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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鬼一樣的梁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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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鬼一樣的梁鄴

“善禾!”梁鄴反應過來, 取了長袖衫跟上去,披在善禾肩, “夜深露重,仔細著了涼。”

善禾未理他,兀自往前走,衫子輕悠悠落在地上。

梁鄴扣住她的臂膀:“善禾!”

“我要葬它!”

梁鄴知道這遭是他不對,他亦沒想到六六這般就死了。他軟了聲氣:“善禾,我知道是我不對。你把衣裳穿好,鞋也穿上, 我陪你葬它。”他又揚聲吩咐成安, 教他們作速挖個土坑埋葬六六。

“我要自己葬它!”善禾忍著淚, 聲音破碎。

“我知道, 沒不讓你葬!”他近前一步,重新將衫子披在善禾肩膀, “把衣服穿好, 我陪你。”

善禾搖搖晃晃站在花園裏,六六闔目睡在她懷中。成安尋來一只鐵鍬, 梁鄴便叫所有小廝丫鬟都退下了。

薄薄的月光, 渡了月華, 一視同仁地落在他們身上。善禾低下頭,手指扔在悄悄撫摩著六六的小身子。她把六六擱在泥土上,最後揉了揉毛茸茸的狗頭。

六六是梁邵, 梁邵也是六六。都遠去了,一切都遠去了。從今夜起,她徹底失去了六六,也徹底失去梁邵。薛善禾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六六, 再也無法跟梁邵在一起了。

她流著淚,把鐵鍬插入土中,卻驀地停住動作。她轉過臉,目向身側梁鄴,聲氣柔和:“阿鄴……”

梁鄴聽她這般喚自己,心都漏了半拍,忙答應她。

“地上好涼,你幫我抱著六六,行嗎?”

梁鄴見她赤腳踩在泥地上,微微蹙眉,終究還是同意了:“等葬好六六,趕緊回屋罷。明兒我叫成安去紮些紙狗紙人來,燒給六六。”

善禾不說話。

他嘆口氣,俯身彎腰,抱起六六。

這一瞬,善禾高舉鐵鍬,重重砸向梁鄴的頭:“死的怎麽不是你啊!”

這一擊力道甚巨,梁鄴立時感到頭暈眼花,眼前的六六有了重影,耳畔善禾的聲音亦如漣漪般回蕩。他單手撐在地上,一手扶額,覺到掌心似有暖流湧出。他根本來不及細想,因善禾又舉起鐵鍬,再次砸過來。

兩下重擊,梁鄴倒在地上,慢慢地喘氣。他看到自己睫毛教血染了,黏糊糊的。他看到善禾一壁哭,一壁扶腰蹲下身,抱起六六的狗屍。

“是你逼我的!”善禾喊道,“都是你逼我的!”

善禾匆忙扶地起身,她抱著六六,一路往外頭狂奔而去。

“善善……善善……”他伸出手,從喉間溢出呢喃。

成安等人皆被梁鄴屏退了,此刻花園內沒有一個人守著。梁鄴倒在泥地上,緩慢喘著粗氣。善禾輕而易舉跑出去,來到二門,卻發現再往外的門俱已上鎖了。出不去,她只能沿著巷道跑。

圍墻高高,翻也翻不出去。她懷著身孕,又抱著六六,漸漸松脫了力,再也跑不動,只能慢慢地走。

不知走到何處,四壁都是空屋子。這裏是溫泉莊子,她本就不熟悉,等走到死胡同裏,才發現為時已晚。身後逐漸響起喧囂,各房各院漸次掌了燈。成安舉著火把,帶領一群小廝開始挨個搜院子。

胡同裏堆了小山似的柴草,沒地方去,善禾只能躲在柴草後。

到處都是腳步聲、喊叫聲,碎在空中。善禾悄悄掀了柴草,給自己挖個草洞來,再蓋上。

應當找不到她了。善禾松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故跑,更不知道自己何故打了梁鄴。按照她的計劃,不是今晚。可望見六六的屍體,她再也忍不住。她不想見他,她想殺了他!她豁出去了。她知道自己的能量很小,想撼動梁鄴這棵大樹也許要耗盡她所有的氣力,乃至生命。沒辦法,她站得實在太低。官奴的身份,誰都能踩她一腳,別說覆仇,活都未必能平平安安地活。偏她癡心妄想,孤註一擲的,要梁鄴付出代價,要他知道,再卑賤的人,也是人,不是牲畜,不能任人愚弄。梁邵,她不要了。孩子,她也不要了。這輩子跟梁鄴同歸於盡,至少不辜負自己這一生。從前她考慮了那麽多人,這次不能再把自己漏了。

善禾把頭埋在六六身上,靜靜流淚。

腳步聲近了。踢踢踏踏的,約莫有三四個人。她聽見成安的聲音,離她不過四五步距離:“行了,行了!人不在這,出去找找罷!”

“門都鎖了,娘子怎麽出去呢?”

“抓緊找唄!各房裏都找遍了,讓彩香她們留下在內院找就是了。”

於是聲音遠去,周遭重歸寂靜。善禾仍躲在裏頭,不敢動。她要找個沒人的地方,親手葬了六六。然後把孩子拿掉,再回來覆仇。對,不能讓孩子成為軟肋,也不能讓梁邵阻止她。她還要磨一把快刀,鋒利的刀刃只要觸到梁鄴的肌膚,立時就能見血。就紮在脖子上,等他沒了活氣,她自己再去死,到了下面親自給祖父磕頭賠罪。

外頭只剩下幾聲鳥叫,其他一點響動都沒有了。

終於都走了。

善禾挪了挪身子,才發現腿腳發麻。她又靜靜待了會兒,方撥開柴草,小心鉆出來。

眼前大亮,梁鄴靠在墻腳,灼灼雙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他下頜滴著血,臉色陰沈:“我早看到你了。”

善禾大驚,跌坐在柴草上。

他繃緊唇,掙紮站起身,行到善禾跟前:“跑什麽呢?你出得去?”

他一笑,自懷中掏出一雙繡鞋,幹幹凈凈的。梁鄴捧起善禾的腳,慢慢將腳上沾的雜草碎石子拈去,這才把鞋給她套上。他硬聲道:“畜生而已,死了就死了,你要喜歡,爺再弄條一樣的給你就是了,實在犯不著這麽大的氣性兒。”

善禾瑟瑟發抖,因梁鄴臉上仍淌著血,可聲氣萬分平靜。

“郎中才說了你要少動肝火,又忘了?孩子你也不要了?”他擡眼看她,撫上善禾微微隆起的腹部,“他都這般大了,要是就這麽沒了,你舍得?我舍不得。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也是阿邵的第一個孩子,他也應當舍不得。”

“打也打了,跑也跑了,消氣了沒?”他的手慢慢往上,屈指給善禾拭淚,“快別哭了,總是少見你笑。趕明兒我教成安去打口棺來,咱們把六六日常用的也一起擱進去,陪它,好嗎?”

他越說越累,聲氣也低下去。善禾在這柴草垛裏躲了半個時辰,他也便坐在這兒等了她半個時辰。傷口未處理,血慢慢地順著臉頰流,襟口都染透了。成安讓他先包紮,他如何肯?他怕自己走了,再回來,善禾不躲在這,他又得找她。成安說他來看著,梁鄴不信。誰都不能信了,他只能信自己。哪怕流血死了,死她身邊,倒也值。或許在無有園那一晚,他就得死了。是善禾救的他,硬把他從黃泉路上拖回來,現在把命還給她,似乎是情理之中。梁鄴覺到周身發寒,給她穿鞋的手漸漸發顫。

好容易給她把鞋穿上,他擡起臉,虛虛一笑,唇瓣都是白的。開了口,聲沒出來,眼前卻黑了,人也往側邊倒去,暈在柴草堆裏。

“梁鄴!”善禾推他。

他沒動,呼吸也輕,血還在流。

善禾收回探鼻息的手,身子發顫。要是她不喊人,他會不會死在這裏?善禾悄悄看了眼胡同,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很,唯有風聲。等到明天天亮,他應當就沒氣了罷?

她覺得自己被撕裂著。喊不喊人?善禾把淚一抹,扯了裙袂給梁鄴把臉上的血擦幹凈。如畫的眉眼重新露出來。

“對不起。”她哽咽著,“下輩子我一定躲你躲得遠遠的,你千萬別遇見我。”善禾撕下裙布,蒙住梁鄴的口鼻,又扯下一條,蒙住自己的口鼻。她躺在他身邊,慢慢闔目。

氣,也短了……

大抵是要死了罷?

我們三個,誰先去見祖父呢?不能是寶寶罷?

再睜眼,竟睡在拔步床中。簾幔松松垂下,後頭影影綽綽有個人影。

梁邵坐在圈椅內,膝上擱著那書,人怔怔地發呆。聽到善禾那廂的動靜,他緩慢轉過臉,嘴角青青紫紫,甚至有點腫。

“善善……”他啞著聲音開口,也是冷靜,“昨夜裏回來,遇見守城門的劉乙谷將軍,他問我是不是有個妻子姓薛,我在北川打仗時,妻子跟梁鄴爬灰了?”

善禾立時鼻酸眼熱,側過臉,面向床內。

他低頭看自家擦破皮的手,皺眉:“好久沒跟人打架了。從前在密州時倒是有段時間常打架,末了都是哥給我善後賠罪。現在,得自己去了。”

“善善,你大約不知道,你還沒來密州的時候,我打了一個人。他父親如今是兵部尚書,那會兒在密州也很有些勢力。那個人實在不像話,三番五次地挑釁我、折辱我,我把他打毀了臉。祖父讓我去賠罪,我不肯,我寧可受家法,我也不要給這種人低頭。是哥親自上門,給那人磕頭賠罪。哥那會兒名聲就很好,讀書又厲害,沒人不誇的。”梁邵握住臉,淚從指縫流出,“可是他為了我,給一個下.賤玩意兒磕頭!”

善禾到了這會兒,淚已流盡了。梁邵說得再多,做得再好,除了平添她的愧疚,並不能挽回她半分。

“我沒辦法恨哥,更沒辦法恨你!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哥對不住你,我更對不住你!從最開始,就是我犯了錯。後來步步錯,好容易讓你原諒我了,我又他娘的跑北川去奪那什麽太子之位!是我把你逼到這步田地,是我害你受了這般苦楚。等你好些了,我立時帶你走。去哪兒都行。”他從懷裏掏出一份聖旨,“我已求到恩典了,你阿耶再也不是逆賊了,他是大功臣!史書上會有一塊地方寫他,跟祖父一起。善善,你也不是官奴了,再也不是了,沒人會作踐你。我剛也寫信給成保,我的家產,全部都轉給你。善善,你忘記梁鄴罷,你去游山玩水,去做什麽都行,你別殺阿兄……”他已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行嗎……”

他抹掉淚:“晴月、妙兒、吳天齊……還有嗎?我幫梁鄴補償她們,我會做得很好的,善善。賢妃死了,孟家也不行了。殿下這些日子在查貪腐,施家舅老爺就在殿下的名單上,等施家一倒,梁鄴的官位,就徹底保不住了。他再也不能欺負你。我還有爵位,我能護住你。行嗎?”

善禾閉上眼。梁邵不介意,她怎能就這樣輕輕揭過去呢?對不起、對得起的,還是要先對得住自己才行。梁邵甘願把苦都吞下去,下半輩子他怎麽過呢?遇見一個劉乙谷,就打一場架嗎?那怎麽行?他如今聖眷正濃,有才幹有能為,怎能把時光蹉跎在她這樣的人身上?

她最怕的,就是拖累別人了。

梁邵將聖旨塞進她懷中:“善善,後天我們就回京都。我陪哥哥去請罪,我想法子讓陛下派他去遠點兒的地方做個小官。你好好休息,別的都不要想,好嗎?”

他沈沈看她一眼,方放輕腳步,走了出去,又掩上門。

善禾轉過臉,攤開聖旨的玉軸,瞳仁發抖。

她不是官奴了。可是——

“太晚了啊……”她喟然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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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梁鄴馬上下線了,結局也快了。

善善抑郁了啊……[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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