲修雲常常陪著他,這日甚至還帶來了幼寧。

“大哥!我們打聽了一下當年鏡雙子跳的祭祀舞,聽說那場面!可好看了!當時祭臺上燃起了火焰的紅蓮,他們兩個穿著紅衣服,居然是踏著火蓮出現的!我去!想想就很帥慘了!哥,你們也想一個特別點兒的出場方式,咱不能被他們比下去啊!”

紅衣服?雲修澤想了想,他們送來的服飾的確是紅色為主,上面的掛飾叮叮咣咣的動起來,還會發出雷電般的聲響,雲修澤很懷疑鏡雙子是因為這個衣服也是紅的,才沒有拒絕這件事情。

見他思緒又跑遠了,好像並不是特別在意這件事情,雲修雲深感責任重大,決定要自己將這件事情辦好,轉身就拉著幼寧開始商量。

賽摩族的祭祀服並不算輕,但重量卻不是來自於覆雜的裁剪和布料的堆疊,相反,它整體看上去是輕盈的,不是廣袖寬袍,也不是他們常穿的窄袖,而是更加貼身的,勾勒出了雲修澤勁瘦的身體線條。

重量一大半都來自於他身上佩戴的首飾,腰間就有四個分量十足的,據說是玉鳴鳥原形模樣的掛飾,不知什麽原理,動作間能夠發出雷響,甚至音色還各有不同。

臂釧、手環和腳環,還有由小到大堆疊的項圈,占比最大也最奪人註目的卻是頭上那個形制特殊的頭飾。

銀環固定在後腦,上面綴著十幾條長長的銀鏈,一直垂到了他的小腿,模樣很是精致,最重要的是,當你動作大一些碰到它時,也能聽到轟隆的雷響,而且不同於腰間那四個宛如合音般的動靜,整體就像是刻意敲響的擂鼓,十分的清晰有力,導致雲修澤穿著它行走時總是小心翼翼。

他站在祭臺的正中央,臉上抹了幾道白色的雷紋,鼓聲轟然一響,賽摩族的歌聲便毫無征兆,如同向天地宣戰的戰士一般狂放的響起。

祭祀正式開始,然而天盛微的身影還未出現。

雲修澤茫然不過片刻,漫天的紅色花瓣便從頭頂紛揚落下,當他擡頭,就不期然看到了心中那人從空中翩然墜落,宛如垂愛世人的仙子,又像是迷惑心智的鬼魅,向他伸手,索要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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