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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章 你爹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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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章 你爹爹呢?

窗外鳥鳴啁啾, 微風拂過紗帳,田歲禾坐在床帳中發呆。

她看著自己微亂的衣襟,臉頰上攀升潮紅。昨夜的夢還揮之不去, 久違的歡愉似乎也還留在身上,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夢。

“阿涼……”

睡姿霸氣、橫在床榻正中的小青筍睜開惺忪的眼眸,委屈地吧唧了幾下嘴巴,“筍筍、餓餓。”

田歲禾看著榻上的小團子, 把她從榻上抱起來。

“是不是你這個小丫頭?”

聽不懂阿娘的話, 田明熙歪著亂蓬蓬似是雞窩的小腦袋, 不解地眨眨眼:“阿娘,糖人好甜!”

田歲禾便明白女兒夜裏又夢見吃糖了, 把她當成了糖人來啃。

當初因為和女兒分離三個月之久,她一直很遺憾, 為了填補空洞,直餵到將近兩歲。

眼見女兒養的白白胖胖的,她對女兒的內疚也總算少了些。

剛戒奶那會, 孩子偶爾每個月會有一兩次迷迷糊糊爬到她懷裏覓食,兩三個月前才改掉。

怎麽昨晚又覆發了?

不過也是常見的事,田歲禾說服了自己, 卻還揮不去尖上那酥酥麻麻的觸感,女兒大了牙齒也硬了。

小青筍見阿娘沒說話,覺得阿娘是不喜歡她吃糖。

她伸出短胖小手,拉阿娘的衣袖, 小腦袋一點一點:“涼說過,筍筍吃糖,壞牙牙!”葡萄眼一滴溜,她又咧著嘴笑了:“夢裏吃!不壞!”

田歲禾無奈笑了。

女兒不知道自己夢裏做了什麽事, 因而以為阿娘是聽她念叨吃糖的事,特地跟阿娘解釋:阿娘的話,她都記著呢。但夢裏吃糖沒事。

“小滑頭!”

又滑頭又壞惹人憐,田歲禾把她抱起來,鼻尖輕蹭女兒鼻尖。

母女兩玩耍片刻,田歲禾起榻梳洗,早早去了鋪子。她想,今日回來定要給女兒買個糖人。

*

雅室香霧繚繞。

宋持硯坐在圈椅中,身子略微後仰,雙眸緊閉。

熏香繚繞似一道薄紗,將他清冷的眉宇襯得分外柔和迷離。

他唇舌殘存芬芳,還在回味。

面前桌案上,鋪了一頁又一頁的紙,每張紙上都寫了三個字,字形勁秀雅致勝崖上竹枝。

是她和他孩子的小名。

外頭有人叩門。

“進。”

宋持硯睜眼。

一個頭高挑,丹鳳眼、皮膚白皙的少年入內,是他兩年前才招入麾下的暗衛尹尋。

那日他特地讓尹尋在巷子裏出現,試探田歲禾的態度。

本想直接捉住她,可她看到尹尋怔楞、錯愕,甚至心虛的神情讓宋持硯的恨意得到平覆。

他決定再給她幾天好日子。

尹尋謹慎入內,看到主子眉間的神情,少年淪為詫異。

在他印象中,這位主子不茍言笑,眼中總堆著寒霜。今日不大一樣,很是反常。

說不上來哪裏反常。

尹尋大抵猜到與那位娘子有關,盡管如此,他依舊覺得很意外。

想起那模樣與主子一二分相似的稚兒,更是萬萬想不到。旁人眼中殺伐果斷,冷情克己的朝廷新貴,私下竟與一女子生了個孩子。最意外的是,那女子還帶孩子跑了。

尹尋不敢露出太多震驚,“小的這兩日跟蹤了那位娘子,除初一十五在家中休憩半日,其餘時候每日卯時起榻,辰時乘馬車出門,依次至揚州城幾處雕刻鋪子查看,每日所做便是教導女工們雕刻,采辦木料玉料。午時回浣紗巷休憩,申時至鋪子雕刻,酉時乘車歸家,帶孩子玩耍,戌時後一刻準點安寢。”

數日前石公子替主子查得這位娘子來處,主子還未吩咐他查這些,一副要與那娘子算賬的架勢。

昨夜回來之後,才突然關心起來,吩咐他去查。

宋持硯聽了尹尋的覆明,不曾喚來僮仆,親自執筆在紙上寫下尹尋所說的話,看了半晌才再次問。

“可查到孩子名字?”

尹尋道:“姓田,名明熙。”

田明熙。

宋持硯一筆一劃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看著字垂眸沈思很久,忽然似釋懷一般撂下筆桿。

“不姓宋,倒也不錯。”

這樣他與三弟,誰都占不了。

他的偏執只在於田歲禾一人,對於孩子更多的是內疚,除此之外尚未有特別濃烈的父女情。

昨夜去時,他一心只想懲治田歲禾,並未多看孩子。孩子姓什麽、取什麽名,他認為無關緊要。

只有筍字不同,是曾他調侃田歲禾之時用過的字眼。

小青筍,宋持硯指尖叩了叩手中筆桿,在孩子名字這件事上,他到底贏了三弟一籌。

尹尋緊接著又匯報一些細枝末節的事,便要退到門外候著。

“稍等。”

宋持硯叫住他。

尹尋回頭,見主子靠著椅背,閉上眼,似乎還在回味什麽。

過了會,才再次開口吩咐。

“去買個糖人攤子。”

尹尋並不意外,他昨夜守在門外,聽到那個小孩子的夢話,喊著“糖人,要糖人。”

只是主子說的是,買一個糖人攤子,而非買一個糖人。

*

天色正好,小青筍和徐嬸在家附近一處綠意盎然的園裏玩耍。

小青筍還在為昨晚的難過,當時她摸到了阿娘懷裏的糖人,正要爬過去呢,被一雙大手抱住,搬大石頭一樣給搬到一邊。

糖人就被搶走了……

盡管只是朦朧的片段,可小家夥還是很難過。

忽然面前掠過一道白色的影子,拂過好聞的淡淡氣息。小青筍擡起頭望過去,杏眼忽地一亮。

“好看,大哥哥!”

徐嬸跟著望了過去,前方的樹下,立著一位謫仙似的公子。

人很年輕,約莫二十出頭,一看清冷的氣度就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模樣也是少見的俊朗。

難怪小姐眼珠子滴溜溜跟著人家打轉,徐嬸笑著捏了捏小青筍圓潤的臉蛋:“筍筍就愛看俊朗哥哥。”

玉面郎君身邊還跟著幾個侍從,模樣皆端正俊秀。

對於小青筍來說,可不就是老鼠墜入了米缸?

看了會,孩子嘴裏竟然流下來哈喇子,徐嬸哭笑不得,再一留心才反應過來,原來孩子不是為俊朗公子流口水,而是那位清冷的公子買了個糖人,小青筍平時最喜歡糖人。

孩子饞出哈喇子,嘀咕道:“筍筍要、要……糖!人!”

徐嬸笑了,她照顧小青筍已久,跟田娘子一樣能聽懂孩子的話,小姐這句話喊的不只是要糖人,而是要糖人,以及人。

徐嬸笑得無奈,打算給小小姐買一個,那俊朗非凡的貴公子已拿著幾個糖人走了過來,不大自然地彎下身,高挑身形投下長影,將坐在草地上饞地拔草的小團子蔭住。

“想吃?”

應當不太習慣與孩童相處,他的口吻淡得頗不自然。

好在這回有糖人,小青筍不曾被他浸入骨子裏的疏離嚇到,高興地伸出小手要接過糖人。徐嬸記著田歲禾的囑咐,剛想婉言阻攔。

小青筍張開的手猛地攥成一團圓乎乎的拳頭,隱忍攥拳,搖了搖頭:“娘說,不認識,不能吃!”

說罷垂下毛絨絨的小腦袋狠心不看糖人,頭頂兩揪小小的發髻耷拉下來,活似垂頭耷耳的幼兔。

宋持硯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但又打住了——他不習慣。

不習慣與一個孩子如此親近,更不習慣當父親。

小孩兒坐在地上,失落地垂著頭,小手拔著地上的草,遺憾嘀咕:“哥哥好看,糖人好吃。但是筍筍不認識,就不能吃啦……”

她垂著頭時,格外像田歲禾,抿起唇時,則很像他。

宋持硯目光逐漸和緩。

孩子身上有田歲禾和他的痕跡,田歲禾過去兩年每日守著他們的孩子,是否時常想起他?想起他挺身在她身上留下的瞬間。

她對孩子流露的溫柔之中,是否有幾分是無意識中給他的?

如此一想,宋持硯心裏淤積的郁氣已被沖散了大半。

他不是不可以原諒她的欺騙。

宋持硯唇畔眉梢的冷淡冰消雪釋,小青筍看呆了。

“謝、謝!”

認真道過謝,她還舍不得,奶聲奶氣地道:“認識了,再吃吧!”

宋持硯唇角上揚,“好,往後待你我認識了再吃糖人。”

他回應的話讓徐嬸詫異,“貴人是除我家娘子之外,少數能聽得懂小小姐話的人呢!”

且還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公子,且神情溫和的時候竟跟小小姐有三分像,徐嬸眨了眨眼,疑心是眼花了,又看了一眼,那位公子眼底淡淡的笑散去,人重新變得清冷,就與小青筍找不到相似之處了。

徐嬸笑自個是胡思亂想。

宋持硯狀似隨口,問小青筍,“小妹妹,你爹爹何在?”問完這句,他才察覺稱謂不對,這是他的骨肉,他豈能以同輩相稱?

“爹爹……”小青筍歪了歪腦袋,頭上發髻晃了晃,竭力回憶著阿娘說過的話:“爹爹?出遠門啦!”

宋持硯強自欣慰,至少她沒同女兒說她親爹死了。

不想太早引起田歲禾的察覺,更不習慣跟孩子突然太親近,宋持硯就如偶然經過的路人來去匆匆。

他人剛上馬車,竟聽到遠處傳來稚嫩欣喜的呼喚。

“爹!”

宋持硯驀地掀開車簾。

方才面對生父還拘謹生分的小團子突然興高采烈,正撒開丫子朝一個黑衣少年走去。

是那陰魂不散的飛賊。

宋持硯平靜的鳳眸結了銳利冰棱,用力落下車簾。

*

田歲禾在鋪子裏忙了一日,回家時意外發覺家中多了個不速之客。

“樓飛?!”

三個月不見,樓飛曬黑了,一雙星眸越發明亮,映著她驚訝的臉:“阿姐,我總算從南疆回來了!”

田歲禾笑道:“你現在黑得夜裏出去都不用蒙臉了!”

兩年過去,少年穩重了不少,當然只有田歲禾知道,那都是裝的。當初的飛賊“梁上清官”如今雖然改走正道,開始走鏢了。但還是個吊兒郎當的少年,但也善良赤忱,時常救濟窮人,也因錢都用來救人,至今還是個窮光蛋,遲遲娶不上媳婦。

田歲禾為他操了不少心,每次想給他牽線,樓飛便不高興地說:“我要一輩子當個光棍兒!”

陳青梧猜測樓飛約莫是喜歡她,為此田歲禾發過愁,想勸一勸他,然而她才一試探,樓飛竟說自個不喜歡女的,還說他只把田歲禾當姐姐,讓她千萬別多想。

田歲禾放了心,也放下了戒備,真真正正把這少年當成弟弟,與他像親人一樣相互關照,偶爾還為他救濟貧苦的大業添磚加瓦。

見樓飛走了一躺鏢回來變沈穩了,田歲禾亦是欣慰,問少年這幾個月可曾遇到什麽好玩的事。

樓飛興高采烈地說起南疆詭異的蛇蟲、蠱毒,少女們奔放的筒裙、發間搖曳的銀飾。

他比劃著:“那筒子裙到這,就這麽一小片,沒穿一樣!我都不敢看,還險些被搶去當壓寨新郎!”

田歲禾忍俊不禁地調笑他:“那倒是一件好事呢。”

樓飛快速瞟了她一眼,低下頭:“我還是喜歡咱中原人,含蓄些,太奔放招架不住……”

“爹!新郎是什麽?!”

小青筍打斷他,在旁玩著樓飛帶回的南疆玩具,好奇地問道。

樓飛因這一聲“爹”心跳加速,飛速瞥了眼田歲禾。

田歲禾抱起了筍筍,認真而嚴肅地糾正道:“筍筍,是幹爹。”其實當初她曾想過讓孩子叫舅舅,但樓飛說他想體驗一番十七八歲就有人喊爹的感覺,田歲禾便由著他去。

好吧,幹爹就幹爹,比舅舅好,樓飛不敢露出太多情意,否則阿姐知道了定會劃清界限。

上月鋪子鋪子進項不錯,陳青梧給田歲禾的分成也不少,為了給樓飛接風洗塵,田歲禾大手一揮,待會阿姐請你去鳳江樓吃一頓。”

小青筍一聽鳳江樓,高興得直拍手,“吃!吃!”

眾人收拾收拾就出了門。

田歲禾和小青筍及徐嬸坐在車裏,樓飛在前頭駕車。

小青筍半天不見阿娘,咿咿呀呀地說起今日奇遇:“好看的大哥哥、哥哥!糖人,筍筍聽娘話,沒吃~”

田歲禾詫異問道:“筍筍又碰到上次那大哥哥了?”

小青筍用力地點頭。

田歲禾不曾多疑,筍筍去的園子裏離家中很近,說不定那少年住在這附近,這才總遇到。

徐嬸道:“不怪小小姐惦記,那位公子是好看,丹鳳眼、薄嘴唇,身量也高,生得也白。瞧著冷淡,不過看著外冷內熱,還給筍筍買糖人。”

和上次匆匆一瞥時少年給田歲禾的印象差不多,她不曾多想,誇讚女兒,“筍筍記得阿娘的話,沒有吃生人給的東西,真乖。”

小青筍驕傲地揚起下巴。

馬車抵達鳳江樓,樓飛先下車,從田歲禾手裏接過孩子,逗道:“小饞貓!那幾月裏又吃了不少好東西吧,幹爹快抱不動了!”

田歲禾跟徐嬸隨後下車,樓飛極有眼力見地搭手扶了一把。

“阿姐當心。”

田歲禾朝他笑了笑,三大一小四個人有說有笑地往酒樓裏去,親近得如同一家人。

對街停靠的馬車中,一道清冷的目光透過半掀的車簾,悄無聲息地將那番溫馨情形盡收眼底。

嘩啦一下,簾子被重重甩下。

*

鳳江樓是揚州城最熱鬧的酒樓,對面還有一處醉仙樓,雖不如鳳江樓人多,卻是達官貴人涉足之地,富麗堂皇,揮金如土。

醉仙樓二層處,可以看到對面鳳仙樓的雅間。

對面窗戶大開,女子抱著懷中稚兒,與一旁的少年有說有笑,女子不時溫柔地朝少年一笑。

她無比自在,與從前看他時怯生生、總是戒備的目光截然不同。

宋持硯如局外人遠遠旁觀,目光漸漸地沈下,手握住茶杯,骨節似乎因為用力發出了聲音。

尹尋看著主子陰沈的神色,也跟著緊繃了起來。

看了會,宋持硯忽地擡手啪一下關上了窗,而後平靜地煮茶。好似對面那一家子與他再無關系。

又過半晌,他冷淡開口,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人是否會反覆迷戀上同一類人?”

尹尋道:“屬下不懂情愛。”

宋持硯輕笑。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必再盯浣沙巷了,那少年身手極好,會覺察的。”

尹尋打量主子冷淡的神情,再一次確認:“是近日無需再盯著了,還是您在揚州這一段時日,包括往後都不用再盯著了?”

宋持硯看著已然被他關上的窗戶,修長的手松開了茶杯,“往後亦不用,我不日即將回京。”

冷淡撂下話,他起身離去,毫不留戀窗側風景。

*

大快朵頤過後眾人出了酒樓,外頭下了濛濛細雨。細雨如霧,隨風飄揚,攜著杏花香氣而來。

樓飛跟田歲禾說起一路打探到的消息:“聽說探花郎在徽州又查處了一個大貪官,跟揚州官場有些勾連,朝廷要秘密派官員過來,我擔心派的是宋持硯,便趕了回來。”

田歲禾道:“放心,他要定親了,應該不會再找我。”

少年高興地伸了個懶腰:“可算定親了,等探花郎有了個大戶出身的妻子,就沒法再找你了!溫柔善良阿姐就是我一個人的阿姐啦!”

少了一個勁敵,樓飛實在克制不住內心的狂熱欣喜,聲音高揚,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田歲禾怕被人聽到不該聽的名字,連忙拉了拉樓飛的衣袖:“你小點聲,旁人都在看我們……”

樓飛聽話地壓低聲,發覺身側的田歲禾秀眉蹙著,好像是心神不寧。少年心裏打起鼓,詢問她:“他要定親了,阿姐高興不?”

田歲禾道:“高興。”

回答樓飛的時候,她抱著孩子正好走到他們的馬車跟前,發覺旁邊還停了一輛馬車。

懷裏的小青筍忽然動了動,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招著手高興道:“車、車!好看大哥哥……的車!”

因為吃得太撐,小家夥說起話舌頭都不大利索,“大哥哥”聽著頗像“大車車”,田歲禾正心神不寧,不大在意地抱著女兒上了馬車。

兩輛馬車各自往不同方向駛去,很快分道揚鑣。

宋持硯坐在昏暗的車內,雙眸閉著,耳畔那一聲溫軟的“高興”不斷蕩出回音,他忽然朝外:“往左走。”

車夫忙駕車往左邊的巷子拐,要出巷子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側的巷口正好也經過一輛馬車,恰恰是剛才酒肆底下並排停的。

這樣往前走,兩方必然相撞,車夫欲避一避。但馬車內卻傳出主子疏離平靜的聲音:“不必回避。”

車夫猶豫地詢問:“可大人,那車從左側的巷子過來,不回避的話,怕是得撞上去啊?”

喑啞的聲音冷淡且篤定。

“嗯,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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