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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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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

面對程老太的死亡,胡潼竟生出一種近似災後重建的慨嘆,從避而不談到坦然提起,並不容易,但終將達成。

米粒般潔白微小的雪花徐徐飄落,在紅墻、灰瓦、古樹上消融,更顯出一派朱紅深綠來。

“快來,潼潼!”

苗蔚穿著淺駝色羊絨大衣,黑白格圍巾上壓著一小點通紅的鼻尖。見前方的人潮略有松動,忙扭頭抓過胡潼的手,竭力往前送去,不停問,“摸到沒有,摸到沒有?”

一方深紅的福字碑在變幻的人影間隙若隱若現。

指尖碰到冰涼的碑面,胡潼點了點頭,用略帶無奈的口吻說,“我倆的手差不多長,你幹嘛不自己摸,先讓我摸,搞得像苦情劇一樣。”

苗蔚笑嘻嘻地,張開手掌,兩只手都摁在福字碑上,“摸福字碑是祈福,摸你摸過的福字碑是福上加福!”

新春伊始,兩家人相約著到寺廟上香祈福。

去的是附近最有名的古剎,聽說求什麽都很靈驗。胡潼不迷信,卻也願意跟親友一同討個好彩頭。

但她低估了新年第一天的人流量。

大紅燈籠隨風微晃,每一塊地磚上至少站有三個人,踮腳遠望,黑壓壓的看不到盡頭。

“誰讓你昨晚買彩票中了五十塊!”

苗蔚說著,興致勃勃地領著一行人進香房請香,被人踩了鞋,惱火地蹙起眉,“哎呀,擠死了——”

後腦立刻被苗蔚奶奶重拍了一下。

老人穿著簇新的厚棉衣,對孫女不讚同地撅撅嘴,跺跺腳。旁邊的苗爸被老太踩到,哎喲地叫了一聲。

“知道了,奶奶,擠發財了!擠發財了!”

苗蔚噗噗笑著,轉身對胡潼擠眉弄眼,“我就說你很有福氣吧,胡潼潼,這麽多人,就你沒被踩到腳。”

胡潼翻了個白眼:“別這麽誇張行不行,那我昨晚中的獎還拿去給你和程舟買夜宵了呢。真要算,你和程舟才有福氣吧?”

苗蔚自知說不過她,略略略地做完鬼臉,魚兒一樣溜到前方去奉香拜佛。

胡潼落後些許,被人潮推入帶有幹凈皂香的懷抱。

輕笑聲柔柔地撓著耳朵,震顫從那人胸腔傳出,害她整個後背都開始發麻。

當然知道是誰。

胡潼裝作無事發生,頭也不擡,踱步向前,走姿僵硬地像個機器人。臉頰被那股沁涼的香氣漸漸熏熱。

向前湧動的人潮忽而凝滯,胡潼站定,刻意忽視的淺淡香氣便追了上來。

雪白手掌在她面前展開,隱約可見青綠的脈絡。

程舟微微俯身,熱氣裹著話語拂過她的耳畔。

“那你要不要沾沾福氣?”

什麽?胡潼呆了一瞬,想起她說苗蔚和程舟是有福氣的人,又想起她和苗蔚方才緊握在一起的手。

是想牽她的手嗎?

心中的小鳥受了驚嚇,慌張地撲騰翅膀,四處沖撞。

好討厭一人,害她這樣心慌。

胡潼咬了咬唇。

葬禮之後的小半年裏,她和程舟都沒提起那晚的事,那句真誠的告白。

相處時間長了一些些,距離近了一點點,可離暧昧關系還差一大截。

今天是怎麽一回事?

胡潼懷疑地瞇起眼,側過臉去看程舟,平日被她戳一戳都會臉紅的人,在此刻近到呼吸交纏的距離下,連眼神都沒有閃躲。

她還沒來得及拜佛呢,程舟的腦子已經被開光了?

果然是遠近聞名、歷史悠久的古寺!

胡潼心中敬意激增,用沒捏香的手猛地推開程舟,一臉嚴肅地去奉香,拜佛,一下、兩下、三下,虔誠得不得了。

“還跪在那幹嘛呢,胡潼!”胡葭樂總算擠了進來,氣喘籲籲地叫女兒給她讓位。

苗蔚一家早被擠得不見蹤影。

胡潼跟媽媽打過招呼,順著人潮走向下一個地點,程舟默默跟著她。光滑的羽絨服衣袖彼此磨蹭,窸窸窣窣,像火柴頭擦過砂紙,燎得手肘發燙,但又見不到火花。

胡潼不提,程舟也不說,被擠得緊挨著走。

後面的路人老太伸手比量自己和程舟之間的距離,大概半個胳膊,納悶地對同伴嘟囔,“也沒擠成這樣吧……”

胡潼無從得知路人的疑惑,只能聽見擂鼓般的心跳,不知是她的,還是程舟的。

直到一棵參天古樹驟然闖入眼簾,帶來無法言說的震撼。

或許隱居其中的樹靈被胡潼的崇敬眼神取悅,慷慨地給程舟又開了一次光。

她身邊那個悶葫蘆可算開口說話了。

“你剛才許的什麽願?”程舟溫聲問。

胡潼皺了皺鼻子:“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程舟含笑看她:“好吧,那就不說了。”

胡潼不是真的不願意說出自己的願望,而是想讓程舟求著她說,順便再聽一耳朵他的願望。

誰知道程舟這麽爽快地接受了!

胡潼瞬間瞪圓眼睛,譴責的話還沒說出口,程舟又把險些撤走的臺階遞了回來,“說說嘛,把願望告訴真心支持你的人,能增添積極的意念。所以,告訴我會讓願望更容易成真。”

“話說得一套一套的……”

胡潼嘟囔:“真開光了啊?”

“什麽?”

程舟挑眉,傾身向她,似乎是沒聽清。

胡潼本就沒能平覆的心緒又混亂起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程舟胸口,義正言辭道,“註意場合,這位同學。”

程舟直起身子,微微轉開臉,回避她的瞪視,側影清逸銳利。

淡薄的粉悄然爬上修長的脖頸

胡潼又戳了戳他的胸口,滿意地輕哼,“行吧,告訴你,我呢……希望這一學年的績點在前百分之五。”

程舟篤定地說:“一定可以的。”

胡潼嘖嘖咂嘴:“說得容易。”

京大是什麽地方,擠進前百分之二十已經要去她半條命。

“怎麽不容易?”

程舟歪頭,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信賴。古樹枝葉篩下的天光將他的黑發照亮。

“你是天才,潼潼,專註、聰明、有毅力。”

“你知道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嗎?我靠的是重覆、是笨拙的模仿,就像學素描的時候,用無數條直線修出一個類似於圓的圖形,而有的人天生就會畫圓,比如你。”

胡潼一時無法消化這樣直白的讚美,摸了摸鼻子,嘀咕,“我又不是圓規……”

“好啦!”她叉起腰,用兇狠掩飾羞澀,“該說你的願望了!”

程舟卻狡黠地笑彎了眼:“保密。”

“程舟!”

胡潼愕然,伸手推他。

程舟投降地舉起雙手,緩步後退,“我可沒說要告訴你自己的願望。”

“而且……”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怒火攻心的胡潼沒聽清這句低語,踮腳,傾身向他,把那張過分招搖的臉蛋扯變了形。

“嘶——”程舟蹙眉,學她一本正經的語氣,“註意場合啊,這位同學。”

“你還敢學我!”

胡潼咬牙切齒,越發用力。

“對不起啦,潼潼老師。”

程舟無奈地握住她手腕,眼睫微垂,望入她的波心。

風乍起,撞出杳杳鐘聲,冬日陽光落在身上像結了一層霜。

逆著光,他的輪廓是一幅動人的剪影。

胡潼擡起頭,視線掠過他,移向被古樹裁碎的清透藍天。

“程舟,我們現在變成坐井觀天的傻瓜了。”

她說,聽起來十分高興。

程舟被這樣的情緒感染,眼中也漾起細浪,循著胡潼的目光看去,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於喧鬧中默然承認。

心照不宣。

十指貼在腕部,能感覺到她有力的脈搏。

又是一陣風來。

樹影婆娑,庇蔭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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