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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荷娘,這是薛善禾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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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荷娘,這是薛善禾坐的……

自除夕那一場風波後, 京都梁府上下人等,再不敢輕易頑笑。梁鄴把荷娘晾在院裏, 既不收用,也不發落,日子照舊如流水淌過去,渾似沒她這個人一般。

過了年,一連十來日,梁鄴往各府赴宴應酬,小廝只帶成安一人, 丫鬟亦只遣彩香、彩屏隨行, 他留衛嬤嬤在府中照管家事, 卻不管荷娘如何, 亦從不過問。

這日正當初八,梁鄴自永安侯府吃酒歸來, 由成安攙著, 腳下虛浮,一路晃至書房。他坐在紫檀大案後頭, 揉著眉心, 問正在點燈的成安:“成敏去了幾日了?”

“回爺的話, 已有六日了。”

“寄信回來沒有?”

“沒呢。”成安笑道,“按路程算,只怕明日才到金陵。待他安置妥當, 必有信來的。”

梁鄴悶悶“嗯”了聲,又道:“行宮小章大人那邊,如今是誰經手?”

成安護著燭光,把燈臺捧到梁鄴書案邊,答道:“原也是成敏管著, 連大理寺諸務大爺也由他調度了。他專司外務,我只管內府往來家計。”

梁鄴聽了,拍了拍成安的肩:“這段時日過節,你比他累了。”

成安連聲道不敢。梁鄴繼續道:“他既去了金陵,這些時日,大理寺的事便暫交與你。至於小章大人那邊……”梁鄴沈吟片刻,“就給懷松。他也該歷練歷練了。”

成安笑得恭順:“這倒好。聽懷楓講,懷松夜裏還讀書呢,他應是有見識的,不致誤事。”

“他讀書?怎的沒聽他講過?”

“他說讀著玩。”

梁鄴渙散的神思慢慢凝聚,嘴角一牽:“成安,你要不要讀書?爺送你去書塾裏念書,如何?”

成安忙躬身:“大爺這話可是折煞小的了。小的只願本本分分隨侍大爺左右,再說也不是那塊材料。要是讀得不好,沒得丟爺的臉,只認識幾個字,倒也罷了。”

梁鄴淡笑著看他,道:“進碗醒酒湯來。”他頓了頓,添補道,“教荷娘送進來。”

成安眼睛一轉,忙笑:“是,小的這就去喚他。”

沒一會子,荷娘垂首捧著彩漆方盤走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半舊衣裳,薄薄施些脂粉,鬢邊只插兩根素銀簪子。因梁鄴這些時日的冷落,荷娘沒少受衛嬤嬤的閑氣。梁鄴不聞不問,彩香也不敢貿然相護,彩屏更是從來就不喜歡她。今夜忽被傳喚,荷娘忙忙洗凈了臉,悄悄抿了點唇脂,方敢過來。

梁鄴靠在椅背,默然端詳她。

荷娘小心翼翼走近,跪在梁鄴面前,雙手將方盤舉過頭頂,恭聲道:“大爺請用醒酒湯。”

頭頂落下一聲輕笑:“怎的這麽怕我了?臉也藏在盤下?若不願伺候,就滾。”

荷娘忙低了雙手,露出一張肖似善禾的臉。她怯怯擡眼,正對上梁鄴的眸子,輕咬下唇:“奴婢不敢……”

見她露出臉,梁鄴這才慢慢打量她。他聲氣不重,渾似是家常敘話:“這些日子在做什麽?倒少見你。”他單手端了蓋碗,揭開蓋兒,將醒酒湯飲盡。

荷娘仰頭看梁鄴:“奴婢……仍做原先那些活計。”

“聽你這口氣,有人欺負你了?”

“沒。”荷娘頓了頓,遲疑道,“只是衛嬤嬤時常教導奴婢要安分守己。”

梁鄴長長地“哦”了一聲:“嬤嬤也是為你好。”在他視角中,荷娘跪在自家跟前,低眉順眼,燭影搖曳間,確有幾分像極了薛善禾。薛善禾,光念起這三個字,他便覺得心口針紮似的疼,更遑論去回憶與她有關的點點滴滴。荷娘年紀尚小,有些小聰明,知道學薛善禾的樣子討他歡心,可落在他眼裏,卻實在不夠看。從荷娘第一次在他跟前流露出男女間的那點情意,往後她每一次的小動作、小試探,他都將她這些蠢動心思看得分明,不過是懶怠戳穿罷了。若非那夜他教夢魘纏住,他也不至被她鉆了空子。他本想將她發賣,偏偏衛嬤嬤驗出來她不是完璧。

不是完璧,那是誰擁有了荷娘的第一次呢?梁鄴著實有點好奇。他記得當初當初蘩娘、荷娘送入他院中時,經手的龜公再三擔保這對姐妹花幹幹凈凈,絕對未曾開過苞。他也信,尤其是荷娘,那會兒她才十四,不至於騙他。當時,他憐她二人身世,又見她二人長相肖似善禾,這才爽快為她們脫去妓.女的賤籍。可如今,荷娘的第一次沒了,在他眼皮底下沒了。是誰?

梁鄴單手撐額,屈指為枕,細細審視荷娘的臉。那夜他為夢魘所困,如何能要了荷娘,醒後又完全無記憶?不是他自己,那必是他身邊小廝之一。能在他院內近身伺候的,不過成敏、成安、懷松、懷楓四人,餘者皆在二門外聽差,莫說與荷娘私通,平日裏連個面兒只怕也難見到。所以,只能是這四人中的一個。每每想到這裏,梁鄴總有些發懶,不願再深思下去。這四個人,他都很喜歡。四人都很能幹,成敏、懷松機警,心思活泛,成安、懷楓老實,安分守己。為著荷娘這麽一個賤婢,折損了他辛辛苦苦栽培的任何一個,他都有點不舍。更何況,荷娘是這世間唯一像薛善禾的人了,他亦不舍。

可留著她和那個人,又教他惡心。梁鄴自認是個寬厚的主子,手底下的人有些小動作、小心思,只要無傷大雅,他也樂得裝糊塗。譬如衛嬤嬤貪財,辦事時愛吃回扣;譬如彩屏脾氣爆,易與人矛盾糾紛。梁鄴樂得給衛嬤嬤多撈些油水,也樂得暗地裏給彩屏撐腰。但,耍心眼耍到主家頭上,把他當木頭般戲弄,梁鄴忍不得。

荷娘戰戰兢兢跪著,梁鄴久不出聲,她便久久懸心。見他半晌不動,荷娘悄悄擡眼,正好碰上他寒戾的眼神,荷娘心頭重重一跳,忙把頭低下去。

梁鄴又是一笑,朝她伸出手:“怎的還跪著,起來罷。”

荷娘搭著他的手起身。

他便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坐罷。陪我說說話。”

荷娘環視一圈,見窗下擺了一對黃梨木圈椅。她朝梁鄴福了福,欲往那邊去。梁鄴把眉一皺,歪頭望她,道:“荷娘,爺今日醉了。那兒那麽遠,我聽不清你講話的。”

荷娘住了腳步,她轉過身,只見梁鄴支額笑看她。他大馬金刀地坐著,兩條長腿微微分開,正是可坐之處。荷娘心頭一動,不覺想起懷松的話。她嘴上說著:“那可沒處坐了。”卻慢慢走向梁鄴,斜坐他膝上。荷娘小心翼翼捉住他空閑的那只手,輕輕放在自己腰間。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唇瓣卻在上揚。

梁鄴依舊是笑,只是笑得愈發冷。他嗤笑一聲:“輕狂樣兒。”梁鄴捏了捏她腰間軟肉,而後抽回手:“薛善禾坐的地方,你也敢坐?”

荷娘只看到他面上的笑,以為梁鄴終於肯待她好,也便漸漸放下心。她一步步地試探,輕聲:“善禾姐姐不在了,往後,總得有人坐這。”

梁鄴笑瞇了眼:“你怎曉得是你?好歹掙個妾室,那倒也罷了。”

荷娘把手放在他胸前:“那要如何做大爺的妾呢?”

“你出身不夠,少不得要生個孩子。”

“我能!”荷娘急聲道。她將頭靠在梁鄴胸前:“大爺,我可以的。”

梁鄴沈吟不語,臉色登時寒了下去。

荷娘擡起臉,仰望著他。她記得善禾如何笑,記得善禾猶豫時會不經意地抿嘴,荷娘學得認真。她說道:“大爺,奴婢是真心戀慕您的。”

梁鄴默了良久,才把荷娘從自己身上推開,俯首看向案上公文:“那去把床被鋪好。爺待會兒過去。”

梁鄴猝然變冷的態度又教荷娘心底七上八下,她孤零零站在那兒,思及梁鄴話中深意,強壓下猜疑。他既教她在房中伺候,此番應是真肯接納她了。荷娘這般想。她福身作禮:“是。”

待得荷娘離去,梁鄴才慢慢擡眼,冷然睨其背影。直到荷娘徹底消失在視線,梁鄴仍目向空虛。燭光在他面上明明滅滅。今夜的酒早就醒了,自除夕那夜過後,他再不敢教自己醉。故此才剛與荷娘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分外清醒。

視線不經意落在案頭的那對金鐲。善禾死後,他便將這對鐲子重新炸得黃澄澄的,恍若從未經歷那場大火。可是,怎的就死了呢?沒來由的,他腦海中又浮現出這句話。梁鄴兩肘支案,抱頭俯首,十指插入墨發之中。甫一閉眼,善禾的影兒立時現在眼前,是她側臥在他身邊與他說話,是她用那薄瘦的肩撐起板車救下他。

燈花嗶啵一聲爆破,驚得思緒一顫。那影兒,倏地散了。梁鄴頹然靠回椅背,目光空洞地盯著那對金鐲。黃澄澄的金子,映著燭光,冷硬而刺眼。她終究是走了,回不來了,只留下這對死物,和那個似是而非的荷娘。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似要將滿腹的郁結都壓下去。他起身,面上已不見方才的思念,只餘一片沈靜,沈靜得有些駭人。他舉步,向寢屋走去。

荷娘早已將床鋪收拾得妥帖。錦被展開,鴛枕鋪排。她自己悄悄理了妝發,見梁鄴進來,忙垂手立在一旁,心如擂鼓重重地跳著。梁鄴並不看她,一步步向床邊走來,只淡淡道:“寬衣罷。”

荷娘楞了一瞬,忙低頭近前,依著規矩為他寬衣。這是她第一次伺候人,還是她的心上人,荷娘指尖禁不住地發顫。外袍褪下,她正要去解裏衣的紐扣,梁鄴驀地攥住她手,冷聲道:“荷娘,爺給你一次機會。倘若那一晚爺碰了你,你能懷個孩子,爺立時擡你作妾室。倘若沒有,你照舊在外頭伺候。”他淡淡一笑,拍了拍荷娘的臉,坐回床沿,自行除了鞋襪。

“退下罷。”梁鄴下了最後通牒。

荷娘渾身都僵住了,她忍不住想流淚,哽咽道:“為、為什麽……”

梁鄴歪頭,沖她一笑:“因為你不是薛善禾啊。”他眸子裏含著熠熠星光,“倘若是薛善禾,她有一次不肯,爺願意給她第二次機會,她有千次不肯,爺願意給她一萬次。可你,從來只是她的影子,明白嗎?荷娘,你不是她。”他咬重了最後一句話。

荷娘唇角下彎,淚頃刻間流下兩腮。眼前的梁鄴,依舊是眉鬢如畫、風骨峻茂,依舊是眼底含情脈脈,可為什麽這份情永遠只屬於薛善禾?就因為薛善禾救過他?她都死了!荷娘心底翻湧著羞憤,也翻湧著嫉妒。荷娘忽然想將一切告訴梁鄴,告訴他,薛善禾自己跑了!是薛善禾不要他!天底下只有她愛他!

荷娘把淚一抹,朝他福了福,咬唇道:“奴婢知道了。”說罷,轉身跑了出去。

梁鄴坐在床沿,側過臉,只見床頭櫃子上擺了一排系紅繩的葫蘆,安靜地並排立著,馬道師準備的,據說防邪靈。算起來,馬道師定下的日子,也近了。

荷娘跑出正屋的寢屋後,悄悄坐在後院的臘梅樹下抹淚。衛嬤嬤屋裏和彩香、彩屏屋裏都已熄了燈。才剛梁鄴傳她過去伺候,受了衛嬤嬤和彩屏好一頓排揎。她硬是咬著牙,自己給自己洗臉梳妝,像聽不見她們的話似的。可如何聽不見?那些話紮在她心口,她如何不疼?荷娘忽然有些後悔起來,或許她就該永遠地、悄悄地戀慕梁鄴,永遠不說出來。也許等她再長些年紀,她便認命了,甘願像跟牲畜配種那樣,隨意配個小廝,然後度過此生。

思及此,荷娘又忍不住發笑。她從小學藝,吃得苦不比人少。她雖不是傾國傾城之姿,但風貌氣度在梁府中,也是上乘。薛善禾是個官奴,比她出身還爛,梁鄴、梁邵都喜歡她。那可是大理寺少卿,那可是護國縣男啊。憑什麽?憑什麽薛善禾要什麽有什麽,而她這般努力了,什麽都得不到?荷娘拿袖子抹掉淚,吸了吸鼻子,她站起身,往懷松屋裏跑去。

懷松屋裏燈還亮著,站在窗下,聽得有鼾聲,應是懷楓睡著。荷娘輕輕咳嗽了一聲,沒多久,懷松披衣走出來。見是荷娘,他擰眉道:“怎的是你?爺不是傳你過去伺候了?”

荷娘往他懷裏一撲,嗚嗚咽咽地將梁鄴的話告訴他。懷松聽了,卻不吭聲,良久才將手擱在她頭上慢慢撫著。他附在她耳畔,輕輕道:“後半夜五更的時候,你還去西穿堂後邊那間空屋子裏等我。”

荷娘哽咽著點頭。

黑暗中,梁鄴抱臂立在梅樹後頭,面無表情地望著懷松、荷娘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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