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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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一點

與程舟和解之後的日子像流水一樣,嘩啦啦地從胡潼的指縫間溜走。

流水冰涼,周遭的空氣卻悶熱非常。

胡潼洗過臉,擰緊水龍頭,望著木門外道道金燦燦的光柱,只覺得心煩意亂。

她以優異的成績(雙百分)從河清小學畢業了,現在是一名準初中生。然而,胡潼期待已久的小升初暑假卻並不如想象中的精彩。

她的媽媽工作繁忙。爸爸呢,本是一名自由撰稿人,最近受雇於鄰市的一家公司,去運營什麽……公眾號?

胡潼覺得爸爸的新工作肯定做不長久,誰會喜歡看什麽公眾號呀?反正胡潼不喜歡,有那時間她寧願看看書,或者在手機上玩玩憤怒的小鳥。

胡潼和程舟一起來到了鄉下,陪程老太說話解悶。與前幾次短暫地拜訪程家不同,胡潼在這裏過得並不愉快,總憋著氣。

終日不歇的蟬鳴,墻角因濕氣而生出的黴斑,時常被汗水浸濕的衣衫,貧瘠的娛樂生活,都不是讓胡潼感到惱火的原因。

讓她感到惱火的源頭是一個人,程老太。

程老太對兩個孩子是一樣的慈愛大方,但她對自己……實在是太吝嗇了!

屋內每一個角落都塞滿塑料口袋,墻邊堆著各種八百輩子都用不上的二手物品,桌上是一頓蓋一頓、隱隱泛酸的剩菜……

胡潼勸過,怨過,鬧過,程老太都是笑呵呵地聽著,卻從來不把她的話放心裏去,垃圾照撿,剩菜照吃。胡潼覺得老太太不尊重她。

一天早晨,程老太從廚房的垃圾桶裏,翻出了胡潼丟掉的一根發黑的香蕉。她掰去發黑的那部分果肉,來到客廳,當著兩個看電視的孩子吃起來,最後美滋滋地宣布,“沒壞,甜得很。”

胡潼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她跳下沙發,氣得雙眼發紅。

“我再也不管你了,程奶奶!”胡潼說完,沖上樓,把門摔得砰砰響,將程家祖孫二人留在原地。

程老太有些心虛地瞧了瞧孫兒,露出一個近乎於討好的笑容,“沒壞,沒壞,丟了可惜。”

接著,她從包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讓程舟去給胡潼買雪糕吃。

程舟輕輕點了點頭,接過錢就往外走。臨到門口,他頓住腳步,回頭叮囑,“真的不要再吃應該丟掉的東西了,姥姥,你的健康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好,好。”程老太答應得很快、很高興,但程舟知道,這番話對她而言只是孫輩的關心,並非需要恪守的章程。

他沒再說什麽,大步走了出去。

從那以後,程舟的起床時間更早了,早到一種匪夷所思的程度。

程老太覺少,胡潼喜歡早起,兩人起床的時候,天空還是一片淺淡的藍,程舟已經坐在擺好碗筷的餐桌前了。

三碗稀粥,白花花的米粒簇擁著幾塊煮得軟乎乎的南瓜。胡潼的專用碗旁邊放著一顆水煮蛋,她愛吃水煮蛋。圓桌中央是一碗泡菜,鮮艷的紅心蘿蔔,細細長長的豇豆,淺黃色的嫩姜,光是瞧上一眼,便能讓人口舌生津。

“小舟真乖,”程老太瞇眼笑著,慢吞吞地走向廚房,“你們先吃,昨天還剩了點……”

胡潼無奈地咂了咂嘴,麻利地剝了蛋殼,塞到嘴裏。她什麽也不打算說了,程奶奶的親孫子不還淡定地坐在板凳上嘛!

一陣翻箱倒櫃的哐啷聲後,程老太帶著些許疑惑與驚詫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小舟啊,冰箱裏的剩菜哪去啦?”

“丟了。”程舟面不改色地說著,把泡菜碗往胡潼那邊推了推。

胡潼朝他豎起大拇指,獰笑著埋下頭喝稀飯,喝得呼嚕呼嚕地響。見這模樣,程舟的嘴角也微不可見地翹了一下,摻著些驕傲的意味。

“哎呀,怎麽能丟了,裏面全是油!”程老太焦急地沖出來,在垃圾桶前蹲下就要翻找,“放在冰箱裏的,怎麽就不能吃了嘛!”

胡潼忍無可忍放下筷子,“程奶奶!”

“好浪費哦……”程老太被這聲怒吼鎮住,停下動作嘀咕,眼睛還戀戀不舍地盯著垃圾桶的方向。

程舟補刀:“不在這兒,而且,我是把剩菜和別的垃圾攪一起丟的,沒有單獨倒在一個塑料袋裏。”

程老太徹底絕望,直說她是上輩子欠了程舟的。

自此,胡潼也加入了程舟的遠征隊伍。

程舟說:“姥姥覺少,常常整夜睡不著,但早上五六點總是她睡得最香的時候。而且,方圓三百米內的垃圾桶都歸姥姥管,我們要走得更遠一點。”

於是,兩人天不亮就起床,躡手躡腳地去廚房收繳剩菜。從冰箱到上了鎖的木櫃,程舟總能找到程老太藏剩菜的地方,胡潼笑著說他是狗鼻子。

“那你就是狗嗓子。”程舟每次都會這樣小聲反駁,然後被胡潼掐上一把,才抿著嘴去淘米,切菜。胡潼總覺得他被掐得怪高興的。

她打了個哈欠,把找到的剩菜裝進塑料袋裏,打上結,再奢侈地多套一個塑料袋在外頭。

這時候,程舟也把早飯煮上了。兩個人急哄哄地提著袋子,沖向兩公裏外的垃圾集中堆放點,又急哄哄地跑回來。

程老太對兩個小家夥這番折騰哭笑不得,但見兩人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了,也就忍著心痛,由著去了。為了兩人不起太早,看不清路摔著,她每天躲在臥室裏用手機玩推箱子,一直玩到八點半才起床。

一個暑期過去,程老太被回鄉接孩子的胡葭樂押著去配了副眼鏡。老姐妹都笑她:“當了一輩子村小老師都沒個讀書人的樣,老了還洋氣起來了。”

“呸,這是我二閨女送的禮物,你們懂個啥!”程老太笑著回罵。

又說胡潼跟著程舟跑了幾天,犯了懶,握著手機搖身一變,成了計時的教練。

她就站在高處,看著那個頭發烏黑皮膚雪白的少男跑來跑去,過了一整個炎熱的夏天都沒有半點曬黑的跡象,心生忮忌,每次都對程舟說,“你今天跑得比昨天慢!”

等程舟問起慢了多少,她把手機一關,說沒電了。

程舟不敢用提過垃圾袋的手去摸胡潼的手機來看,只平靜地“哦”一聲,就和她結伴回家去了。

但這番合作也沒有讓胡潼對程舟的觀感好轉多少,一開始吧,她願意配合也只是因為覺得新奇,新鮮勁一過,又開始感到憋悶。

這就是她和程舟的不同了。

面對程老太過於節儉的缺點,胡潼喜歡扯著嗓子跺著腳說:“不行!不準!不可以!”

輪到程舟,則是:起得早一點,動作輕一點,跑得遠一點。

都是辦法,不論貴賤,胡潼卻在心裏給她和程舟的應對方式排了個高低,她高,程舟低,因為程舟這樣做治標不治本呀,等她們回去讀書了,程奶奶肯定會繼續吃剩菜的,得讓程奶奶知道這樣做不對才行。

但她的治本方法怎樣才能奏效呢?胡潼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比小學生更高一級的初中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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