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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與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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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與貓

十月初,國慶,舉國歡騰。

胡潼和好友在小區的兒童樂園裏玩蹺蹺板。好友名喚苗蔚,是個蘋果臉的小姑娘。胡潼叫她苗苗。

胡潼和苗苗在幼兒園裏關系最好,不是因為她家開超市,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食……好吧,或許也有一點點這方面的原因。

想到這裏,胡潼吃著苗苗給的星球杯,感覺有些對不起好友。於是,她把腳一蹬,任由身體被蹺蹺板擡起來。對面的苗苗壓下身子,得意地咯咯笑。

看著苗苗繃緊小腿呈現出的流暢弧線,胡潼想,這就是她喜歡苗苗的原因。

胡潼和苗蔚都是老人口中的那種“結實”孩子,長得高、力氣大、精力充沛。

幼兒園裏少有玩蹺蹺板能跟她們玩得有來有回的小朋友。她們只有彼此。

不一會兒,苗蔚雙腳離地,和胡潼玩起一上一下的游戲。

酷烈陽光跳下雲層,鳥群沈默,惟有小女孩清脆的笑聲在此方天地間回蕩。

胡潼突然嘆了口氣。

苗蔚疑惑地瞪大眼,放慢動作。

她不知道胡潼有什麽不高興的,聽奶奶說,樂樂阿姨能掙很多錢,她家房子是全小區修得最華麗的。而胡爸爸呢,溫柔又帥氣,苗蔚做夢都想有一個溫柔的爸爸。

再說胡潼自己,剛上一年級就當了班長,好不神氣。

“我討厭程舟。”胡潼冷不丁地說,“他要搶走媽媽對我的愛!”

苗蔚不解:“為什麽?你是樂樂阿姨的女兒呀!我奶奶說,外邊的小孩再好,在她心裏都比不上自家的娃娃。”

胡潼故作老成地緩緩搖頭,“你不懂,苗苗,程舟是我媽媽好朋友的娃娃。”

“就像我的布偶娃娃和你的小花,如果換成你,你能說自己更喜歡小花不喜歡娃娃嗎?”

小花是苗蔚家的小貓,一只活潑好動的貍花貓。

胡潼憂愁地蹙起眉,擡頭望天,但陽光太過刺眼,她馬上把頭垂了下來。

“更何況,程舟還是一個喜歡洗碗擦地給花澆水的布偶娃娃。”

胡潼又是一聲嘆息。

苗蔚專註地盯著胡潼看了半晌,沾著巧克力醬的嘴唇一張一合,“聽不懂。”

見胡潼瞪自己,苗蔚趕忙改口,“但是!換成我的小貓和你的娃娃,我也選不出來呀!”

胡潼滿意好友的表態,下了蹺蹺板,背著手就要回家去。

“我得回去看看程舟又在做什麽了。”胡潼跺跺腳,“不能讓他高興!”

“你等等!”苗蔚把兜裏的星球杯都塞給胡潼,“我支持你!”

“現在也就只有你支持我了,苗苗。”胡潼這樣說著,馬上開了一個星球杯吃,慢吞吞地回家去。

苗蔚被她的話哄得高興,對著胡潼的背影笑了好久。

胡家是一棟兩層樓高、帶私家花園的別墅,窗戶細長,大門和門框上雕刻著繁雜的花紋,要胡潼說,這些顏色單一的花紋比不上她的水彩畫。

胡潼走到家門口,見程舟蹲在門邊抹眼淚。一綹綹蓋在額前、亂糟糟的黑發,也遮不住他小兔子一般的紅眼睛。

“你怎麽啦?”

胡潼蹲下來問,心裏升起一絲隱秘的期待。

程舟可憐巴巴地說:“胡爸爸說今中午吃紅燒肉,我想幫忙,他就讓我去超市買八角。”

胡潼從兜裏掏了個星球杯,當著程舟的面吃起來。她滿不在意地說:“那你去唄。”

“可是……”

程舟攤開手,掌心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幣。“他只給了我五角錢,我買不到八角。”

程舟越想越傷心,抽抽嗒嗒地,一邊搖頭,一邊說,“我買不到八角,我買不到八角啊……”

他這個樣子,倒讓胡潼想起電視劇裏瘋了的妃子,抓著個人就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你有沒有看見我的孩子!”

胡潼噌地一下站起來,“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看我和苗苗關系好,想讓我拿五角跟她換八角!”胡潼叉著腰,目露兇光,“然後你再跟爸爸說,東西是你買回來的!”

“沒門!”

不待程舟回答,胡潼一把將人拽起來,推門而入。電視裏正在播放她最愛看的宮鬥劇,胡潼卻無心觀看。她朝在廚房裏忙活的胡爸喊:“爸爸!程舟說他不想去買八角!”

廚房裏的胡爸遙遙應了一聲。

“我沒有。”程舟開始掙紮,想把手腕從胡潼手裏抽出來。誰知他越掙紮,胡潼握得越緊,程舟急得額頭冒汗。他對剛走出廚房的胡爸說:“我沒有不想去,只是八角比五角多,錢不夠……”

胡爸楞了一瞬,隨即捧腹大笑。

胡潼眼中的得意逐漸轉變為疑惑。她松開程舟的手腕,視線在爸爸和程舟之間飄來飄去。

程舟呆呆地睜著眼,一汪眼淚欲滴未落,顯得眼珠子亮晶晶的。

“八角不是錢,小舟,是一種調料。”胡爸一左一右牽起兩個娃娃,“走,胡爸爸帶你看看去。”

小區內的超市離胡家並不遠,拐個彎就到了。苗蔚正被奶奶扭在門前。老人手中的衣架子甩得呼呼作響,苗蔚扯著嗓子哭個不停。

“那桶星球杯你全吃了?我怎麽跟你說的,不能吃多了零食!”老人往苗蔚屁股上又來了一衣架子,“零食吃多了吃不進飯,早晚把你拉到醫院去!”

苗蔚只哭,什麽話也不說。

塑料門簾後,苗蔚的爸爸一手握著酒瓶子,面前擺有幾盤顏色鮮亮的下酒菜,眼睛緊盯著一側的小電視,上面正放著世界杯賽的重播。

胡潼見好友遭難,哪有不幫的理?忙喊著“都是我吃的!”撲過去,挨了一打,登時就被打紅了眼,像狼一樣大嚎。

打到別家小孩,苗蔚奶奶尷尬得緊,道過歉,問明幾人來意,裝了一大袋子八角送給胡爸,還附贈一板乳酸飲料。

胡爸的再三推辭,比不過苗蔚奶奶一套拍手跺腳、又瞪又嚷的動作。

“收下吧,收下吧。”苗蔚奶奶說,“你不收,我這臉皮不知道往哪兒擱,要是明天死了都還好,要是沒死——”

“好好好!”胡爸哪裏招架得住這一套,“我收,我收!”

兩個大人一個道謝,一個道歉,糾纏了許久才結束這場鬧劇。倒是三個小孩,一人捧著一瓶插了吸管的乳酸飲料,笑嘻嘻地喝起來。

程舟經這一鬧,早把剛才的不快忘了個幹凈,乖乖地捧著飲料跟人回家去。趁胡爸在玄關換鞋,他偷偷說,“謝謝你,胡潼,你真好。”

胡潼不僅幫他說出了自己的困擾,還請自己喝飲料,程舟十分感動。

“不客氣,你也還行。”胡潼愛聽好話,看程舟順眼不少。

程舟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是朋友嗎?”

“是吧,是吧。”胡潼眼珠子一轉,“不,我們是主仆,這是比朋友更好的關系,要什麽話都聽對方的才行,你知道嗎?”

“好,那我們就是主仆。”程舟高興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指指她鼓鼓囊囊的口袋,“那個星球杯可以給我一個嗎?”

“當然!”

星球杯哪裏比得上媽媽爸爸的愛。胡潼深知有付出才有收獲的道理,抓了一把給他,假裝大度道,“你吃,你都吃,我剛剛已經吃了一桶了。”

在胡潼的想象裏,程舟應該捧著星球杯跪下給她磕頭,嘴上還得說什麽“謝主子的賞賜,奴才以後就是主子的人了。”

可程舟卻沒那樣做,只是傻乎乎地看著她。

胡潼清清嗓子道:“你為何不跪?”

程舟像小鳥一樣歪了歪腦袋,“我為什麽要跪?”

“主仆就是這樣的呀。”胡潼擡起腳,“你還得跪下給我把涼鞋換成拖鞋呢!”

程舟恍然大悟:“哦——”

“潼潼!”

胡爸來看這兩個小家夥聚在門口做什麽,正聽到這些話,拉住就要跪下給胡潼換鞋的程舟,氣得頭暈。

“你太過分了,小舟不是你的奴隸!給小舟道歉!”

胡潼不服氣地頂嘴:“不是奴隸,是奴才呀!”

程舟拉拉胡爸的衣袖,慢吞吞地說,“胡爸爸你別生氣,我是胡潼的奴才,不是奴隸。”

胡爸按住眉心,氣到極致竟然笑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跟胡潼解釋,“潼潼,不是這樣的,咱們現在已經沒有什麽主人奴才了,大家都是平等的。你和小舟應該是朋友,朋友就是可以述說秘密,互相幫助,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著對方的人,知道嗎?”

“哦。”胡潼似懂非懂。

程舟摸出包裏的星球杯,遞給胡爸,“胡爸爸你吃,我們也是朋友。”

“謝謝小舟。”胡爸收了,話鋒一轉,“不過現在不能吃哦,馬上吃午飯了。”

程舟小臉一白,驚慌地問,“那吃了會怎麽樣?”

胡爸搓了搓他的肚皮,回答,“有可能會肚肚痛。”

不妙。

胡潼換好拖鞋,直起身,正對上程舟擔憂的目光。

程舟揪著胡爸的衣角,哭喪著臉,“胡潼剛才吃了一桶星球杯呢,我們快帶她去看醫生吧,胡爸爸。”

胡潼迎上胡爸疑惑的目光,心虛地咽了咽口水,幾番狡辯,最後得到一個下午不能去找苗苗玩的懲罰。

“我們不是朋友了!”

她氣沖沖地對程舟說,隨後拖著絕望的步子走過客廳。電視裏的廣告念著:“男人的世界杯,女人的攻心計。”

原來電視裏說的也不完全對。

胡潼欲哭無淚地想:明明是“女人的星球杯,男人的攻心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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