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 甜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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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甜蜜日常
◎彼此契合，彼此彌補。◎
馬車破開清晨寂靜, 停在一處環境雅致的巷子裏。
宋持硯先下了車，馬車內伸出一雙小手，“爹爹！抱抱！”
“好。”他清冷的臉上出現溫柔笑意, 把小團子抱下馬車, 交給一旁的林嬤嬤和護衛。
孩子下了車，田歲禾緊隨其後，手剛扒出車門, 宋持硯有力的手臂圈住她腰肢, 要將她抱下馬車。
“不成！”
田歲禾不想當著那麽多人被他抱下來，開口想阻撓。但她才說話，宋持硯已經把她抱起來。
他停下來, “怎麽了？”
他生得高大，田歲禾被他抱著, 比他還高許多, 猶如在一棵大樹上，她伸手扶住他肩膀。現在抱都抱了, 再說不行有什麽用？
她只能縮短當眾被他抱的時間, “快放下我。”
宋持硯非要弄個明白，關切道：“究竟何事？放心說。”她不說, 他維持舉高, 不放她下來。
看到那雙鳳眸裏克制的笑意，田歲禾終於知道他故意使壞，咬牙切齒道：“你一個文官，當眾跟女人家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出山數年, 連成何體統都會說了, ”宋持硯仿佛沒聽懂她的嘲諷和願景, 不遺餘力地誇讚她。
但仍然抱著她，不放她下來。
邊上的仆婢護衛，還有出門迎接的管事都錯愕了。
女兒也天真地望著他們，興奮地拍著小手：“爹爹和阿娘在玩舉高高！筍筍也要！筍筍也玩！”
被這麽多人旁觀，田歲禾實在羞赧，暫且放下怨念，柔聲細語央求：“雪酲，快點放我下來。”
這一聲“雪酲”效力顯著，宋持硯手圈緊，卻更緊地把住她腰間和臀.部，低聲道：“再喚。”
貪官！大狗官！田歲禾暗罵了好幾句，再次央他：“雪酲。”
宋持硯克制住想當眾把她揉入懷裏肆虐親吻的沖動，信守承諾放她下來，改為牽她的手。
“回家。”
回家，回他們往後的家。
宋持硯單手抱著女兒，另一只手牽著她，田歲禾心中一陣溫暖，沒有因為在人前就掙脫。
這一處三進的宅子，宋持硯解釋道：“我知道你喜歡小院子，但家中需要容納護衛，小院處處不便，只好折中，選個不大不小的。”
“知道啦。”田歲禾興致盎然地環顧四周，“您這樣的大官，對外需要彰顯身份，住得太寒酸沒面子。我也覺得多幾個護衛安心。”
宋持硯寵溺地笑笑，牽著她穿過月洞門，“喜歡麽？”
田歲禾腳下停住了。
月洞門後是一處單獨的小園子，園子裏有菜地、荷塘，柿子樹和棗樹，還有一座小屋。
小屋樸素，樣式跟她在徽州山裏住過的很像，仿佛重回故土。
宋持硯牽著她，抱著女兒往裏走，屋子裏空蕩蕩的。田歲禾再一看院子外，發覺院中亦是。
但宋持硯做事素來周全，怎麽會不準備好呢？
田歲禾朝他不解看去。
宋持硯溫和低頭，也回望她，“我是想，你應該更希望親手來添置屋裏的大小物件。”
田歲禾錯愕，但看她的眸子，他也能知道他是猜對了。
“很意外？”
“有一點。”田歲禾還記得當初他陪她山裏時，她想親手打掃屋子都被他攔住，也是那一次，她看出他與她之間的不同。他從不把時間花費在不需要親手去做的瑣事上，而她享受這些瑣事所蘊含的真摯情感。
因此他能理解她真正所想，田歲禾自然會意外。
“我原本也體會不到，直到那次在揚州幫你修葺屋子。”宋持硯手撫上窗框，“原本只是想尋個名正言順的由頭賴在你家中，順道也讓你看看我的殷勤與誠意，然而真的動手修葺，才體會到其間的意義所在。”
因為屋頂的瓦片有他付出的心血，他從一個介入那方小院的局外人，變成一份子。
數月前相中這處宅子時，他更深切地懂了田歲禾的所想。
盡管她如今可以用極少一部分銀子換來極大的輕松，依舊對自己裝扮屋子動手樂此不疲。
因為她所求的並非節省錢財，而是親力親為的滿足和歸屬感。
從前宋持硯沒有家，因此也無法體會這些情感。
如今他真正有了家，才知道：“自行布置的家，才更像家。”
田歲禾靜靜聽著，宋持硯說完很久，她都還在看著他。他起初心無旁騖，雲淡風輕地眺望晴空，她遲遲沒收回視線，他開始僵硬，蹙眉道：“你要看到何時？”
田歲禾滿眼笑意，摟住他胳膊：“宋大人害臊啦？”
小青筍奶聲奶氣地跟著起哄：“宋大人，害臊啦！”
“你們二人別鬧。”
宋持硯別過頭，十足正經。
要是從前她真的會誤解為他在不悅，可現在縱然他真的不高興，她也敢拔老虎的胡子。
田歲禾拉著腔調：“我猜，你一定好奇我為什麽盯著你。”
小青筍覆述阿娘的話。
從前讓他無言以對的人，現在多了一個，他們的女兒比她也不遑多讓，宋持硯無奈：“嗯。”
田歲禾杏眸裏浮起狡黠：“但我可不會告訴你，你就好奇吧。”
宋持硯也沒有追問，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說回原來的話題：“我明日休沐，田掌櫃若是不忙，一道去家什鋪子逛一逛。你雕工精湛，若想自己造，我可搭把手，學學木工。”
田歲禾認真聽著他的規劃，又挪不開眼睛了。
她平素拘謹羞赧，今日頻頻直勾勾地盯著他，宋持硯受不住，他嚴肅地用目光命令她收回目光。
“否則在下不敢保證後果。”
說這話時，他緊盯著她眼眸，暗示和警告不言而喻。
這些時日兩人胡天胡地，彼此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能迅速領會。田歲禾頓時老實了。
她可不想被他按在新居胡來，外頭還有好多人呢。
田歲禾登時老實了。
宋持硯也不曾如平時那樣，輕易就放過了她。
田歲禾知道他為何難得禁.欲，待新居落成，他們會在此成親，日子定在十日後的一個黃道吉日。
到那時新婚之夜，名正言順，他可以為所欲為。
往後的數日，白日裏田歲禾與宋持硯各自忙活，到了她下工、他也下值的時辰，他們帶上女兒，一道挑選家什，布置這宅子。
宋持硯當苦力，田歲禾負責精細的布置，小青筍則在一旁時而添點亂子，時而為爹爹娘親鼓勁。
一家三口齊心協力，為空蕩蕩的宅子填上了血肉。
喬遷之日，亦是大喜之日。
宋持硯平日內斂，田歲禾不喜鋪張，新婚只請了田歲禾鋪子裏的夥計們，以及彼此的親舊好友。
不僅有恭王世子——如今應稱皇太孫殿下，以及小郡主，阿霜姑娘和樓飛表姐弟。還有陳青梧，石喬，和從開封趕來的宋玉凝姐妹。
已不往來的鄭氏和二房二夫人張氏也托玉凝送禮。
陳青梧在逗小青筍，宋玉凝在為田歲禾梳妝，幾年不見，兩人起初生疏，不到一刻鐘就親昵如舊。
聽宋玉凝說，她近日很苦惱，因為那眉清目秀的小道士脫離道觀，來了京城，成了個書生。
田歲禾好奇，但也不敢追問太多，只能將話繞回京城的繁華。
宋玉凝高深道：“歲禾變了，但還是以前的你。”
田歲禾曉得她的意思。
她拉住玉凝的手，真心實意地感激她：“是你教我看了第一本書，我才知道原來認字是多麽好的事。”她一向知足，每逢大喜日子，替自己歡喜之外，更常心懷感激。
而今日的喜，對她來說不僅是成婚，更意味著她終於能放下過往的束縛、顧慮、懷念和自卑。
田歲禾發自內心感激的人除了宋玉凝，還有陳青梧。
陳青梧在邊上逗小青筍，笑道：“別急著謝我，我是生意人，是要回報的。”說到這裏，她停下來緩了緩，盡量用不那麽引起波動的口吻同田歲禾道：“待你新婚之後，我就要休養了，你給我好生幹活啊！”
休養？田歲禾和宋玉凝異口同聲問：“你怎麽了？”
陳青梧揉了揉小青筍毛絨絨的腦袋：“沒什麽，也不是馬上休養，就是可能要抽個空生個孩子。”
生孩子！
二人更驚詫了，紛紛瞪大眼看著陳青梧，疑問蜂擁而至。
“哪來的孩子？”
“什麽時候？”
“孩子的親爹是誰？”
大串的追問下，陳青梧的淡然都不夠用了，幸好她一早就掐準時機，趁機道：“吉時到了。”
*
來的客人都是相熟之人，無需在意虛禮。田歲禾家中沒有長輩，宋持硯已與宋家決裂，因此他們今日拜的高堂是宋持硯恩師雲閣老夫婦。
“禮成！送入洞房！”這一句高唱落下，田歲禾因為神游平緩了一天的心跳卻陡然拔快了。
不是第一次成親，卻是第一次這樣真切地知道她在做什麽，這意味著什麽，不再是迷迷糊糊的。
但也有些弊端。
第一次時她心跳沒那麽快，也不會緊張得指尖顫抖。田歲禾蓋著紅蓋頭，坐在喜床上，外頭宋持硯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她緊繃得手足無措。
甚至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揭開喜帕，遮蔽去除，新人四目相對，田歲禾望著宋持硯鳳目，忽然有初次相見的錯覺，她客氣地頷首。
“宋大人？”
宋持硯很配合：“田掌櫃。”
他佯裝正經地一喚，頃刻驅散了田歲禾因為新婚才有的慌亂，杏眸瞪了他一眼：“假模假樣……”
宋持硯笑了，喜服的紅色極大削弱了他天生的清冷，這一笑郎艷獨絕，田歲禾視線被粘在他眉間。
宋持硯遞過來交杯酒，她矜持地收回目光，接過酒杯。
喜酒入肚，徹底成了夫妻。
酒杯空了，田歲禾心裏和腹中都被美酒充盈得滿滿當當。宋持硯一撩喜袍在她身側坐下。
他才稍微一動，她就猜到他想做什麽了，為了準備新婚，他們十多日不曾親近，今夜又格外不同。
宋持硯不會輕易饒過她的。
他把她抱到懷裏攬著，臉埋在她頸窩，低沈喟嘆。
“你終於是我的了。”
低沈的嗓音裏蘊含了諸多無法言喻的情緒，田歲禾心又酸澀又柔軟，溫柔地扶著他的墨發。
“你也是我的了。”
宋持硯低笑，擡起頭來捧著她的臉凝視了很久，如何都看不夠。
他低頭與她耐心地相互吻了片刻，田歲禾以為接下來就要是狂風驟雨，宋持硯卻開始聊天。
漫無目的地閑談，從房前的柿子樹，談到朝堂上的同僚。
田歲禾安靜聽著，她很享受與他靜靜待在一起的感覺，心跳雖然會比平時快，但也很踏實。
但因著對他以往的判斷，他越是克制，她越猜不著他會在什麽時刻突然撕開她身上的喜服。這種捉摸不透的好奇令人興奮、忐忑，又期待。
他竟又聊了好久，最後累了，卻依舊不肯放開她。
他安靜地抱著她不說話。
紅燭燃了好一截，宋持硯給她解衣服，田歲禾臉倏地紅了，但也悄然地放下心口堆積的大石。
終於來了。
他不要，她才覺得不對勁。
宋持硯給她去了外袍，攬著她躺下來，手拍著她後背，溫聲說：“歲禾，我守著你，安心睡吧。”
田歲禾更是一頭霧水了，大婚之夜怎麽可能不做點什麽？
難道他還想來點別的花樣？譬如先哄一哄她，情到深處再自然而然地接吻？或等她主動？
田歲禾思量了一番，決定不等他先主動，她來吧。
她摟住他勁瘦有力的腰身，往他懷裏縮去，沒有直接暗示，臉不斷蹭他結實的胸膛，呼吸貼著他衣襟。
宋持硯氣息亂了。
但他卻沒有任何暧昧的動作，只是更緊地摟著她。
田歲禾明白了，他大抵是今日飲了酒累了。也好，也好，來日方才，他們都是夫妻了，什麽時候不能？
她也更享受現在安靜擁著彼此，感受夜色靜謐的時刻。
田歲禾圈緊手臂，緊緊擁著對方，靜聽彼此的呼吸。仿佛在外漂泊的船只尋到了港灣，舒適且安定。
不知不覺，她閉眼睡下了。
睡了一小覺，忽然感覺有些喘不來氣，睜開眼發覺自己身上什麽都沒有了，宋持硯自己亦是。
他在吻著她。
田歲禾一睜眼，青年壓上來，額頭跟她虛虛相抵。
“既然醒了，就開始吧。”
“你不是不……”田歲禾眨眨眼，“我以為你轉性了！”
“歲禾，依你對我的了解，我會輕易放過你麽？”宋持硯沒給她多說的機會，啞聲道：“抱緊我。”
江潮翻湧，港灣裏刮起颶風，田歲禾終於明白了。
他方才的澹泊，是打算養精蓄銳，他一整晚都不想放過她。
田歲禾雖也歡喜，偶爾被欺負狠了，有氣無力地道：“宋持硯，我從沒見過你這麽大的……”
他停下，挑眉：“我如何？”
田歲禾突然間想起當初剛認識沒多久，她一時嘴瓢說：“我從未見過您這麽大的狗官。”
當時他們糾葛還不算多，他自然會寬宥她的失言，但是現在……
他絕不會輕饒她！
不過慫歸慫，田歲禾也更深切地發覺了他的變化。
相比過往那個處處公正周到，卻不怎麽有人情味的“宋大人”，她更喜歡現在這個道貌岸然的“狗官”。
田歲禾仰頭親了他一口，“第一次來看新家的時候，知道我為什麽會一直盯著你看麽？”
宋持硯被她引開了。
“想什麽？”
田歲禾額貼在他肩頭，低聲道：“以前的你就像一個沒有人情味的木雕，但那一次我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你越來越像個人了。”
“我從前就不做人了？”宋持硯笑了，“怎麽從你口中說出來的話，總不像什麽好話。”
田歲禾被他調笑得急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佯怒著脫離他的懷抱。
“我要收回我的話，你一直沒變！從前我每次嘴瓢的時候，你就在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剛認識的時候別看你板著張臉，其實在偷笑過，現在好了，你明著笑了！不理你了！”
她氣鼓鼓的，故意背過身，宋持硯笑得更愉悅了。
他把她拉回懷裏，哄道：“不生氣了，是我這個狗官太壞。”
逗得田歲禾終於憋不住笑，他收了笑意，認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認可我的轉變。可歲禾，這一切要歸功於你和女兒。”
她和女兒的願意原諒他、接納他，讓他從一個冷血、固執、不會愛人的人，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他抱緊了她，用力揉入懷中。
“我難以想象，若是沒有你，我這一生該多無趣。”
田歲禾眼眶發熱，用全部的力氣抱緊了他：“其實我也是。”
假若不曾遇見宋持硯，她會迷迷糊糊地過著，守著往昔不肯往前邁步，沒有膽量剖開自己的心，看看她在怕什麽，又期待什麽。
她會像一個老人，把日子過得安穩踏實，卻少了年輕的悸動。
直到現在她才敢說，她成為一個完整的，無畏的人。她最美好的年歲裏，沒有死氣沈沈。
他們相擁嵌合，從裏到外無比契合，就像一對情人佩。
彼此填補，彼此成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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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清冷的臉上出現溫柔笑意, 把小團子抱下馬車, 交給一旁的林嬤嬤和護衛。
孩子下了車，田歲禾緊隨其後，手剛扒出車門, 宋持硯有力的手臂圈住她腰肢, 要將她抱下馬車。
“不成！”
田歲禾不想當著那麽多人被他抱下來，開口想阻撓。但她才說話，宋持硯已經把她抱起來。
他停下來, “怎麽了？”
他生得高大，田歲禾被他抱著, 比他還高許多, 猶如在一棵大樹上，她伸手扶住他肩膀。現在抱都抱了, 再說不行有什麽用？
她只能縮短當眾被他抱的時間, “快放下我。”
宋持硯非要弄個明白，關切道：“究竟何事？放心說。”她不說, 他維持舉高, 不放她下來。
看到那雙鳳眸裏克制的笑意，田歲禾終於知道他故意使壞，咬牙切齒道：“你一個文官，當眾跟女人家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出山數年, 連成何體統都會說了, ”宋持硯仿佛沒聽懂她的嘲諷和願景, 不遺餘力地誇讚她。
但仍然抱著她，不放她下來。
邊上的仆婢護衛，還有出門迎接的管事都錯愕了。
女兒也天真地望著他們，興奮地拍著小手：“爹爹和阿娘在玩舉高高！筍筍也要！筍筍也玩！”
被這麽多人旁觀，田歲禾實在羞赧，暫且放下怨念，柔聲細語央求：“雪酲，快點放我下來。”
這一聲“雪酲”效力顯著，宋持硯手圈緊，卻更緊地把住她腰間和臀.部，低聲道：“再喚。”
貪官！大狗官！田歲禾暗罵了好幾句，再次央他：“雪酲。”
宋持硯克制住想當眾把她揉入懷裏肆虐親吻的沖動，信守承諾放她下來，改為牽她的手。
“回家。”
回家，回他們往後的家。
宋持硯單手抱著女兒，另一只手牽著她，田歲禾心中一陣溫暖，沒有因為在人前就掙脫。
這一處三進的宅子，宋持硯解釋道：“我知道你喜歡小院子，但家中需要容納護衛，小院處處不便，只好折中，選個不大不小的。”
“知道啦。”田歲禾興致盎然地環顧四周，“您這樣的大官，對外需要彰顯身份，住得太寒酸沒面子。我也覺得多幾個護衛安心。”
宋持硯寵溺地笑笑，牽著她穿過月洞門，“喜歡麽？”
田歲禾腳下停住了。
月洞門後是一處單獨的小園子，園子裏有菜地、荷塘，柿子樹和棗樹，還有一座小屋。
小屋樸素，樣式跟她在徽州山裏住過的很像，仿佛重回故土。
宋持硯牽著她，抱著女兒往裏走，屋子裏空蕩蕩的。田歲禾再一看院子外，發覺院中亦是。
但宋持硯做事素來周全，怎麽會不準備好呢？
田歲禾朝他不解看去。
宋持硯溫和低頭，也回望她，“我是想，你應該更希望親手來添置屋裏的大小物件。”
田歲禾錯愕，但看她的眸子，他也能知道他是猜對了。
“很意外？”
“有一點。”田歲禾還記得當初他陪她山裏時，她想親手打掃屋子都被他攔住，也是那一次，她看出他與她之間的不同。他從不把時間花費在不需要親手去做的瑣事上，而她享受這些瑣事所蘊含的真摯情感。
因此他能理解她真正所想，田歲禾自然會意外。
“我原本也體會不到，直到那次在揚州幫你修葺屋子。”宋持硯手撫上窗框，“原本只是想尋個名正言順的由頭賴在你家中，順道也讓你看看我的殷勤與誠意，然而真的動手修葺，才體會到其間的意義所在。”
因為屋頂的瓦片有他付出的心血，他從一個介入那方小院的局外人，變成一份子。
數月前相中這處宅子時，他更深切地懂了田歲禾的所想。
盡管她如今可以用極少一部分銀子換來極大的輕松，依舊對自己裝扮屋子動手樂此不疲。
因為她所求的並非節省錢財，而是親力親為的滿足和歸屬感。
從前宋持硯沒有家，因此也無法體會這些情感。
如今他真正有了家，才知道：“自行布置的家，才更像家。”
田歲禾靜靜聽著，宋持硯說完很久，她都還在看著他。他起初心無旁騖，雲淡風輕地眺望晴空，她遲遲沒收回視線，他開始僵硬，蹙眉道：“你要看到何時？”
田歲禾滿眼笑意，摟住他胳膊：“宋大人害臊啦？”
小青筍奶聲奶氣地跟著起哄：“宋大人，害臊啦！”
“你們二人別鬧。”
宋持硯別過頭，十足正經。
要是從前她真的會誤解為他在不悅，可現在縱然他真的不高興，她也敢拔老虎的胡子。
田歲禾拉著腔調：“我猜，你一定好奇我為什麽盯著你。”
小青筍覆述阿娘的話。
從前讓他無言以對的人，現在多了一個，他們的女兒比她也不遑多讓，宋持硯無奈：“嗯。”
田歲禾杏眸裏浮起狡黠：“但我可不會告訴你，你就好奇吧。”
宋持硯也沒有追問，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說回原來的話題：“我明日休沐，田掌櫃若是不忙，一道去家什鋪子逛一逛。你雕工精湛，若想自己造，我可搭把手，學學木工。”
田歲禾認真聽著他的規劃，又挪不開眼睛了。
她平素拘謹羞赧，今日頻頻直勾勾地盯著他，宋持硯受不住，他嚴肅地用目光命令她收回目光。
“否則在下不敢保證後果。”
說這話時，他緊盯著她眼眸，暗示和警告不言而喻。
這些時日兩人胡天胡地，彼此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能迅速領會。田歲禾頓時老實了。
她可不想被他按在新居胡來，外頭還有好多人呢。
田歲禾登時老實了。
宋持硯也不曾如平時那樣，輕易就放過了她。
田歲禾知道他為何難得禁.欲，待新居落成，他們會在此成親，日子定在十日後的一個黃道吉日。
到那時新婚之夜，名正言順，他可以為所欲為。
往後的數日，白日裏田歲禾與宋持硯各自忙活，到了她下工、他也下值的時辰，他們帶上女兒，一道挑選家什，布置這宅子。
宋持硯當苦力，田歲禾負責精細的布置，小青筍則在一旁時而添點亂子，時而為爹爹娘親鼓勁。
一家三口齊心協力，為空蕩蕩的宅子填上了血肉。
喬遷之日，亦是大喜之日。
宋持硯平日內斂，田歲禾不喜鋪張，新婚只請了田歲禾鋪子裏的夥計們，以及彼此的親舊好友。
不僅有恭王世子——如今應稱皇太孫殿下，以及小郡主，阿霜姑娘和樓飛表姐弟。還有陳青梧，石喬，和從開封趕來的宋玉凝姐妹。
已不往來的鄭氏和二房二夫人張氏也托玉凝送禮。
陳青梧在逗小青筍，宋玉凝在為田歲禾梳妝，幾年不見，兩人起初生疏，不到一刻鐘就親昵如舊。
聽宋玉凝說，她近日很苦惱，因為那眉清目秀的小道士脫離道觀，來了京城，成了個書生。
田歲禾好奇，但也不敢追問太多，只能將話繞回京城的繁華。
宋玉凝高深道：“歲禾變了，但還是以前的你。”
田歲禾曉得她的意思。
她拉住玉凝的手，真心實意地感激她：“是你教我看了第一本書，我才知道原來認字是多麽好的事。”她一向知足，每逢大喜日子，替自己歡喜之外，更常心懷感激。
而今日的喜，對她來說不僅是成婚，更意味著她終於能放下過往的束縛、顧慮、懷念和自卑。
田歲禾發自內心感激的人除了宋玉凝，還有陳青梧。
陳青梧在邊上逗小青筍，笑道：“別急著謝我，我是生意人，是要回報的。”說到這裏，她停下來緩了緩，盡量用不那麽引起波動的口吻同田歲禾道：“待你新婚之後，我就要休養了，你給我好生幹活啊！”
休養？田歲禾和宋玉凝異口同聲問：“你怎麽了？”
陳青梧揉了揉小青筍毛絨絨的腦袋：“沒什麽，也不是馬上休養，就是可能要抽個空生個孩子。”
生孩子！
二人更驚詫了，紛紛瞪大眼看著陳青梧，疑問蜂擁而至。
“哪來的孩子？”
“什麽時候？”
“孩子的親爹是誰？”
大串的追問下，陳青梧的淡然都不夠用了，幸好她一早就掐準時機，趁機道：“吉時到了。”
*
來的客人都是相熟之人，無需在意虛禮。田歲禾家中沒有長輩，宋持硯已與宋家決裂，因此他們今日拜的高堂是宋持硯恩師雲閣老夫婦。
“禮成！送入洞房！”這一句高唱落下，田歲禾因為神游平緩了一天的心跳卻陡然拔快了。
不是第一次成親，卻是第一次這樣真切地知道她在做什麽，這意味著什麽，不再是迷迷糊糊的。
但也有些弊端。
第一次時她心跳沒那麽快，也不會緊張得指尖顫抖。田歲禾蓋著紅蓋頭，坐在喜床上，外頭宋持硯熟悉的腳步聲靠近，她緊繃得手足無措。
甚至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揭開喜帕，遮蔽去除，新人四目相對，田歲禾望著宋持硯鳳目，忽然有初次相見的錯覺，她客氣地頷首。
“宋大人？”
宋持硯很配合：“田掌櫃。”
他佯裝正經地一喚，頃刻驅散了田歲禾因為新婚才有的慌亂，杏眸瞪了他一眼：“假模假樣……”
宋持硯笑了，喜服的紅色極大削弱了他天生的清冷，這一笑郎艷獨絕，田歲禾視線被粘在他眉間。
宋持硯遞過來交杯酒，她矜持地收回目光，接過酒杯。
喜酒入肚，徹底成了夫妻。
酒杯空了，田歲禾心裏和腹中都被美酒充盈得滿滿當當。宋持硯一撩喜袍在她身側坐下。
他才稍微一動，她就猜到他想做什麽了，為了準備新婚，他們十多日不曾親近，今夜又格外不同。
宋持硯不會輕易饒過她的。
他把她抱到懷裏攬著，臉埋在她頸窩，低沈喟嘆。
“你終於是我的了。”
低沈的嗓音裏蘊含了諸多無法言喻的情緒，田歲禾心又酸澀又柔軟，溫柔地扶著他的墨發。
“你也是我的了。”
宋持硯低笑，擡起頭來捧著她的臉凝視了很久，如何都看不夠。
他低頭與她耐心地相互吻了片刻，田歲禾以為接下來就要是狂風驟雨，宋持硯卻開始聊天。
漫無目的地閑談，從房前的柿子樹，談到朝堂上的同僚。
田歲禾安靜聽著，她很享受與他靜靜待在一起的感覺，心跳雖然會比平時快，但也很踏實。
但因著對他以往的判斷，他越是克制，她越猜不著他會在什麽時刻突然撕開她身上的喜服。這種捉摸不透的好奇令人興奮、忐忑，又期待。
他竟又聊了好久，最後累了，卻依舊不肯放開她。
他安靜地抱著她不說話。
紅燭燃了好一截，宋持硯給她解衣服，田歲禾臉倏地紅了，但也悄然地放下心口堆積的大石。
終於來了。
他不要，她才覺得不對勁。
宋持硯給她去了外袍，攬著她躺下來，手拍著她後背，溫聲說：“歲禾，我守著你，安心睡吧。”
田歲禾更是一頭霧水了，大婚之夜怎麽可能不做點什麽？
難道他還想來點別的花樣？譬如先哄一哄她，情到深處再自然而然地接吻？或等她主動？
田歲禾思量了一番，決定不等他先主動，她來吧。
她摟住他勁瘦有力的腰身，往他懷裏縮去，沒有直接暗示，臉不斷蹭他結實的胸膛，呼吸貼著他衣襟。
宋持硯氣息亂了。
但他卻沒有任何暧昧的動作，只是更緊地摟著她。
田歲禾明白了，他大抵是今日飲了酒累了。也好，也好，來日方才，他們都是夫妻了，什麽時候不能？
她也更享受現在安靜擁著彼此，感受夜色靜謐的時刻。
田歲禾圈緊手臂，緊緊擁著對方，靜聽彼此的呼吸。仿佛在外漂泊的船只尋到了港灣，舒適且安定。
不知不覺，她閉眼睡下了。
睡了一小覺，忽然感覺有些喘不來氣，睜開眼發覺自己身上什麽都沒有了，宋持硯自己亦是。
他在吻著她。
田歲禾一睜眼，青年壓上來，額頭跟她虛虛相抵。
“既然醒了，就開始吧。”
“你不是不……”田歲禾眨眨眼，“我以為你轉性了！”
“歲禾，依你對我的了解，我會輕易放過你麽？”宋持硯沒給她多說的機會，啞聲道：“抱緊我。”
江潮翻湧，港灣裏刮起颶風，田歲禾終於明白了。
他方才的澹泊，是打算養精蓄銳，他一整晚都不想放過她。
田歲禾雖也歡喜，偶爾被欺負狠了，有氣無力地道：“宋持硯，我從沒見過你這麽大的……”
他停下，挑眉：“我如何？”
田歲禾突然間想起當初剛認識沒多久，她一時嘴瓢說：“我從未見過您這麽大的狗官。”
當時他們糾葛還不算多，他自然會寬宥她的失言，但是現在……
他絕不會輕饒她！
不過慫歸慫，田歲禾也更深切地發覺了他的變化。
相比過往那個處處公正周到，卻不怎麽有人情味的“宋大人”，她更喜歡現在這個道貌岸然的“狗官”。
田歲禾仰頭親了他一口，“第一次來看新家的時候，知道我為什麽會一直盯著你看麽？”
宋持硯被她引開了。
“想什麽？”
田歲禾額貼在他肩頭，低聲道：“以前的你就像一個沒有人情味的木雕，但那一次我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你越來越像個人了。”
“我從前就不做人了？”宋持硯笑了，“怎麽從你口中說出來的話，總不像什麽好話。”
田歲禾被他調笑得急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佯怒著脫離他的懷抱。
“我要收回我的話，你一直沒變！從前我每次嘴瓢的時候，你就在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剛認識的時候別看你板著張臉，其實在偷笑過，現在好了，你明著笑了！不理你了！”
她氣鼓鼓的，故意背過身，宋持硯笑得更愉悅了。
他把她拉回懷裏，哄道：“不生氣了，是我這個狗官太壞。”
逗得田歲禾終於憋不住笑，他收了笑意，認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認可我的轉變。可歲禾，這一切要歸功於你和女兒。”
她和女兒的願意原諒他、接納他，讓他從一個冷血、固執、不會愛人的人，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他抱緊了她，用力揉入懷中。
“我難以想象，若是沒有你，我這一生該多無趣。”
田歲禾眼眶發熱，用全部的力氣抱緊了他：“其實我也是。”
假若不曾遇見宋持硯，她會迷迷糊糊地過著，守著往昔不肯往前邁步，沒有膽量剖開自己的心，看看她在怕什麽，又期待什麽。
她會像一個老人，把日子過得安穩踏實，卻少了年輕的悸動。
直到現在她才敢說，她成為一個完整的，無畏的人。她最美好的年歲裏，沒有死氣沈沈。
他們相擁嵌合，從裏到外無比契合，就像一對情人佩。
彼此填補，彼此成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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