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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懷松沈塘,吳天齊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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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懷松沈塘,吳天齊被抓……

雪落人間, 懷松的臉教寒池吞沒,緩緩沈入玉振池底。

水面漾開圈圈漣漪。沒多久, 浮溢的水草稀稀散散地聚攏回來。池面覆歸平靜,渾似面菱花鏡,倒映著岸邊居高臨下的人影,在波紋微漾中彎曲猙獰如鬼。

荷娘軟泥似的躺在駁岸,腹中一陣緊似一陣地抽痛。她流下兩行淚,流進嘴裏,竟是腥甜, 大概是血。

“大……大爺……”她急喘, 更多的血淚流下, “大爺!”

梁鄴偉岸站在池邊, 負手而立。黑緞鶴氅、狐毛圈領,襯得他狠戾薄情。他斂眸睥睨著她, 不帶半分情緒。

“荷娘。”梁鄴沈沈開了口, “其實我給過你許多次機會。”

實在是多。從荷娘第一次妄圖勾引他,到後來她每一次的小心試探、逾越邊界, 他都沒有嚴懲她。即便是那次她自以為聰明地模仿薛善禾, 故意湊上來, 把手往他身上摸索,他也只踹了記窩心腳,並未取她性命。甚至在今日, 他也給過她一次機會。小姑娘家犯個錯,倒也罷了。何況她那麽像薛善禾。如果薛善禾還在世,哪一天她犯了錯,他也總要給她機會的。這是不消說的。

啊。梁鄴長嘆一氣,他望著蒼茫池水, 躁郁結在心頭。怎麽就走到這步田地呢?這還是他頭一次殺女人,不,女孩兒,荷娘還沒及笄罷?記不清了。他覺到自己已走上一條完全陌生的路,前方薄霧蒙蒙、迷障重重,也許是坦途,也許是懸崖,卻再難回頭。何時走上這條路的?也許是從他頭一次殺人開始。也許更早,從他踏上京都仕途那刻起。

梁鄴竟覺得眼底有些潮熱。原來到了京都,原來做了天子近臣,手裏便不能不沾血了。這世上有完全剛介耿直不傷人的良臣嗎?也許有罷,但再也不會是他梁鄴了。人殺了第一個人之後,再殺下一個也便容易許多。那麽,是否再殺幾個人,即便屠戮完全無辜者、屠戮孩童稚子,也可面不改色了?

一粒一粒雪花落入池中,化成水,同流合汙。

荷娘已聽不清他的話,她捂著腹部,蜷縮身子,淒厲地哭喊著:“梁……梁鄴……疼,我好疼!”她的臉皺成一團,血淚順著溝壑蜿蜒流至頸間。

梁鄴心頭一顫。

疼!我好疼!火燒得我好疼!

他覺到耳邊有善禾的聲音飄來。

荷娘咻咻喘氣:“她……不是火燒死!”

梁鄴瞳孔驟縮,脫口問道:“什麽!”

“不是火……”荷娘兩目半闔,氣息奄奄。

“成安!快!”梁鄴立時蹲下身,抱住荷娘的身子,“救人!快救人!”

成安忙自懷中取出一枚藥丸,塞進荷娘口中。他掬了一捧池水,悉數灌入荷娘嘴裏,幫她吞咽下去。

荷娘喘息漸平,牽起嘴角,朝他虛虛一笑,而後歪頭暈死在梁鄴懷中。

梁鄴探她尚存一絲鼻息,立時打橫抱起荷娘,疾步返至馬車,他厲聲問成安:“能救得活嗎?”

成安小跑著跟在後頭:“能!就是這毒毒性大,救活了也不是個全乎人了。”

“無妨!”梁鄴抱著荷娘坐回馬車,“速請太醫!專給娘娘診脈的那個王太醫!”

*

善禾的畫像館是正月初七重新開張。

有梁邵在,她出門畫像再不需租賃馬車。早間,她背著畫具給夫人小姐畫像,梁邵笑吟吟朝她招手,在外頭等她;暮色中,她背著畫具從垂花門裏走出來,梁邵拎著一碗熱騰騰的梅花糕,依舊守在那裏。太太們問善禾,日日陪她的那位俊俏小郎君是誰呀?善禾羞赧笑道,是我夫君。

在金陵的這些日子,他們幾乎形影不離,仿佛要把前兩年作為夫妻的缺憾徹底彌補。夜裏,紅燭長明,善禾趴在鴛鴦枕上,梁邵將吻細細密密地墜落,沿著她光潔的脊背一路向下。

她把自己全部給了他。每一處,都給他,一絲不留。仿佛要徹底覆蓋掉梁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正月十六日,上元節的第二日,梁邵不得不離開了。

“我答應了裴大將軍,上元節後便親自護送他夫人、兒女去北川與他團聚,這是先前便約定好的。”梁邵頓了頓,“善善,等送了大將軍的家眷過去,我立時辭掉軍中職務,回來陪你。”

善禾坐在床沿給他打點行李,溫婉淺笑:“我知道啦。你都說了許多遍,我相信你的。”

梁邵背上包袱,扛上紅纓槍和青霜劍,聲氣有些發急:“至多三個月我就回來了,你千萬等我啊。”

“我不等你,我等誰呢?”善禾揚起臉沖他一笑。

他又囑咐著:“住得不舒服,就回薛府裏去住。”

“嗯。”

“記得寫信。”

“你也是。”

梁邵稍稍放下心來,攥著韁繩,一步三回首地牽馬離去。等走出巷道,再見不到善禾,他才慢騰騰翻身上馬,甫行出幾步遠,身後響起一聲清脆的“阿邵”。他立時轉過臉。薛善禾站在巷口,抱著六六。她握起六六的小爪子,遙遙地朝著梁邵擺手。善禾朝他笑,六六也朝他笑,梁邵眼眶一熱,也綻開笑顏。

善禾眼底覆上一層晶瑩,她聲氣亦哽咽:“你可要早點回來呀,六六也等你呀。”

“我知道的。”他點點頭,馬鞭一甩,立時絕塵而去。

日子又平淡下來。善禾平日裏給人畫像,不畫像的日子便在家中給吳天齊畫畫。她畫好了第一本書冊的初稿,卻久久等不到吳天齊。她記得吳天齊年前與自己的約定,她答應上元節前後會再來金陵,驗收初稿成果。可已過去十日了,吳天齊還是沒有動靜,連封信都沒有。善禾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等到二月中旬,終於有人叩響了院門。米小小站在門口,手拎兩包桑皮紙裹的點心,還冒著甜軟的香氣。他身後停輛馬車,卻不見吳天齊。

善禾心頭一墜,忙問:“吳坊主呢?”

米小小見善禾一臉關切模樣,卻笑:“你不必擔心。她有孕了,過年期間胎像不穩,她總是吃不下、也睡不好,我不要她來金陵,她偏要親自過來。我說我求求她了,她還是不肯。所以拖到二月初,她胎像穩了,我們才啟程來的。今日上午我們才到得金陵,天齊才剛已睡下了。薛娘子,我這會子過來是打算將你初稿帶回去,等她醒了,便教她在客棧裏看罷,也不要她折騰了。怕她累。”

善禾忙迎米小小進屋,又喚晴月看茶。待得米小小摘帽撩袍坐下,善禾方急切問道:“幾個月了?怪道我說一直沒有信來呢,原來是這樣的好消息。”

米小小笑著嘆氣:“不瞞你說,竟有五個月了!上次來金陵,便已有三月身孕,偏偏那會兒什麽反應都沒有,她本就有些月信不調之癥候,故此我們都沒發現。從金陵一回去,方覺得身子不爽利。起初,我們還當是水土不服,抓了幾副安神的藥,非但不奏效,反而愈發嗜睡,人也懶怠了。我們這才發現不對。”他拊掌笑道,“你說說,明明都生過兩回了,這次還跟頭胎似的!”

米小小說話時眉眼間俱是笑意,顯是幸福得緊。

善禾也教他這模樣感染,忙問了吳天齊近來的身體狀況,聽米小小一一解答,更是放下心。妙兒取來善禾的初稿,米小小略翻看幾眼,點點頭:“蠻好。回去給天齊看看,她比我懂。有改動的地方,回頭你們細說。”

“要不明日?”善禾笑道,“正好我去拜訪坊主。”

米小小思忖一回:“這般更好了。明日我要去巡鋪子,你過去,伴她說說閑話,也教她開心開心。”

善禾是次日午後去的,因米小小說,如今吳天齊嗜睡,要到日上三竿才起。

晴月留在家裏看屋子,善禾與妙兒先去秦淮河東岸買了幾樣別致點心,這才往吳天齊下榻的客棧過去。

二月中旬的金陵,尚有些寒意。雖出了點太陽花兒,照在人身上,卻覺不出暖。行到半路,太陽躲進烏雲後,竟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這雨清新幹凈,與冬日的肅殺不同,透著嫩芽新綠的生機,聞起來教人暢快。

妙兒笑:“我知道,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這是真正要入春了。”

終於要入春了。萬象更新,一切從頭。是向好的跡象。

二人下得馬車,各自撐一把秘瓷色油紙傘,逶迤入了客棧。

小二殷勤引她們進去,聽得吳天齊三個字,臉色一白,說午後有位姓吳的夫人,才剛教金陵官府的一班衙役帶走了。剛走,還沒半柱香的時辰。

善禾瞳仁驟縮,忙問他是何緣故,小二卻支支吾吾說不清,說什麽犯了官禁等話,也不知詳細。妙兒急得要哭,善禾一壁安慰她,一壁教小二幫忙賃輛馬車來,立時就往金陵衙門去。

只見衙門前圍著一簇人,正議論甚麽新到的京官,多麽年輕有為,多麽闊大排場。善禾與妙兒心下焦躁,也懶得細聽,徑直尋著門房。善禾從荷包裏摸出一兩銀子,賠笑道:“請大人通融則個,容我見見才剛押來的人。”

門房把眉一擰:“才剛押來好幾個人,不知你說的哪個。”

善禾又摸出一兩銀,塞進他手裏:“密州丹霞畫坊的吳坊主,是位女子,懷著孕。”

門房接了,在手裏掂了掂,面色稍稍溫和下來:“她是京中要辦的重犯,便是我們衙司裏的參軍大人,也未必能見呢。”

善禾倒吸一口涼氣:“什麽事這般嚴重?竟牽扯到京中!”

門房正要說,忽而朱門後跑出一個小衙役,附在門房耳畔言語了幾句。那門房聽了,忙捏個笑臉,與善禾道:“是吳天齊,對罷?她犯的事輕一些,你要見她,跟著這位小哥兒過去,就是了。”

小衙役迎著善禾與妙兒往西側廂房走去,才過儀門,便聽得斜刺裏一聲喊,說欽差大人到了。小衙役忙同善禾道:“快跪下磕頭見禮!”說罷,自退到墻腳,伏首行禮。周圍零零散散幾個衙役,也是這般形狀。

善禾與妙兒不敢怠慢,連忙跪下行禮,不敢擡頭。

馬蹄踏踏,自遠而近。那幾匹馬走到善禾等人面前,忽的住了腳步。當先有一人翻身下馬,馬鞭指著小衙役,厲聲責問:“怎的還有女人?”

那小衙役忙賠笑:“回大人的話,是來探監的。”

“探監?探誰的監?”

“那個叫吳天齊的犯人。”

那人聲氣更厲:“吳天齊是欽差大人的要犯,豈是隨意可以探視的?呈報欽差大人沒有?大人恩準沒有?還有,探監的是何人?什麽身份?莫不是同夥罷?”

小衙役諾諾不敢言。

善禾更是緊張地額角沁汗。

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仿佛有人壓低聲音說話,因在馬背上,卻也聽不清楚。沒一會子,響動停了,才剛那人又開了口,這會子聲氣更是嚴厲:“膽敢來探監吳氏的,說不定便是其同夥!領這二位娘子去後頭穿堂的審訊室去,待會兒大人要親自審問!”

善禾嚇得脊背一僵,擡起頭,只見五匹棕馬已然行遠,兩側列著十餘名帶刀衛兵,嚴備整肅。正中那匹馬上,端坐著一人,頭戴一頂展翅襆頭,身穿猩紅官袍,又披著件黑緞披風,逶迤直蓋過馬臀,端的是氣派非凡。她心想,這位應當就是京都來的那位欽差大臣了。

善禾凝了眉,莫名有些熟悉,還欲再看時,小衙役一臉苦相遮住她的視線:“娘子,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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